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峪散记之一 浸峪雨后的晨

沧海^_^笑

　　浸峪，雨后清晨

桑植多山，层层叠叠的峰峦像大地铺开的青绿长卷，而浸峪，便是藏在这长卷最温润清透的一笔。倘若说张家界金鞭溪是深闺里的小家碧玉，那浸峪的山山水水，便是洗净铅华的山野村姑，未经雕琢，却自带沁人心脾的灵气。

浸峪，不知缘何而得名。峪，从字面解释，山谷也。浸峪，就是一处钟灵毓秀的山谷之地。因缘际会，我走进了浸峪的雨后清晨。

雨是昨夜歇的。临睡前还听得窗外雨丝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是山语轻声呢喃，一夜不曾停歇。待到天将破晓，细雨悄然收了声势，只余下漫天湿漉漉的水汽，厚厚地裹住了整个浸峪。推开门扉的那一刻，一股清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漫过口鼻，沁入肺腑，连日来积攒的浮躁与疲惫，顷刻间便消散大半。抬眼望去，整个浸峪都浸在淡淡的晨雾里，远山,近树、田舍,溪流，全都蒙上了一层轻薄如烟的白纱，朦胧写意，宛若闯入了一幅刚落笔的水墨丹青。

一路缓步向峪谷深处走去，最先入耳的，便是满谷潺潺的流水声。浸峪的溪流，是这片山谷生生不息的魂魄。一夜春雨过后，山涧涨满了活水，清涧顺着山势跌宕而下，一路穿石绕林，层层叠叠铺出细碎的浅滩与小瀑。水流撞在青黑石崖上，溅起雪白的碎浪，叮叮咚咚，环佩叮咚，顺着青石板古道一路相伴。

脚下的乡间泥土路被雨水浸得松软温润，踩上去绵软柔和，不沾泥泞，只带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清香。路边的野草经过一夜雨水的滋养，褪去了往日的浅淡绿意，全都鲜亮浓翠起来，每一片叶片上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风一吹动，便顺着叶尖簌簌滚落，滴答滴答，落在溪流里，和奔淌的水声缠作一处。道旁丛生的灌木、矮枝，全都吸饱了雨水，绿得发亮，深绿、浅绿、嫩绿，层层叠叠，铺展向远处，满眼皆是治愈的生机。

雨后的浸峪，雾是灵魂。

山腰间、河谷畔、村落间，薄雾肆意流淌、缠绕、翻涌。远处的群山只露出浅浅的山尖，大半山体都隐没在白茫茫的云雾之中，云随山绕，山在云间，分不清是云拥着山，还是山托着云。雾气浓处，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天地间只剩朦胧的轮廓；雾气淡时，又缓缓散开，漏出一角青黛山壁、一片错落农房，忽隐忽现，如梦似幻。晨雾慢悠悠地在山谷间游走，贴着溪流缓缓前行，穿过林间，漫过田埂，温柔地包裹着整个浸峪的早晨，连风都变得软绵湿润，没有一丝凌厉。

循着水声往溪谷深处走，最动人的景致便撞入眼帘——那伫立千年的浸峪夫妻古树，正静守在溪水之畔，在晨雾里相依相望。两棵苍劲挺拔的古树，并肩扎根于山岗之上，枝桠交缠、根系相连，相守了千百年的风雨晨昏，当地人都唤它们“夫妻树”。一夜春雨洗礼过后，古树干愈发苍黑厚重，虬曲的枝干遒劲舒展，树冠如盖，即便春日浓翠、秋日鎏金，始终两两相依，不离不弃。晨雾轻绕树身，薄雾在枝丫间流转，远远望去，两棵古树并肩立在山岚晨光里，像一对相守一生的故人，静静看山溪奔流，看过一代代浸峪儿女来来去去，渐隐渐现间，岁月静静流逝。

古树脚下，便是浸峪最灵秀的潺潺溪流。溪水经春雨一番浇灌，水量丰沛了许多。往日清浅的溪流，此刻盈盈满满，一泓碧水澄澈见底，青褐色的鹅卵石静卧水底，纹路清晰可数，偶有几尾小鱼摆着尾鳍，在石缝间自在游弋，水波微动，光影轻晃。溪水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时而平缓舒展，静静流淌；时而遇着陡峭石坡，便顺势跌落，化作小巧的叠瀑，潺潺叮咚，脆响不绝。一株河栁，尽显苍老之态，横亘其上，如虬龙探首，如老龙探爪，溪水绕着古树根基缓缓淌过，水花轻拍石岸，千年古树守着一湾活水，一静一动，一古一新。

溪流两岸，也有繁花点点，从来都不缺烂漫。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山间野花，经雨水浸润之后，一簇簇、一丛丛，挨挨挤挤地缀满溪岸、山坡。沉甸甸的雨珠挂在花瓣边缘，将花枝微微压弯，微风拂过，落英簌簌飘下，片片花瓣坠入溪流，随着碧水悠悠飘荡，一路顺水而去。

溪边的老石桥，静静伫立了不知多少岁月。桥身爬满厚厚的青苔，雨水浸透之后，青苔愈发油亮浓绿，桥面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痕，皆是岁月留下的印记。站在石桥之上凭栏远眺，视野豁然开朗。桥下溪水奔涌，水花翻卷；远处云雾青山，次第铺展；近处村舍错落，炊烟初起，不远处相依而立。一夜春雨过后，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山野，此刻全都柔和了起来，天地万物都褪去了锋芒，只剩下温润与安然。

沿着石板小径继续前行，便渐渐走入浸峪的村落。雨后的村庄，安静得只剩下天籁。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的嘈杂，入耳的，只有潺潺流水、林间鸟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

山林间的鸟儿，仿佛也格外偏爱这雨后的清晨。薄雾未散之时，它们便已经醒了，躲在层层枝叶之间，此起彼伏地啼鸣。清脆婉转的鸟鸣，一声叠着一声，高低错落，远近相应，偶有山雀拍打着沾湿的羽翼，从林间掠过，划破薄雾，转眼便又隐入浓绿深处。

村里的农户，也渐渐迎来了新一天的光景。青瓦白墙的农屋，错落排布在山脚下、溪流边，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淡淡的炊烟混着山间晨雾，缓缓升腾、飘散。不少人家早已打开了院门，早起的农人身着简素衣衫，扛着农具，牵着耕牛，慢悠悠地走向雨后湿润的田间地头。水牛走在田埂之上，脚步沉稳，偶尔低哞一声，声响传向山间。

空气里，满是山野独有的清润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花朵的甜润，还有雨后山林特有的淡淡草木腥气，深吸一口，通体舒畅，满心都是安稳与妥帖。这般干净纯粹的气息，是城市里永远寻不到的味道，是浸峪大山独有的馈赠。

寻一处溪边平整的青石坐下，光脚浸入水中，稍微显凉。周遭万物静谧安然，流水在身侧缓缓流淌，鸟鸣在耳边婉转轻唱，千年古树静静伫立身旁，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必去烦扰，只有山风的轻抚、溪水的温柔、草木的呼吸。心，慢慢沉静下来，变得柔软、澄澈、平和，仿佛与这青山绿水、古木清溪融为一体，世间万般纷扰，皆与己无关。

年逾不惑，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当年年少，青涩也轻狂，历经岁月流转，看过人来人往，看过世事变迁，才愈发懂得，最动人的风景，从来都不是名山大川的磅礴壮阔，而是这般藏于深山、未经雕琢的乡野日常；最难得的安宁，从来都不是喧嚣里的躁动，而是这份雨后乡村的清净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