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郎谷寻找宋培伦

陈彦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这是李白得知好友王昌龄被贬谪到远方，特为安慰好友写下的名诗。要去贵州旅游了，事先做点攻略。打开网络，不但被李白的诗感动，更被宋培伦先生的作品吸引，决定到了贵阳，必要先去夜郎谷。夜郎谷在贵州那么多有特色的景点中，算是小众的吧。第一天旅游团没有安排活动，我们便决定自己去了。

夜郎谷的位置在贵阳市花溪区贵族街道大学城，在贵州大学校区正北方向。是省三级旅游景点。地铁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加上打的，下午二点就来到夜郎谷。贵州的四月，是典型的春雨季。我们在绵绵细雨中进入了夜郎谷。

宋培伦是夜郎谷的谷主，进入景区就看见了很多他的介绍。1996年，57岁的宋培伦发现了斗篷山，在历史资料中他发现这里曾是夜郎谷故地。从那时起，他签下了租赁300亩斗篷山的协议，把自己余生抵押给了这片荒山，用一把锤子围着一山石头，度过了三十年漫长的筑梦时光。

在他的巨幅头像前，还得知了一段他的特殊经历：1993-1994年期间，他参与了在美国佛罗里达州“锦绣中华”魏书景观的民族雕塑创作。这期间他参观了在美国南达科他州卡斯特县黑山的私人土地上建造的一座大型纪念碑-疯马纪念馆。是这段经历让他萌生了做夜郎谷项目的灵感和动力。

疯马纪念馆是一座山地纪念碑，在美国南达科他州卡斯特县黑山的私人土地上建造。 它描绘了奥格拉拉科塔战士疯马，他骑着马，指着他的部落土地。 这座纪念碑由拉科塔长老Henry Standing Bear委托Korczak Ziolkowski雕刻，由非营利组织疯马纪念基金会运营。

从美国回来后，他化了将近二年的时间，亲自用双脚丈量了花溪周边的山乡峡谷，大量查阅有关资料，最后徒步走进这个连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他以私人的名义，出资数万元，租赁了这300亩荒山。

他利用废弃矿坑和喀斯特地貌，坚持就地取材如：石头，陶片，藤蔓…让作品与自然环境共生，风雨侵蚀，植物攀爬都是作品的一部分，艺术是活的。

我想用最简单的描述来概括他作品的风格，发现很难。他用最粗粝的当地材料，做最野性自然生长的艺术，他是表现主义的视觉，是大地艺术的理念。

他的作品深受贵州傩戏，地戏面具及深远的图腾影响，造型夸张，粗犷，雅拙。那些实像不追求写实和精致，而是强调一种原始生命力和神秘感，评论界称为“现代原始艺术”，给人最直观的视觉冲击力。

在景区内还看见一个“丑东西集市”，仔细一看夜郎谷还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赏心悦目的景点。宋培伦把“丑-拙-野”三重美学做成了夜郎谷的灵魂。

那些歪嘴的石像不讨喜，却比任何精美的塑像都更接近真实的贵州山地记忆。

宋老师创作的石像故意不美，龇牙咧嘴，眼球突出，舌头外伸造型，贵州傩戏面具中的“方相氏” (驱鬼神衹）。

游客常称其为“丑萌”“丑帅”，粗粝到近乎笨拙，却透出原始的生命力，形成一种后现代的反差萌，深受游客们的喜爱。

傩面文化，全称傩戏/傩祭面具文化是中国最古老，最原始的“驱鬼逐疫加娱神娱人”的民间祭祀表演传统，被誉为中国戏剧活化石。贵州，特别是黔北，黔东，黔中是目前保存最完整的地区之一，也是夜郎谷美学的直接源头。照片是傩戏表演区的入口处。

我们是从景区的侧边无意进入了表演区演员预备上场的区域的。头一扭猛看到带着那么丑陋面具的演员，惊吓得我差点没跳起来，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离我咫尺之近的距离，是有着相当的震撼力的。

夜郎谷有一条幽静的河，河水穿谷而过，名字很美，叫思丫河。它是一条典型的喀斯特山区的浅溪水，源自斗篷山地下泉水和白马洞的溪流，四月的思丫河水比得上一块翡翠镶嵌在两岸的石雕中。

每年的四月是春雨最多的季节，光这个月的雨季就约有10-12天。我们去的那天是水量特别大的，两岸的石像，石桥，石墙被青苔藤蔓覆盖，雨后雾气渺渺，水声潺潺，我们仿佛行走在原始的贵州山谷中。

到了冬天的枯水期，雨水少了，河水变成又细又浅，时常露出河底的卵石和沙砾部分浅滩，人可以涉水而过，河水只剩下细细的数米。

初入夜郎谷时，宋培伦一家喝的就是思丫河中挑上来的生水。宋先生的妻子吴萍回忆说，冬天河水干了，她得开着小车从花溪往山里运桶装水，那是夜郎谷最早的自来水。

感谢热情的游客帮助，我们在思丫河边与石像合了影。

2016年，夜郎谷正式恢复对游客开放，宋培仁提出“无偿为非遗和民间手工艺提供站点，不收租金，不分红利”的政策，开始主动邀请接纳蜡染，木叶吹奏，牙舟陶，剪纸等非遗项目入驻，逐步搭建传承平台。

早期建夜郎谷，宋培伦老师亲自教当地村民用原生态方式垒石，部分村民后来发展为独立创作者。其中有一个“安元书”从做饭阿姨变参展的画家。

宋培伦选艺人入驻的标准是“你带着真手艺来，我给你安身立命的空间。入选的手艺人获赠景区内创作/展示/经营地点，免房租免收益分成，仅需要自理水电费。

夜郎谷目前共引入了40余位民间艺人与非遗传承人。

宋培伦不喜欢城市的喧闹，他在夜郎谷过着极简的生活，喝山泉，吃野菜，住谷內石屋。

早年大雪封山时，他曾独自留守在谷中两个月。夜郎谷已成了他隐居最美佳所。是他的“瓦尔登湖”。

与那些高大上的国家开发景点不同，有国家的雄厚资金链支持。夜郎谷是私人开发的景点，开发的初期他原以为三五年就能建成的一个项目，结果一干就干了三十年还没有完工。开发初期，宋培伦已经卖掉了自己在贵阳的房产，字画，雕塑作品。甚至投进了早年在美国创造的积蓄，他自己多次公开承认，甚至一度倾家荡产。这也是为什么他在19年把景区捐赠给了贵州财经大学。他不想让后代再背着这个债，也希望这个有生命的项目得以延续。

资金链断裂时，他曾向亲友甚至民间高利贷款借钱，高峰期负债达到300多万元，这个数字在九十年代是个巨款。

2000年开始，景区对游客全面开放并收取门票，他用近二十年的时间靠着微薄的门票收入慢慢还清债务，直到2016年左右借款才基本结清。

2019年的门票收入已达¥700万元，宋培伦将夜郎谷捐赠给了贵州财经大学。疫情之后客流量反弹，持稳步增长。

夜郎谷的成人门票是20元，扣除学生半价，老人免票，据公开资料显示2025年的综合收入约2000万元左右。年接待量约2,000,000人次。门票及经营收入都归学校基金会管理，用于景区维护和教研，宋培伦不从中分红。

据说宋培伦从97年便迁入了夜郎谷，常年生活在谷内。游客常能在石阶或工坊遇见这位长发老人。对于游客请求合影，他几乎来者不拒，被形容为景区里最随和的背景版。

走遍了夜郎谷，没有偶遇宋培伦先生。但是我听到了他与石头的隐秘私语，也听到了他们的深情对话。看到了他写给这片土地三十年的情书，他三十年的浪漫。更见证了一个儿时的梦想成真的王国，和一个永远不灭的童话世界。

来听听宋培伦先生在江苏卫视与人民日报《国家人文历史》杂志社联合推出的电视人文旅行综艺节目《非来不可》第三季中，他自己的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