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 那秋 <p class="ql-block">端午来得不动声色。</p><p class="ql-block">艾草的清苦之气,总是忽然在某个清晨垂落下来。山东人家,端午是要挂艾的。母亲赶在日出前去南坡,回来时裤脚沾着露水,手里捧一大把,用红绳系了,悬在门的两侧。桃枝也挂上,说是能避邪祟。老屋的木门上,年年添一束新绿,旧年的早已枯成灰褐色,却还挂着,舍不得摘。</p> <p class="ql-block">端午清晨,胶东的农人起得更早。挎着竹篮走向田埂,趁露水未晞,弯腰在草叶间寻。麦芒上的,狗尾草尖的,牵牛花瓣里的——一颗颗露珠滚进掌心,凉凉的。老人们说这叫“拉露”,用它洗眼,一年不害眼疾。孩子们也去,小手冻得通红,争着把露水往眼睛上抹。</p> <p class="ql-block">日头升高,灶间就忙起来。桲椤叶头一天泡上,墨绿的叶子在水盆里慢慢舒展。糯米浸了一夜,粒粒白净。母亲在灶前坐下,两片桲椤叶叠在一起,舀一勺米,埋两颗红枣,左折右折,再用稻草捆两道——一定捆两道,取双数,图个吉祥。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顶着锅盖一起一落,满院子都是桲椤叶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孩子们早跑到院里,三五成群,比着手腕上的彩线。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拧在一起,缠在胖嘟嘟的手腕上。外婆坐在门槛上,一边缠一边念叨:“端午缠彩线,瘟神不敢缠。等下雨的时候,剪下来扔进河里,它就变成一条龙,保你平平安安。”孩子们听着,又想下雨,又怕那线真变成龙游走了。</p> <p class="ql-block">堂屋里,雄黄的气味浓起来。研了墨,毛笔尖蘸饱了黄,母亲拉过最小的孩子,在他额头上慢慢写一个“王”字。孩子绷着脸,一动不敢动。写完,就顶着那个“王”字满院跑,像一匹小老虎。邻居家的孩子也跑来,排着队等那支笔。大人们站在一旁,看着,笑着。</p> <p class="ql-block">黄昏时分,热意渐退,大明湖畔有人摆出碧筒杯。采一张鲜荷叶,卷成杯状,叶柄留作吸管,倒满酒,酒色透出叶脉,染成淡淡的青绿。饮者含住莲茎,仰头,酒便顺着中通的茎管滑进喉咙,带着荷叶的清芬。有人醉卧水边,有人随口吟几句诗,有人只是安静坐着。</p><p class="ql-block">这就是端午了。</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艾草的苦香还在屋里散着。远处有蛙声,有一声没一声的。那根五彩丝线,还留在女儿腕上,暗暗泛着光。我想起小时候,祖母也这样给我缠过彩线。忽然觉得端午静下来了——只剩一缕香,一段线,和那些远了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