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山纪游

薛宏新

<p class="ql-block">万仙山纪游</p><p class="ql-block">文/薛宏新</p><p class="ql-block">省百名作家南太行采风,去万仙山,是顺理成章的事。</p><p class="ql-block">豫北的太行,像一堵青灰色的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墙根底下,便是万仙山。</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们一群拿笔杆子的人,跟着“百名作家看南太行”的队伍进了山。大巴车是景区统一安排的,宽敞,干净,沿着盘山路往上爬。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老牛在嚼干草。路窄,弯急,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深谷里雾蒙蒙的,看不见底,只听见风穿过石缝的哨音,尖利,短促,像谁在暗处吹口哨。</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颠得骨头缝里发酸。邻座是个本地的老作家,姓王,六十来岁,脸膛黑红,手指粗短。他话不多,偶尔从车窗望出去,嘴角扯一下,算是笑。</p><p class="ql-block">“这路,修了整整五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p><p class="ql-block">“不容易。”我说。</p><p class="ql-block">“不容易。”他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p><p class="ql-block">豫北人说话,讲究个“点到为止”。话多了,显得轻浮;话少了,又显得生分。王老师这话,刚好。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凿石、架桥、铺路,多少汗,多少血,多少命,都在这“不容易”三个字里,压得实实的,像太行山的石头。</p><p class="ql-block">下了大巴,脚踩在青石板上,踏实。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泛着幽幽的光,像老玉。两旁是石头房子,低矮,敦实,屋顶压着厚厚的石板瓦,风再大也掀不动。</p><p class="ql-block">我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不宽,一级一级,凿在山体上,嵌得死紧。阶边长着些野草,叶片窄长,边缘带细齿,割手。我不小心碰了一下,指尖立刻渗出一粒血珠,红的,亮,像一粒朱砂。</p><p class="ql-block">半山腰有棵老松,歪着脖子,从石缝里探出来,根须裸露,盘在石头上,像老人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粗大。松针稀疏,颜色发灰,不绿。豫北的松,不讲究好看,讲究活下来。风大,土薄,水少,能站住脚,就是本事。</p><p class="ql-block">我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石头凉,透过裤子,沁进骨头里。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气,也带着石头的气味——干燥,微腥,像铁锈。</p><p class="ql-block">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短促,清亮,像敲瓷碗。叫完就没了,山谷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有人在暗处敲鼓。</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小说大家,已故作家孙方友兄。他写人,三言两语,人物就立住了。不写眉眼,不写衣着,只写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眼神,人物的魂就出来了。比如写一个卖豆腐的,不写他怎么吆喝,怎么写豆腐怎么白,只写他收钱时,手指在围裙上蹭一下,再递出去。就这一蹭,人物的干净、谨慎、对营生的敬重,全有了。</p><p class="ql-block">万仙山也是这样。它不跟你讲历史,不跟你讲传说,不跟你讲哪块石头是神仙坐过的,哪棵树是菩萨点化过的。它就把石头摆在那里,把路凿在那里,把风留在那里。你来了,看见了,心里就有了。</p><p class="ql-block">我看见一种草,叫“铁线蕨”。叶子细小,像铁丝编的,颜色墨绿,贴在石头上,风吹不动,雨打不歪。它的根,扎在石缝里,细得像头发,却能把石头撑裂。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叶子,硬,凉,像摸着一截铁丝。</p><p class="ql-block">豫北的草,都带着一股子倔劲。石头上能长,崖缝里能长,风里能长,雨里能长。它们不挑地方,不挑时候,给点土,给点水,就给点颜色看看。这颜色,不鲜艳,不张扬,是灰绿,是暗黄,是铁锈红,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生命色。</p><p class="ql-block">下山时,天快黑了。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红得发暗,像一块烧透的炭。光线斜斜地打在石壁上,把石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长,藏着说不完的事。</p><p class="ql-block">大巴车没熄火,排气管吐着白烟,在空气里散开,像一缕魂。</p><p class="ql-block">“走?”司机问。</p><p class="ql-block">“走。”我答。</p><p class="ql-block">我拉开车门,坐进去。</p><p class="ql-block">车启动,往下走。路灯亮了,一盏,两盏,像散落在山腰的星。灯光昏黄,照不远,只把车前几米的路照得发白,再往前,还是黑。</p><p class="ql-block">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万仙山的石头、草木、风、鸟叫、郭老师的话,都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转着转着,就成了一幅画。画里没有神仙,没有传说,只有石头、路、草、风,和一群沉默的写作者。</p><p class="ql-block">这画,冷峻,像孙方友的笔;有韵味,像贾平凹的散文;还带着一股子豫北的土腥气,像刚犁过的地,翻开一层,底下是黑的,湿的,有劲。</p><p class="ql-block">车到了山脚,停下。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踏实。回头望,万仙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兽,睡着了,呼吸均匀,沉重。</p><p class="ql-block">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住处走。路不平,石子硌脚。我不躲,踩着走。豫北的路,就是这样,硌脚,但踏实。</p><p class="ql-block">夜里,风大。窗户被吹得“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拍门。我躺在床上,听着风声,想起白天看见的那棵老松,那株铁线蕨,那些野菊。它们现在,大概也在风里站着,摇着,硬撑着。</p><p class="ql-block">豫北的夜,像一块石头,外面冰凉,里面,还存着白天的太阳。</p><p class="ql-block">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万仙山在梦里,还是那样,石头是石头,路是路,风是风。没有神仙,没有传说,只有实实在在的存在。</p><p class="ql-block">这存在,冷峻,有韵味,带着一股子豫北的土腥气。</p><p class="ql-block">万仙山的石头从不向世人标榜自己的坚硬,它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千万年的风霜与斧凿,将所有的苦难都内化为支撑天地的脊梁。</p><p class="ql-block">人这一生其实和这太行山里的草木并无二致,真正能抵御岁月侵蚀的从来不是外表的繁华,而是扎根于苦难深处的那份不动声色的坚韧。</p><p class="ql-block">所谓绝壁上的奇迹,不过是平凡的生命在绝境中拒绝妥协,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命运的铜墙铁壁上凿出的一丝生机。</p><p class="ql-block">我们跋山涉水去寻觅风景,最终照见的其实是自己内心那座未曾被世俗磨平棱角的万仙山。</p><p class="ql-block">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生命的地方,也是灵魂在历经千锤百炼后得以升华的出口。</p><p class="ql-block">真正的强大并非无坚不摧,而是在看透了生活的粗粝与残酷之后,依然能像这豫北的石头一样,带着满身伤痕平静而有尊严地活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