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岁岁，烟火渡我半生

飞雪

蝉鸣岁岁，烟火渡我半生

山里的夏日，总被一种慵懒的蝉鸣唤醒。我们乡人从不称它为蝉，只唤它懒懒虫。这名儿来得贴切，它偏等朝阳高悬、晨光滚烫，才悠悠挣脱长夜的睡梦。倏忽间，此起彼伏的嘶鸣便漫遍山野，粗粝又执拗的声响，穿透林间清风，哪怕是最贪眠的人，也会被这声声蝉语轻轻拽出梦境。

懒懒虫最偏爱栖在翠柳枝头。山间的柳树最是婀娜，腰肢纤细柔软，眉眼温婉舒展，带着草木独有的风流与鲜嫩肌理。柳枝脆嫩、树皮轻薄，恰好是懒懒虫栖身休憩、吮吸汁液的温柔港湾。烈日当空，清风拂过，万千柳丝婆娑摇曳，簌簌风声交织着清亮的蝉鸣，成了夏日山居最鲜活的韵律。

被这满院蝉声唤醒的我，再无半分睡意。匆匆起身穿衣，俯身打理起满屋烟火。掸尘、扫地、拖地、烹煮早饭，琐碎的家务被我打理得井然有序。我素来勤勉，从不愿妻子外出买菜归来，看见我闲散卧床的模样。洗衣机嗡嗡作响，筒内水流翻涌，洗衣粉泡起层层洁白泡沫，在周日的晨光里，我的居家日常，便在这烟火声响中缓缓开启。

抬手收拾家务，心底思绪万千。自幼听闻世间常理，向来是男主外、女主内，古有男耕女织的岁月静好，也有“女人生来一枝花，灶前灶后铲锅巴”的乡间俗语。旧时女子缠足持家，守着一方灶台度日月，仿佛操劳家务，本就是女子与生俱来的宿命。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世俗的固有观念，终究在我的生活里悄然反转。

妻子总说孩子筋骨娇嫩、皮肉柔软，她不敢触碰。家中大小琐事，便尽数落在我的肩头。偶尔忙碌缠身，盼她搭手相助，往往越帮越乱，徒增忙碌。曾嘱她烧一壶清水，她点火后便置之不理，直至满屋焦糊，铝锅被生生烧穿。我望着破损的水壶抬头望去，漫天金灿灿的暖阳洒落肩头，心底只剩淡然，这般琐碎乌龙，不过是寻常生活的小小插曲。

收拾家居更是如此，她打理一处，另一处便杂乱丛生，好好的屋子总能越收拾越凌乱。尤其每逢搬家，我满柜的藏书沉重厚重，从不敢让她触碰。她素来笨拙柔弱，搬书之时总难免磕磕碰碰，动辄扭伤腰肢、拉伤脖颈。书本落地事小，我最怕她不慎受伤。于是每一次搬家，我都独自背着背篓，一趟趟搬运藏书，往返奔波，耗尽体力。尘埃落定，我是身心俱疲的劳碌，她是无所适从的心累。

她总爱嘟着嘴打趣，婚前便早已言明，她素来不会操持家务，娶她，便要我包揽家中所有琐碎。她热爱棋牌歌舞，偏爱游山玩水，生性洒脱闲散。而我不抽烟、不打牌、不善应酬交友，守着一方烟火灶台，便成了命中注定的日常。

身上的围裙洗得褪色发白，印花模糊陈旧，却始终日日相伴。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扫帚抹布，日日摩挲、时时相伴，磨糙了我的指尖，也沉淀了我的心性。常年沉浸烟火琐碎，我性子变得细腻温柔，偶尔略带唠叨，做起家务却利落娴熟，活成了旁人眼中名副其实的“居家之人”。

晨起炊烟袅袅，三餐饭香袅袅，热气氤氲的菜肴藏着人间温情。饭后的碗筷静静堆叠，待我清洗；换下的衣衫沾染汗味，待我逐一漂洗。窗台滋生蛛网，桌案落满尘埃，我的抹布与掸子不停游走，清扫果皮纸屑，规整满屋琐碎，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母亲常说，我降生之时，若非身下男儿身，活脱脱便是一个娇柔女娃。我自幼肌肤白皙、眉眼柔和，身形纤细，骨子里全无男儿的粗粝野性。幼时身着花衣、把玩娃娃，爱依偎在母亲怀中撒娇。少年玩伴多是女子，我从不似别家孩童上房揭瓦、爬树掏窝，心底少了几分男儿的桀骜张扬。

长大之后，身形依旧秀气，腰肢纤细，肤质温润，若蓄起长发，行走市井，竟会被误作女子。偶然翻书，望见画面中身姿曼妙、眉眼柔媚的泰国妖姬，入夜竟入梦来，梦见自己化作绝色美人。梦醒时分，心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我终究偏爱堂堂正正的男儿身，纵半生囿于烟火、深耕琐碎，心性温柔细腻，可骨子里的赤诚坦荡从未更改。山间蝉鸣年年如故，灶台烟火岁岁寻常，这温柔琐碎的居家岁月，便是我最安稳、最真切的人间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