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化遗产五台山

孙建平

五月，暮春清和，山野草木葱茏，山间凉意习习，褪去盛夏喧嚣，正是五台山一年中最温润适宜的游览时节。我与老伴驱车穿行满目青翠的盘山公路，两侧层山覆满新绿，沿路标识清晰指引着黛螺顶、殊像寺等禅林胜境，往来观光大巴、自驾车辆有序通行，抵达五台山景区游客中心，换乘景区免费观光车驶入台怀镇核心禅林。青峰叠翠，松风送凉，漫山新绿簇拥连片古刹，梵音随风漫溢。 五台山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景观遗产，官方评定评语载明：五台山为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将自然地貌和佛教文化融为一体，将对佛的信仰凝结在对自然山体的崇拜之中，完美体现中国“天人合一”传统哲学思想，是存续一千六百余年、独特且富有生命力的组合型佛教文化景观；景区遗存公元4世纪至19世纪北魏、唐、宋、元、明、清全朝代佛教古建筑群，为东亚现存规模最宏大、体系最完整、谱系最连贯的佛教营造遗存。其获评依托四项世界遗产准入标准，结合此行所见寺院可深度解读：其一标准(ii)，为不同文明、宗教营造技艺交流互鉴典范，五台山自北魏起，持续融合汉地中原宫殿营造、藏地格鲁派佛寺规制、元代藏式佛塔工艺，完成青庙汉传、黄庙藏传两大体系共生发展，实现汉、藏、北方游牧文明建筑技艺交融；其二标准(iii)，为东亚文殊信仰核心传承圣地，此地为全球公认文殊菩萨道场，自东汉开山至今，文殊信仰体系完整活态传承；其三标准(iv)，为中国古代佛寺营造形制的标本集群，台怀片区寺院横跨汉至明清营造史，形制品类齐全，构建北方佛寺完整营造谱系；其四标准(vi)，为宗教信仰、人文历史、红色记忆共生的活态圣地，兼具千年佛教文脉与近代革命人文价值。当日我们顺着景区观光车动线，依次踏访殊像寺、显通寺、塔院寺、菩萨顶、广化寺五大禅院，全程循着古建脉络品读世遗底蕴，寻访伟人红色足迹，一殿一史，一木一构，尽览千年佛国文明肌理。 观光车首站抵达殊像寺，它位列五台山“五大禅处”，同时隶属五台山世界遗产核心保护寺院，背倚梵仙山，地势清幽雅致。寺院始建于东晋初年，初为小众道场，明代大规模重修扩建，方才形成如今完整格局，是台怀镇专门供奉文殊真容像的祖庭，信众多来此处祈智慧、求学业。山门蓝底鎏金“殊像寺”牌匾笔力浑厚，青灰砖墙两侧嵌“护国”“转轮”石刻，一对古朴青石狮镇守石阶两侧，游人往来驻足留影。院内古松参天，虬枝垂落，大片青石庭院开阔疏朗，花畦盛放紫粉芍药，长椅上坐满休憩的朝圣游人，烟火禅意相融。核心大殿大文殊殿为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层层舒展，斗拱排布规整大气，檐下悬两盏硕大红灯笼，殿门前人头攒动，善信有序排队朝拜，是台怀片区体量最大的殿堂。殿内正中一尊高达9.87米的文殊骑狻猊造像为明代原塑，面容温润端庄，相传依文殊菩萨现世真容塑造，故称“殊像”。殿内四周布满明代悬塑《五百罗汉渡江》，层层叠叠、疏密有致，云水、罗汉、神兽交织一体，不设背景依托，凌空悬于墙面，是山西明代彩塑的巅峰之作，线条灵动，色彩虽经数百年依旧温润耐看。佛台前摆满各色鲜花、果盘，成束玫红祈福花整齐陈列，鎏金菩萨宝像身披繁复锦缎华盖，殿内香雾氤氲，只余“殿内禁止拍照喧哗”的提示牌静静立在供桌一侧。整座寺院院落紧凑，殿宇错落，无繁复楼阁堆砌，以泥塑、造像为核心特色，尽显文殊道场清净灵秀的气质。这里的明代全域殿堂、巨型文殊造像、五百罗汉悬塑，正是世界遗产标准中，明代佛教造像艺术、文殊信仰物化载体的核心佐证，也是五台山活态佛教文化最直观的遗存。 自殊像寺往北，便是五台山历史最悠久的显通寺，人称清凉山“祖寺”，为世界遗产十大核心寺院之首，地位独尊。寺院肇始于东汉永平年间，原名大孚灵鹫寺，与洛阳白马寺同为国内最早一批佛教寺院，相传印度高僧迦叶摩腾、竺法兰初入中原，选址此地开山建刹；隋、唐屡次扩建，明太祖御赐“大显通寺”匾额，清康熙年间定名沿用至今。朱红山门高悬蓝底金字“大显通寺”匾额，门洞通透，往来游人穿行不息，红墙配黛瓦，古朴庄重。 寺院占地四万余平方米，四百余间殿堂沿中轴线次第排布，七重殿宇层层抬升，依山势逐级而上，建筑跨度横跨汉、明、清三代，堪称一座露天古建博物馆。整体坐北朝南，青砖高墙围合，不施浓艳彩绘，古朴厚重。中轴线自南至北：观音殿、文殊殿、大雄宝殿、无量殿、千钵文殊殿、铜殿、藏经殿，每一座都独具建筑巧思。古院中央一株千年古松苍劲挺拔，虬枝遮覆大雄宝殿，殿顶黄红相间垂檐，鎏金牌匾“大雄宝殿”熠熠生辉，檐下立柱镌刻长长楹联，不少游人驻足仰观、拍照留念。最令人称奇的是无量殿，也叫无梁殿，整座殿堂不立一根木梁、不用一木立柱，全部以青砖拱券砌筑而成，穹顶内收，墙体厚重，既防潮又抗震，是明代砖石建筑的典范；院内明代铜殿由二十万斤青铜熔铸，高五米，殿门、栏杆、佛像皆为铜制，风吹过铜饰叮咚作响；殿前两座铜塔分立两侧，纹饰繁复，与铜殿相映成辉。院中碑亭红柱环护，内里立巨型石碑，碑身刻满《顺治皇帝归山词》鎏金诗文，雕龙碑框纹饰精细，游人持手机细细品读碑文。殿宇木构保留大量明代原构件，斗拱简洁雄浑，屋顶灰瓦素净，无黄琉璃的华贵，却自带千年古刹沉稳厚重的底蕴，汉传佛寺规制完整，处处可见早期佛法传入中原的建筑印记。显通寺承载东汉至清代完整营造脉络，汉传佛寺中轴线制式、明代砖石无梁营造、青铜铸殿工艺，全方位印证世界遗产跨文明营造交融、古建标本两大评定标准，是中原佛寺营造技术迭代、外来佛教本土化改造的核心标本。 显通寺南侧即是塔院寺，同为世界遗产核心寺院之一，原本只是显通寺附属塔院，明代重修舍利大白塔后独立成寺，因白塔闻名天下，这座覆钵式白塔，也是五台山全域视觉标志。寺院格局小巧紧凑，以大白塔为中心，殿堂环绕分布。 走入寺内，一尊通体灰白的元代覆钵大白塔矗立院落中央，塔肚饱满圆润，塔顶鎏金宝顶悬垂铜铃，四周游人参拜环绕，后方双层飞檐阁楼与之呼应，青灰砖墙衬着古塔，古韵苍茫。大白塔始建于元大德年间，通高75.3米，塔基方形，塔身覆钵式宝瓶造型，塔顶安置八块铜板组成的华盖，悬数百枚铜铃，山风掠过，铃音响彻山谷。塔身中空，藏佛家舍利与经卷，基座环绕回廊，千百年来朝圣者绕塔礼佛，已成五台山标志性仪式。整座塔融合藏、汉两种建筑风格，元代砖石砌筑工艺精湛，历经七百年风雨不曾倾颓，是国内现存体量最大的元代覆钵佛塔。院内殿宇多为明清重修，红墙矮檐，简洁素雅，所有建筑皆衬托白塔，主次分明，视觉层次极佳。 塔院寺侧门红漆立柱挂两盏红灯笼，门侧立白底指示石牌，分设“文殊发塔”“毛主席路居馆”两处指引，朱红门框内两块白底标识清晰标注两处旧址，门框楹联笔墨清雅，一步踏入便连通佛韵与红色历史。而塔院寺深处的方丈院，藏一段载入史册的红色记忆，如今辟为毛主席路居纪念馆。院门青砖灰瓦，两侧楹联写尽温情劝语，墙前分立市级、省级文保石碑，绿色展板多语种介绍伟人留宿始末。1948年3月，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率领中央机关离开陕北杨家沟，东渡黄河前往西柏坡指挥全国解放战事。4月11日行至五台山鸿门岩，突逢漫天大雪，山路冰封无法通行，一行人便留宿塔院寺方丈院一晚。方丈院为一进三院的青砖四合小院，清雅安静，与前院喧闹香火隔绝。后院三间正房为毛主席居所，屋内原样复原当年陈设：土炕铺军绿色被褥，木桌摆放砚台、铜茶壶、木椅，简单朴素；东跨院是周恩来住处，西屋为任弼时居所。风雪之夜，伟人立于窗前眺望银装五台，畅谈全国解放大势，将山河风光与家国前途相融。次日清晨雪停，众人踏雪辞别五台山，继续东进。如今院内陈设完整保留当年样貌，文字展板详实记录行军路线、留宿始末，佛国古刹与红色历史在此交汇，一砖一瓦，兼具禅意与革命情怀。元代汉藏合构大白塔，印证民族宗教营造融合，契合世遗文明交融标准；寺院兼具千年礼佛民俗与近代红色革命史实，人文内涵多元厚重，完美契合世界遗产人文共生的评定要求。 沿塔院寺石阶向上攀登，层层青石台阶依山抬升，两侧白灰雕花护栏蜿蜒向上，松柏环护山道，台怀镇制高点便是菩萨顶，五台山等级最高、规模最大的皇家藏传黄教寺院，位列世界遗产十大核心寺院，又称“大文殊寺”。 寺院始建于北魏，最初为汉传青庙；明永乐年间蒙藏喇嘛入驻，逐步转为黄庙；清顺治十七年正式敕封黄庙，康熙、乾隆数次朝拜五台山，均在此驻跸，地位远超其余寺院。 寺院山门重檐牌楼，朱红大门配鎏金雕花门饰，门侧垂挂五彩经幡，透过拱形门洞可窥见内里黄瓦殿宇，色彩明艳，禅境深远。 建筑完全依照皇家行宫规制打造，通体铺设明黄色琉璃瓦，红墙朱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与山下青瓦素墙的汉寺形成鲜明对比。整座寺院依山层层抬高，百余级石阶直通山门，拾级而上可俯瞰整片台怀禅林，白塔、群寺、青山尽收眼底。中轴线天王殿、文殊大殿、大雄宝殿、后殿依次排布，殿内佛像融合汉藏两种造像风格，既有汉式温润线条，又有藏传造像的厚重庄严。院内留存多通康熙、乾隆御笔石碑，碑亭红柱合围，青石板地面雕满莲花纹样，游人持相机细细拍摄碑刻文字。殿外矗立巨型鎏金转经筒，筒身绘满八宝、佛像彩绘，莲花底座繁复精致，信众伸手缓缓转动经筒祈福。院落开阔，配殿、回廊连绵，红墙黄瓦在青山映衬下金碧辉煌，既保留藏传寺院的佛塔、经幡元素，又承袭中原宫殿式木构体系，是汉藏建筑融合的集大成之作。菩萨顶清代皇家黄庙制式、汉藏宫殿一体化营造，是清代国家主导下汉传、藏传佛教文化融合的官方范本，也是五台山世界遗产文明交融、皇家佛寺营造最典型的实证。 自菩萨顶下山，沿台怀镇清水河畔慢行，便抵达五台山黄庙十大寺之一、清代章嘉活佛专属道场——广化寺，寺院西望菩萨顶，背靠普寿寺，坐拥台怀禅林绝佳区位，也是此行收尾禅院，兼具千年文脉与独特建筑美学。 广化寺文脉悠远，始建于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初名广华寺，开山即为五台山华严宗核心道场，宋代佛法鼎盛，信众云集，寺内留存一座北宋八角单亭阁式青石古塔，为宋代原生遗存，是寺院最早的实物见证。 清代迎来身份转型，道光年间由章嘉活佛主持修葺，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全面重建，正式归入章嘉五寺序列，成为历代章嘉活佛驻锡五台山的下院，专属管理黄教教务，彻底转型为藏传格鲁派黄教寺院。 近代几经更迭，曾被改建为台怀镇中学，九十年代恢复佛教道场，重新规制修缮，延续香火至今，近代高僧虚云长老也曾于此闭关百日，参悟佛法，为寺院增添深厚禅学底蕴。寺院坐北朝南，占地约13200平方米，为标准二进院落格局，整体汉式中轴线布局搭配藏式装饰工艺相融共生，是五台山晚清黄庙建筑的典型范本。寺院布局别致，区别于常规寺院山门、天王殿合一形制，山门独立设置，入门后石阶缓步衔接天王殿，空间开合有度，动线舒缓雅致。中轴线由南至北依次排布山门、天王殿、文殊殿、大雄宝殿、文殊阁楼五重主殿，两侧配殿、僧舍、五观堂排布规整，主次分明。现存建筑保留清晰年代分层：文殊殿、大雄宝殿、两侧耳殿为清代原构，木构架完整保留晚清官式营造技法，斗拱精巧、梁架规整；其余山门、阁楼为后世仿古复建，复刻清代黄庙制式。殿宇屋顶搭配黄琉璃配红墙，彩绘融合中原旋子彩画与藏式八宝、祥云纹样，色彩浓烈典雅；院内布设藏式转经长廊，经筒林立，佛风浓郁，完美平衡汉地殿堂规制与藏传寺院礼佛形制。

除却建筑特色，广化寺文物遗存价值颇高，其一为宋代青石古塔，八角形制，塔身浮雕佛造像、缠枝纹样，雕工细腻，宋代石刻气韵十足；其二为十六尊者青石石刻造像，每尊石刻高约一米，神态各异，刀法古朴，是清代石刻精品；其三殿内造像体系完备，天王殿供奉弥勒、韦驮，大雄宝殿主供释迦牟尼佛，配供密宗护法造像，兼顾汉传佛造像慈悲温润、藏传造像威严厚重两大特点。相较于菩萨顶皇家威仪，广化寺少了帝王行宫的肃穆，多了僧院修行的清净内敛，烟火平和，禅意悠然。这座寺院留存的宋代古塔、晚清汉藏融合殿宇，补齐五台山宋、清两代营造遗存链条，完善世界遗产古建年代谱系，印证文殊信仰宗派化、本土化发展历程，夯实了五台山世界遗产的完整性价值。

五月清风和煦，草木含翠，一日遍历五大禅林，自文殊祖庭殊像寺的明代悬塑，到祖寺显通跨越千年的木石古建；从大白塔的元代佛造奇观，到方丈院里风雪留宿的红色往事；再到山顶皇家黄庙菩萨顶、河畔修行古刹广化寺，五座寺院各有脉络、各有风骨，尽数归属五台山世界文化景观遗产核心保护区。五台山群寺，契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四项遗产评定标准，集千年建筑、汉藏佛教宗派、红色革命记忆、天人合一山水人文于一体的世界级文明长卷。青嶂环抱古刹，白塔流云相伴，从汉传青庙到皇家黄庙，从宋代遗存到清代营造，从古建营造技艺到跨民族文化交融，从宗教朝圣文脉到红色党史印记，暮春漫游清凉圣境，访古、观史、悟世、静心兼具，读懂世界遗产沉淀千年的厚重底蕴，此行丰盈难忘。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