一纸红字

剑胆琴心

<p class="ql-block">  老周在乡镇写材料,写了三十八年。</p><p class="ql-block"> 从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年,写到眼老花、鬓染霜。镇上大大小小的文稿,年终总结、民情调研、工作汇报,多半经他的手一字一句磨出来。旁人都说老周的文字扎实,带着泥土气,贴着百姓日子,不是那些飘在半空的虚话套话。这是他常年走村入户、蹲守田间地头攒下的底气,是年轻人学不来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可人老了,身子就不由使唤。五十八岁之后,老周的指尖愈发僵硬,敲键盘慢得像老牛挪步。满肚子的心里话、基层的真实见闻,堵在脑子里落不顺畅。从前一夜能写完的稿子,如今要熬两三个深宵,改了又改,字句还是疙疙瘩瘩。</p><p class="ql-block"> 单位新来的年轻小伙看他辛苦,心里不忍。便跟他说,如今世道不一样了,种地有收割机,做工有流水线,写文章也有省力的法子。可以用智能工具理顺句子、改改语病、规整格式,只是做些零碎粗活,文章的想法、主见、心里话,还是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老周一开始是执拗的。一辈子提笔写文,他总觉得文字要亲手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才算真心。好比庄稼要亲手耕种收割,心里才踏实。可夜夜熬得肩酸眼涩,实在熬不住,他终究松了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往后写稿,老周还是守着老规矩。夜深人静,一盏旧台灯亮着,他慢慢梳理思路,一年的见闻、日常的感悟、基层的实情,一笔一划敲出初稿。整篇文章的骨架、心意、观点,全是他几十年的阅历沉淀。写完之后,才借着工具理顺拗口语句,规整杂乱段落,就像农人收割后打理稻穗、归拢秸秆,只是省些蛮力苦功,地里的收成、耕耘的辛苦,从来都是种田人的。</p><p class="ql-block"> 月末上交年终文稿,老周认认真真写了两天。字字是实情,句句是真心,没有半句虚言。他心里踏实,觉得这是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一篇原创。</p><p class="ql-block"> 谁也没料到,就是这篇稿子,卡在了新的AI筛查上。</p><p class="ql-block"> 干事拿着一张打印纸过来,脸上是公事公办的拘谨。白纸黑字,末尾一行红字刺得人眼疼:AI疑似占比超标,疑似非原创,退回重写,记入台账。</p><p class="ql-block"> 老周当场怔住了。</p><p class="ql-block"> 他对着屏幕逐字翻看,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通篇的民情感悟、工作反思,字字发自肺腑,没有一处抄袭,没有半句照搬。从头到尾,只是把零碎的口语捋顺了些,把杂乱的段落摆整齐了些。</p><p class="ql-block"> 他想问,哪里不是自己的想法?哪里不是自己的真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可干事只是无奈摇头,说如今都是一刀切的规矩。机器说了算,不问心路,不问阅历,不问真假。不管你是通篇代写,还是只理顺几句文字,只要机器检出痕迹,一律违规,没得商量。</p><p class="ql-block"> 老周心里堵得慌,像田里积了雨排不出去。</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听过的一些事。有些高校的导师,挂名学生的论文成果,坐享其成,拿奖项、领经费,层层核查却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深究问责。反倒他这样,耗尽半生阅历写一篇真话文章,只是借工具省些琐碎力气,就被一纸红字钉上了“不原创”的标签。</p><p class="ql-block"> 世道的规矩,有时候简单得荒唐,也荒唐得让人无言。</p><p class="ql-block"> 桌角压着一支老旧钢笔,是他年轻时常用的物件。笔杆磨得光滑温润,墨囊早已干透,多年不曾蘸墨。从前手写文稿的年月,看人看文,看功底、看真心、看字里的烟火温度。如今冷冰冰的机器一扫,语句通顺成了罪过,规整干净成了嫌疑。</p><p class="ql-block">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掀动桌角的文稿纸,簌簌轻响。办公室静悄悄的,没人说话,也没人能说理。</p><p class="ql-block"> 老周枯坐着,盯着那行刺眼的红字,指尖轻轻搭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自己该改些什么。改文字,容易。可怎么改,才能改得不像“机器写的”,才能合得上这不讲情理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窗外夜色越来越沉,院里的老树静静立着,守着一地沉默的月光。</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