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亞半島漫遊---從里斯本到安達魯西亞(一)：一段陽光、海洋與歷史交織的旅程

北国紫丁

序言：走向伊比利亞的西端

兩個月前，剛從埃及風塵僕僕歸來，古老文明的厚重氣息仍未散去，我便開始醞釀下一段旅程。這一次的目的地，是歐洲大陸最西端的伊比利亞半島——葡萄牙與西班牙。一個被海洋擁抱、被歷史塑形的地方，一個同時擁有溫暖、浪漫與悠閒節奏的世界角落。

相較於埃及的沙漠與金字塔所呈現出的古文明震撼，伊比利亞半島帶來的，是另一種層次的旅行體驗：它不張揚，卻深厚；不急促，卻綿長。葡萄牙與西班牙，既共享地理上的毗鄰，又各自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文化性格，而這種微妙的對比，也正是此行最令人期待之處。

葡萄牙在大航海時代曾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那些從里斯本港口啟航的航船，曾駛向未知的海域，開啟了人類跨洲際交流的序幕。那段歷史不僅改變了世界，也深深刻進了這個國家的城市肌理之中。今日的里斯本，依然可以在蜿蜒的老城街巷、覆滿花磚的牆面，以及面向大西洋的開闊視野中，感受到那份與海洋共生的記憶。

里斯本坐落於塔霍河（Tagus）入海口的丘陵之上，城市隨地勢起伏展開，層層疊疊。古老的電車緩慢穿行於街區之間，將歷史與日常生活串連在一起。而不遠處的辛特拉，則像是另一個世界——山林霧氣繚繞，宮殿與莊園隱身於綠意之中，宛如童話般的存在。

帶著對溫馨、浪漫與放鬆節奏的期待，我從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直經由紐瓦克飛里斯本，正式展開這段伊比利亞之旅。而第一站，便是在里斯本及其周邊，緩緩展開的三日時光。

第一部：葡萄牙

第一章：陽光下的里斯本初印象（老城一日漫步）

抵達里斯本的這一天，實際上比原定行程更早一些。考慮到這次旅行涉及城際與國際交通轉換，加上語言上的不便，我們選擇了跟團出行，但仍特意提前一天抵達，只為能更從容地感受這座城市的第一縷氣息。

飛機於上午抵達里斯本。走出機場時，陽光已經帶著南歐特有的熱度傾瀉而下，明亮而毫不遮掩。辦理完行李寄存後，我們幾乎沒有停留，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城市探索的第一段路。

里斯本的初印象，是明亮的、乾燥的，也帶著一種歷史感的溫度。街道兩旁，開著紫色花朵的雅卡蘭達樹(Jacaranda)正盛放在藍天之下--成片的紫色花冠在陽光中鋪展，與城市的白色建築、藍色天空交織在一起，為這座城市平添了一層浪漫迷人的色彩！難怪書裡稱“紫色的里斯本”！這些樹是在19世紀初由葡萄牙植物學家Felix.Avelar Brotero從巴西帶回里斯本的阿茹達植物園，之後再逐漸推廣到全城種植。

我們的第一條城市路線，是從龐巴爾廣場（Praça do Marquês de Pombal）出發，沿著自由大道一路向特茹河方向延伸。這條軸線既是城市的地理骨架，也幾乎濃縮了里斯本從重建到現代化的歷史脈絡。

龐巴爾侯爵廣場本身紀念的是18世紀葡萄牙歷史上的關鍵人物——龐巴爾侯爵。他在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之後主導城市重建，推動了極具現代規劃理念的城市設計，使里斯本從廢墟中重新站起。今天的廣場與大道，某種意義上正是那場重建意志的延續。

沿著自由大道（Avenida da Liberdade）向南漫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位於復國者廣場（Praça dos Restauradores）的復國紀念碑（Monumento aos Restauradores）。這座潔白的方尖碑建於1886年，用以紀念葡萄牙於1640年擺脫西班牙統治、恢復國家獨立的重要歷史事件。碑身刻有復國戰爭中的重要戰役與年份，象徵葡萄牙人民捍衛自由與主權的決心。站在碑前南望，便可看見著名的羅西歐廣場（Rossio）及其繁華街景，彷彿從葡萄牙民族復興的歷史篇章，走入今日里斯本熱鬧而充滿活力的城市中心。

穿過復國者廣場後，我來到里斯本最著名的市民廣場——羅西歐廣場（Rossio，正式名稱為Praça de D. Pedro IV）。廣場中央矗立著高達二十三公尺的佩德羅四世紀念柱（Coluna de D. Pedro IV），頂端是葡萄牙國王佩德羅四世的青銅像。他右手持《1826年憲章》，象徵自由憲政精神；柱基四周則以「正義、智慧、堅毅、節制」四位女性雕像象徵其品德。

廣場南北兩端各有一座十九世紀從法國引進的巴洛克風格噴泉，噴泉上可見美人魚與神話人物雕塑，與四周典雅建築相互輝映。腳下黑白相間、如海浪起伏般的石磚圖案，更是葡萄牙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景觀之一，象徵這個海洋國家的歷史與文化。

在羅西歐廣場一角，我注意到兩尊不起眼的銅像：一位工人蹲伏在地，手持工具，專注地將石塊嵌入路面。這是獻給「鋪路工人」（Calceteiro）的紀念雕像。

初到里斯本時，我便被城中隨處可見的黑白石子路所吸引。無論是羅西歐廣場如海浪般起伏的地面圖案，還是自由大道兩側人行道上的花卉、幾何紋飾，都由一塊塊黑白石灰岩手工拼嵌而成。這種被稱為「葡萄牙石板路」（Calçada Portuguesa）的鋪路藝術，不僅美化了城市景觀，更成為葡萄牙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號之一。

然而，當人們讚嘆這些精緻圖案時，往往忽略了背後工匠的辛勞。每一條曲線、每一朵花紋，都需要鋪路工人俯身跪地，將大小不一的石塊逐一修整、敲打、嵌合而成。正因有無數默默付出的工匠，里斯本的大街小巷才得以化作一幅幅延伸至天際的石刻藝術。這尊小小的雕像提醒著來往旅人：腳下的美麗，來自勞動者雙手的創造。

從 Rossio 廣場一轉進周邊的小巷，很快就會進入里斯本上城與下城交界的地形起伏區，這裡正好連接兩個非常有代表性的景點：卡爾莫修道院與聖胡斯塔升降機。

卡爾莫修道院（Carmo Convent）

Carmo Convent（葡萄牙文：Convento do Carmo）是一座帶著強烈時間痕跡的哥德式修道院遺址。

它最著名的特徵，就是屋頂完全不存在——只剩下優雅的拱形結構直指天空。這種半毀狀態並非刻意設計，而是源於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地震與隨後的火災幾乎摧毀了整座城市，而卡爾莫修道院則被保留下來，作為那場災難最具象徵性的遺跡之一。

今天走進其中，陽光從沒有屋頂的空間灑落在石拱之間，既像遺跡，也像一座開放的露天教堂，帶著一種安靜而莊嚴的荒涼感。

聖胡斯塔升降機（Santa Justa Lift）

Santa Justa Lift（葡萄牙文：Elevador de Santa Justa）則完全是另一種氣質。

這座19世紀末建成的垂直升降機，由一位葡萄牙裔工程師設計，外觀採用新哥德式鐵藝結構，細緻得像一座迷你埃菲爾鐵塔。它的功能很實際：連接下城（Baixa）與上城（Bairro Alto），解決里斯本因地勢起伏造成的交通問題。

登上頂部觀景台，可以俯瞰Rossio廣場、自由大道以及整片紅瓦屋頂的舊城區，是許多旅人第一次真正理解「里斯本是一座建在山丘上的城市」的地方。

小結

從 Rossio 轉入這一帶，其實像是從“城市中心的舞台”走入歷史的縫隙：卡爾莫修道院是被時間凝固的廢墟，而聖胡斯塔升降機則是工業時代試圖改變地形的優雅解答。兩者並肩而立，一個講述毀滅與記憶，一個講述連接與上升。

隨後，我們走向更靠近河岸的方向，抵達了壯麗的商業廣場（Praça do Comércio）。這裡曾是王室宮殿所在地，在1755年地震後被徹底重建，如今成為面向特茹河的大型開放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葡萄牙國王約瑟一世的騎馬雕像，象徵著重建後王權與國家秩序的恢復。

從商業廣場延伸出去的，是熱鬧的奧古斯塔街拱門（Arco da Rua Augusta）。拱門頂端的雕塑群面向城市與大西洋方向，象徵葡萄牙航海時代的榮耀與開拓精神。

商業廣場坐擁特如河水，是發呆的好地方！遠處的425大橋橫跨特茹河，鏈接著里斯本和阿爾瑪達(Almada)。大橋建於1966年，曾經是歐洲最長的大橋。這座紅色的懸索大橋與美國舊金山的金門大橋都出自同一家公司所造。

特茹河對岸的阿爾瑪達地區矗立著一座大耶穌像。他展開雙臂庇護著一方天地。二戰後葡萄牙主教們為感謝葡萄牙未遭戰火侵襲，建造了該雕像。現在成為葡萄牙地標之一。

中午時分，我們在一家名為 Marisquerira 的海鮮餐館用餐。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海鮮飯（seafood rice），米飯吸收了海鮮的鮮味，口感濃郁卻不油膩，份量也十分實在。即使在之後幾天嘗試了不同餐廳的版本，這一餐依然在記憶中屬於性價比與風味兼具的代表。

午餐後，我們開始了上坡行程，穿過蜿蜒的老城街巷，逐步抵達里斯本大教堂（Sé de Lisboa）。這座建築歷經多次地震與修復，是城市歷史層層疊加的見證。再往上行，便到達了陞喬治城堡（Castelo de São Jorge）。站在城堡高處，整座里斯本與特茹河盡收眼底，紅色屋頂在陽光下鋪展，如同一幅延伸到河岸的城市畫卷。

傍晚時分登上聖喬治城堡（Castelo de São Jorge）的塔樓，正好遇見夕陽緩緩西沉。金色的光線鋪灑在整座里斯本舊城之上，層層疊疊的紅瓦屋頂被染成溫暖的金紅色，彷彿整座城市正在慢慢沉入一片柔和的光海之中。

遠處的商業廣場（Praça do Comércio）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開闊而莊嚴，方正的黃牆建築與河岸線條清晰展開，像是面向大西洋的城市門廊。而更遠方，特茹河（Rio Tejo）在暮色中呈現出深邃的藍色，水面隨著光影微微閃動，與天空的色調交融在一起。

站在城堡高處，微風拂過古老的石牆，眼前的城市在光影變化中逐漸安靜下來。從紅瓦屋頂的細密肌理，到河面延伸至天際的遼闊視野，里斯本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溫柔而遼遠，彷彿時間也隨著夕陽一同放慢了腳步。

夜幕降臨前，我們預訂了當地一家知名的法朵餐廳——Clube de Fado。法朵（Fado）起源於19世紀的里斯本，是一種帶有深沉情感的葡萄牙民謠音樂形式。其核心並不只是旋律，而是一種被稱為“Saudade”的情感——介於思念、遺憾與命運感之間的複雜情緒。

餐廳本身的設計與氛圍極為講究：燈光柔和、空間安靜、菜品呈現精緻而克制。每一道菜的上桌時間，都與現場演唱的節奏自然呼應。當吉他聲與歌聲緩緩響起時，整個空間彷彿被時間拉慢，食物、音樂與情緒彼此交融。

那一刻，法朵不再只是表演，而成為一種完整的體驗。

夜色深沉時，一輛 Uber 將我們送回位於里斯本的住宿地。城市的燈光在車窗外逐漸後退，而第一天的旅程，也在這種安靜而飽滿的節奏中結束。

敬請期待我的葡萄牙之旅之第二章，探索貝侖區。

謝謝閱讀！

文字：北國紫丁

攝影： 北國紫丁， J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