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心底的黄茅粽》

伏龙人

“粽叶香，飘四方，龙舟鼓响过端阳。家家捆起长条粽，一缕乡愁系故乡。”每每听见这首乡土端午小调，翠绿修长的黄茅粽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牵出心底对家乡童年的温情回忆。

我的家乡藏在大瑶山里的青山绿水之间，和别处棱角分明的三角粽不同，我们这里端午的主角，是身形修长、酷似小龙舟的黄茅粽，是刻在我童年骨血里的味道。祖传四合院住着叔伯婶婶五户人家，每到端午，家家户户忙着备粽叶、泡糯米，整座老屋浸在淡淡的草木清香中。

老屋天井由大小形状基本一致的鹅卵石镶嵌铺成，与村上巷道一脉相承，常年踩踏磨得温润光滑，石缝间生着细碎青苔，是我们孩童专属的乐园。端午节前一天，母亲便把前些天从山上采摘的黄茅草叶，洗净并用沸水烫软去涩，用晒干的稻草捋成柔韧草绳备用；再烧草木灰滤出碱水浸泡糯米，吸饱山野清气的米粒蒸熟后泛着温润金黄，这是黄茅粽独有的底色。

我们兄妹几个总跟在母亲身后，蹲在厨房饭桌边看她包粽。两三片芒叶对齐卷成长筒，舀入碱水糯米，间或加些红糖，折叶封口，用黄茅草分段捆扎，力道匀称规整。捆好的粽子像一排排迷你龙舟摆满竹簸箕，青绿油亮。母亲手脚麻利，一下午便能包满两大筐，山泉水入柴锅，粽子层层码入文火慢煮整夜，粽叶甜香顺着天井飘向老屋四周，引来叔婶小姑们的啧啧称赞。

儿时的我们耐不住等待，粽子出锅晾凉后，母亲取棉绳拴住粽身两头。这龙舟模样的粽子，成了我和弟妹们的玩具，院里堂兄弟们也是如此，一人挂一只在脖颈，跑动时粽叶轻轻摇晃，像扛着一叶小舟。

老屋天井是我们天然的游乐场，堂兄弟们挂着黄茅粽绕院追逐，踩着光滑卵石来回奔跑，笑声撞在屋檐，回荡在院落里。跑累了倚着廊下石阶歇脚，粽叶清香沾在粗布衣衫；腹中饥饿便解下颈间粽子，几个小兄弟围坐石地上拆开草绳，剥开油润粽叶。金黄糯米绵密软糯，碱水独有的清润衬着糖香，简单蘸白糖便胜过所有珍馐。你分我半段，我递你一口，说笑间一只长粽便分食干净，粽叶清气、兄弟嬉闹、各家婶婶含笑凝望的模样，揉成端午最温暖的烟火。

那时不懂乡愁，只觉得有粽叶、有玩伴、一院亲人相伴，便是圆满。只顾贪恋挂粽嬉闹的趣味，贪恋一口软糯香甜，不曾想这般寻常烟火，会成为往后半生反复回味的念想。

九零年的春天，我参军入伍，远赴千里之外的云贵高原，在军营扎根二十二个春秋，将青春交付戎装山河。漫长军旅里年年端阳，部队食堂备好各式粽子，口味繁多、外形精致，却永远没有家乡形似龙舟的黄茅粽，更无满院亲人相伴的热闹。军旅结束后，我转业留在高原工作生活至今。异乡街头粽香年年飘荡，市面粽子花样齐全，却寻不到记忆里纯粹的山野草木气息，再无可以挂在颈间、盛满童趣的长条黄茅粽。

每逢端午，街边粽香四起，我总会遥想家乡老宅。想起母亲蹲在灶台包粽的背影，竹簸箕里一排排青绿小龙舟，还有我和堂兄弟们赤脚奔跑，脚印落在温润鹅卵石天井的画面。

而今父母亲已迈入耄耋之年，腿脚不便，再也无法登高进山采摘黄茅草与芒叶。但每到端午，二老依旧守着旧俗，寻来普通粽叶，细心淘米、包裹、捆扎，一锅粽子煮得香甜软糯。纵然粽子不复当年修长，入口依旧是熟悉的家味。

岁月流转，老屋尚在，邻里温情依旧，当年嬉闹的堂兄弟早已另立家业分散而居，父母也在时光里添满白发。每次回乡，剥开温热粽叶，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儿时所有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一枚朴素黄茅粽，裹着家乡的青山溪水，裹着一院亲人和睦温情，裹着父母数十年不变的疼爱，更裹着我二十余载军旅、半生漂泊的绵长乡愁。修长粽身如龙舟，承载家乡端午代代相传的习俗，一根草绳系住游子剪不断的故土情思。半生戎装，走遍千山万水，尝遍人间百味，这一枚黄茅粽，早已深深镌刻心底。一缕绵长粽香，便是我一生珍藏、温柔纯粹的故乡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