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跑落单 拾得清欢

林间默语

文字：林间默语

美号：2827969

美图：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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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跑步去！”傍晚六点四十，同窗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合上本子就起身。白天闷在教室里攒下的精神食粮，恰好赴一场晚风奔跑去消化消化。说是城市漫游，其实就是绕着校园周边慢慢跑。刚踩上跑道那几步确实轻快，风从香樟树底下钻过来，清风拂面带着满满的负氧离子，甜甜的，仿佛要顺着风势一同飘起来。

可惜没能撑过半圈，呼吸乱了章法，喉咙发干，吸口气都带着点铁锈味，腿像灌了铅似的，抬起来都费劲。那一刻心里挺别扭，跑步不跑够三五公里总像白来，同伴都在前头，中途退下也失面子。硬撑着挪了几步，膝盖的酸胀猛地窜上来，疼得皱眉。可转念又想，真伤了膝盖半个月上下楼都费劲，反倒得不偿失，又不是比赛争名次，较这劲做什么？我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白鞋尖头上。我朝前面喊了一声，让他们先跑不用等我。渐渐的，同伴的背影越缩越小，最后只剩几个模糊的小点点。

环顾四周，整条跑道早已是鲜活一片。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搭着肩跑，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脚步轻快得像掠过梢头的风，偶尔爆出几句说笑，碎在风里；戴鸭舌帽的跑者穿着速干衣，步调沉稳均匀，手臂摆动间带着常年锻炼的利落劲儿，呼吸平稳得听不见杂音；还有并肩缓步的师生，手里卷着半本书，边走边低声闲谈，脚步放得极慢，全然是散步的松弛，一派悠闲。

我扶着树缓了好一阵，心神落定下来，才发觉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灯光穿过枝叶，铺晒在路面上，晚风吹过，晃动的光影便跟着轻轻摇曳。偶尔有行人缓步走过，打断了影子。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白日分明硬朗的山体轮廓尽数浸在沉沉夜色之中，尖锐清晰的山脊线尽数柔化，只剩一道朦朦胧胧的青黛轮廓，安静卧在夜幕底下，少了几许凌厉，多了几分包容和婉约。

收回目光，发现跑道边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的、橘红的、奶白的花朵攒在一起，伸手摸了摸，花瓣轻轻点头，淡淡的花香沾满了袖口。树梢归巢的飞鸟偶尔低啼一声，草丛里的蛐蛐此起彼落地鸣唱，高低声响错落交融，像一曲温软的江南小调，顺着夜色缓缓流淌，漫过脚边的大草坪，漫过墙边的花儿，也漫过还在喘气的我。

我寻处一条长石凳坐下，任由满身月色落在肩头，静情享受草木与虫鸟的合奏。脑子里忽然想起从前登括苍山的光景，那时候满心只惦记登顶的时间，背着登山包拄着杖，一路埋头往上冲，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沿途掠过的山风、树影与翻涌的云海，都成了终点的背景，连停下看一眼的余裕都没有。只顾着追赶终点，反倒错过了一路最动人的风景。

此时，暂且收住奔跑的脚步，放下一路赶路的焦灼，才真切发觉，这寻常夜色里藏着万般温柔。人生不必总绷着弦往前赶，偶尔循着身体的讯号放缓脚步，任由晚风拂袖、花香沾衣、月色落肩，守着片刻的心安松弛，已是独属于自己的清宁时光。正如苏东坡在《定风波》中所言：“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正出神想着，晚风卷着几片香樟叶在脚边打了个旋，熟悉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同伴们跑完了整圈，正说说笑笑地折返回来。个个额角挂着汗珠，见我坐在石凳上，便笑着凑过来打趣，说我半路躲懒偷享清静，倒比他们跑全程还舒服。我笑着撑着石凳起身，膝盖仍带着点淡淡的僵意，抬手拍掉裤脚沾的草屑与浮尘，接过同伴递来的矿泉水抿了一口，凉凉的。

几位同窗并排着慢慢踱步归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叠在路面上，随行移动。路过那片月季墙时，有人特意慢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叹着说居然没注意到这儿的花这么香。原来所谓城市漫游，本就不必奔赴多远的地方，不必见多少新鲜稀奇的景致。今夜这一捧裹着花香的温柔夜色，这一段慢下来的闲情慢步，还有同行人说笑间的松弛暖意，这片不赶时间、不用想琐事的安宁，足以妥帖抚平今日攒下的烦闷与扰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