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草原的雨,洗过的天

向东流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字/摄影/歌唱均为原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京北第一草原的午后,天色是沉静的铅灰。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却吝啬得不落一滴雨。风从七彩森林的山沟吹来,带着北方初夏特有的气息——半是干涩,半是湿润,像是在等一场迟到的约定。</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多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的草原没有这么丰茂,记忆里总是黄沙漫天。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草场退化得厉害,裸露的沙地像一块块难看的疮疤。当地人念叨着“风吹草低见牛羊”,可那时,风一过,只剩下尘土飞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绿。防护林像一道道绿色长城,将流沙锁住;退化的草场经过封育,已重新织成绒毯。这变化背后,是一代代治沙人用青春逼退风沙的痕迹。我望着沙地云杉深绿的针叶,竟觉得这阴沉的天气也可爱起来——它在预告一场久违的甘霖。</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云亭下来,我们沿着木栈道往回走。“七彩”森林没了阳光,反倒显出另一种肃穆。空气里的草木清香,浓得像未及启封的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走上那条悬空的玻璃栈道。脚下是数米深的沟谷,身侧是白桦与落叶松交织的树冠。走在透明玻璃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脚板却传来扎实的触感。我想起一位老治沙人,他曾在沙梁上点了一根烟,指着脚下对我说:“那时候种树,一步一坑,看着徒劳,可坑多了,树就活了。”此刻栈道下的林木,不正是当年那些“徒劳”换来的么?风穿过树林,飒飒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树梢奔跑。我俯身触摸冰凉的玻璃,恍惚觉得,这不仅是一座观观景台,更是一座悬空的纪念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栈道下来,雨丝零星飘起。我拐进一片白桦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树干洁白光滑,枝叶疏朗。林间寂静,偶有鸟鸣划破岑寂。二十年前,这里还是流动沙丘,白桦根本无法存活。是治沙人用麦草扎成方格,把沙“锁”住,再在方格中栽下树苗。如今,这些碗口粗的白桦,树皮上斑驳的黑痕,像极了岁月颁发的勋章。我伸手抚摸树干,指尖清凉,仿佛能触到树木体内奔涌的汁液——那是生命对抗荒漠的脉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林深处有一处集水洼地,几只麻雀在浅水边跳跃,溅起细小的水花。这寻常景象,放在二十年前简直是奢望:有水,就有了生命;有生命,就不再只是死寂的沙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势渐密。我们踏上天境湖的玻璃栈桥。阴雨中的湖水呈深绿色,荡漾着细密的涟漪。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盐碱滩,干涸后结着厚厚的盐壳,风吹过时白茫茫一片,像撒满碎玻璃。如今,生态补水让湖泊重生,芦苇丛中,有水鸟掠过,翅尖点起一圈圈涟漪。爱人站在桥中央,远处山峦被雨雾柔化,像一幅淡墨山水。我放下相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能够安心在草原上看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从前人们忙着逃荒避沙,哪有闲情逸致欣赏“烟雨入草原”的诗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离开栈桥,雨终于不再试探,成串的、绵密的雨丝落了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收起伞,走进落叶松林。松针厚厚铺在地上,踩上去松软如毯。雨水顺着针叶滑落,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落叶松耐寒耐旱,当年治沙人最先试种的便是它——“只要有一场雨,它就能活下来。”如今,这片松林已蔚然成林,树干笔直,树冠相接,撑起绿色的穹顶。雨滴敲打松枝,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像古老的诵经。我仰头望去,雨水在松针上聚成水珠,滚落,钻入泥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心头忽然闪过一个数字:这片草原,每年为北京阻拦的沙尘高达数百万吨。而我们此刻淋着的雨,或许正是草原对城市的另一种馈赠——它洗净了天空,也洗净了那些关于黄沙的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那是今夜草原上最暖的归处。我抖了抖衣襟上的水珠,忽然明白,这漫天的雨,其实就是大地在替那些沉默的树,替那些没能看到这片绿意的旧时光,轻轻地,长出一口气。</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照片拍摄于坝上草原腹地七彩森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