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铁路一座城

孙明海

　　2026年6月13日，我走进哈尔滨“中东铁路印象馆”，去了解一条铁路与一座城市密切关联的历史。

　　中东铁路不是中国的第一条铁路，第一条铁路是‌唐胥铁路‌，1881 年 6 月动工，1882 年开通，全长仅9.7 公里。但中东铁路是中国早期建设的里程最长的铁路，耗时6年建成。

　　中东铁路呈“丁”字型，西起满洲里，经海拉尔、齐齐哈尔、哈尔滨、牡丹江一路向东至绥芬河，与海参崴相连。再从哈尔滨经长春、沈阳，一路南下至旅顺。铁路全长2489公里，其中干线1514公里，支线975公里，耗资3.75亿金卢布。

　　中东铁路由沙俄投资建造，他们为啥在中国的土地上修铁路？原来十九世纪末，沙皇俄国为了称霸远东，要修建从车里雅宾斯克到海参崴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为缩短铁路长度、减少工程投入，沙俄密谋西伯利亚大铁路穿过中国东北地区连接海参崴，这样可以大大缩短铁路长度，还能达到控制中国东北的战略目的。

　　清政府当然不能同意，但此时中国在甲午海战中失败，赔偿日本白银两亿两，还将辽东半岛、台湾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包括钓鱼岛、澎湖列岛割让给日本。

　　清政府为抗衡日本，曾对俄许诺，若俄能以力阻日，大清国愿在军事、交通上提供便利。于是俄国联合了几个国家要求日本归还辽东半岛，日本最后免除了割让辽东半岛，却狠狠地又咬了大清国一口，增加了3千万两白银的“赎辽费”。

　　清廷感激沙俄，派李鸿章去莫斯科与俄国外交大臣罗拔诺夫、财政大臣维特谈判，签订《中俄密约》，允许黑龙江、吉林地方接造沙俄铁路，以达海参崴。沙俄财政大臣维特为促使清政府同意“借地筑路”，计划拨出300万卢布作为“自由支配费用”（即贿赂基金），分三期支付，计划文本由维特签字批准并存档于俄财政部 。但据维特后来回忆录及多数严谨史学分析，李鸿章在1896年6月3日签署《中俄密约》时，并未当场或短期内收到这笔钱。该基金后续可能用于支付部分中国官员（包括李鸿章或其子李经方）的“酬劳”。俄方档案还记载，李鸿章确实在1898年交涉旅大租借时，收受了俄国50万两白银贿赂。可见李鸿章不是个廉洁的官儿。

　　中东铁路建设具有双重性，实质上是侵犯了中国国家主权，但客观上也奠定了哈尔滨近代化的基石。中东铁路的开通，使哈尔滨从松花江畔的小渔村‌，蜕变为国际大都市，被称为“火车拉来的城市”。

　　因中东铁路“丁”字形枢纽中心在哈尔滨，这里迅速聚集了人口与资本，形成近代城市雏形。铁路带来的交通优势，使哈尔滨超越了原黑龙江省的中心城市齐齐哈尔，成为东北北部的政治、经济核心，后促成了黑龙江省会的迁移。以铁路附属地为核心，形成了道里（以俄式建筑为主）、道外（华人商业区，以中华巴洛克建筑为主）等独特街区，奠定了现代哈尔滨多中心的城市骨架 。中央大街以东区域叫外国街，这里有成片的俄罗斯建筑，我小时在那里看到了很多老毛子（俄国人俗称）。但由于保护得不够，许多建筑或是拆迁，或是倾𡉏，有的在文革中被毁，留下历史遗憾。道里区的地堡小市一带，也有大量俄式民房，跟苏联电影里的房子一样。这里住的大都是苏联穷人，但都有独立的院子，一幢俄式房子，院里的花草修整得很整齐，一头奶牛在静静地吃草，一个俄罗斯妇人在挤牛奶。牛奶喝不完就买给中国人，我小时偶尔能喝到。我那时特别羡慕他们。

　　哈尔滨依托铁路总工厂，建立了机车、机械等近代工业，成为中国北方最早的工业基地之一。我的祖父和父亲都在铁路工厂里做工。铁路还吸引了30多个国家在哈尔滨设立领事馆和银行，成为远东重要的国际贸易商埠，获称“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 美誉。大量俄侨、犹太商人及国内劳工涌入，高峰期外侨达十多万，形成了华洋杂处、多语种并存的独特社会结构 。

　　索菲亚教堂、中东铁路管理局、尼古拉大教堂（文革中被红卫兵拆毁）、中央大街等大量俄式及中西合璧建筑，塑造了哈尔滨独特的异域风情。

　　至今哈尔滨人的生活还有中东铁路时期的烙印，比如喜食面包、俄式红肠、喝俄式饮料。比如热爱音乐，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举办“哈尔滨之夏音乐会”，至今已超过半个世纪。还有哈尔滨许多家庭都希望孩子成为钢琴家，在八十年代初生活还不富裕时，节衣缩食买来钢琴，请来老师教孩子学琴。

　　中国人不甘心俄国在中国土地上经营俄国的铁路，总想收回路权，机会终于来了。十月革命后，苏俄发表《第一次对华宣言》，宣称无条件放弃中东铁路特权并归还中国，但那时国民政府正忙于东征和北伐，打倒军阀统一中国，未能立即落实。结果1920后，苏俄逐渐站稳脚跟，以外交施压与武力威慑，建立起对铁路的实际控制，最终形成中苏共管局面 。

　　1928年，张学良主政东北，在蒋介石鼓动下，逮捕了中东铁路苏俄高管，要收回中东铁路。结果引发了一场战争，苏联大兵压境，以重武器攻击，东北军付出了惨重代价，中东路又恢复了中苏共管局面。张学良大概是在这场战争中吓破了胆，几年后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时，逃到关内，放弃了大好河山。

　　1952年12月31日，周恩来总理在哈尔滨铁路文化宫与苏方签署了交接协议，中东铁路完全移交给了中国。

哈尔滨，一座中东铁路运来的城市，一座令中外游客流连忘返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