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攀枝花

涂其超

蜀地的形貌，到了最西南，就变了性情。川中是平坝温润，川北是丘陵敦厚，川西是雪山清寒，唯独攀西地界，山大谷深，天高日烈，江水奔得苍劲，山骨露得硬朗。攀枝花就坐落在这大山褶皱里，金沙江、雅砻江在此合流，裂谷纵横，群山盘亘，是四川最野、最刚、最向阳的一块土地。

世人多晓得它是钢城，是钒钛之乡，是四季暖阳的花城，眼里尽是工业的硬朗、新城的整洁。可少有人懂得，攀枝花的根，从来不是厂房高炉，是山野的粗粝、河谷的烟火、多民族相守的温良，是五湖来人落地生根的厚道。它像一个晒得黝黑、筋骨结实的山里汉子，沉默寡言，踏实肯干，日日迎着烈阳，守着深山江水，把苦日子熬成甜日子，把荒坡野岭活成人间热土。

攀枝花的天，是别处没有的天。一年到头晴多阴少，太阳慷慨，日日铺洒下来，把山川、田地、村落晒得温热通透。川内别处多雾多雨，湿气沉沉，唯独这里风高日朗，天青得干净，云淡得疏朗。阳光是这片土地最大的底气，晒熟了坡地的果蔬，晒软了山野的硬土，也晒出了攀枝花人热烈敞亮的性子。

山是这里的骨。不同于盆地的圆润平缓，攀枝花的山，陡峭、苍劲、层叠无尽。攀西大裂谷纵横百里，山岩裸露，纹理粗粝，藏着亿万年的天地造化。格萨拉的高山草甸开阔辽远，山间石林静默伫立，风过草浪，天地苍茫；二滩库区群山环抱，高坝锁江，碧水藏于深山，刚硬山河里生出一抹温柔。春日山野不似江南繁花娇柔，是耐旱的草木肆意生长，野花开得泼辣自在；盛夏烈日灼山，山林却愈发苍翠，草木吸足日光，蓬勃坚韧；秋天天高云淡，山野清朗，硕果满坡，漫山皆是成熟的气息；冬日无寒无霜，暖阳依旧，山川不凋，绿意长存。

这一方硬山硬水，从前是荒僻的边陲深谷，闭塞苦寒，山路崎岖，少有人烟。山里的土地不肥沃，多是坡地、台地，石头多、土层薄，农人种地不易，刨土耕耘全凭力气与恒心。可土地虽薄，日光足、温差大，偏偏养得出天底下最甜的瓜果。米易的枇杷早春先熟，金黄饱满；河谷的芒果漫山挂枝，果香浓烈；樱桃、桑葚、石榴顺着山势次第成熟，四季瓜果不断。山里人守着瘠薄土地，不怨天不怨地，顺着山形种地，跟着日月劳作，岁岁耕耘，生生收获，磨出一身耐苦、坚韧、踏实的品性。

水是攀枝花的脉。金沙江奔涌穿山而来，江水浩荡，水势湍急，不似川西江水温婉，也不似川内江河平缓，带着大山峡谷的野性，一路咆哮东流。两条大江交汇于此，山河相拥，峡谷纵深，造就了独一份的山河气魄。从前江深谷险，无桥无渡，江水隔断山路，山里人出入艰难，隔江相望，咫尺天涯。一代代山民靠着江水饮水灌田，守着大江过日子，听着江涛岁岁年年，心性也跟着江水变得开阔隐忍。

江风浩荡，江水滔滔，洗尽山野闭塞，也滋养出包容的地气。攀枝花是一座移民的城，半个多世纪前，五湖四海的人奔赴深山，扎根荒谷，三线建设的炉火点燃深山灯火。天南地北的口音、饮食习惯、人情风俗在此相融，没有排外的狭隘，没有地域的隔阂，来了便是攀枝花人，落地生根，相守相助。老一代建设者住工棚、开荒山、建钢城，吃苦受累，默默耕耘，把青春埋进大山，把繁华留给后世。这份吃苦肯干、包容团结的底色，深深融进了这座城的骨血里。

山河深处，藏着最动人的民族烟火。攀枝花是多民族聚居的乡土，彝族、傈僳族的村寨散落山间，红墙民居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山野民风淳朴热烈。迤沙拉古村静立山谷，红墙青瓦，巷陌幽深，千年俚濮文化在此沉淀，老墙斑驳藏着岁月故事，街巷壁画绘着先民烟火。新山傈僳村寨藏着祖居文脉，山歌悠远，非遗传家，岁岁如约的约德节、姊妹节，让深山村寨岁岁热闹、生生不息。

山里的民族，敬畏天地，亲近自然，性子淳朴赤诚。日出放牧上山，日落炊烟归寨，靠山吃山，依谷而生。彝家火把节最是热烈，夜幕降临，火把漫山遍野，火光灼灼，山歌嘹亮，舞步铿锵，男女老幼围火欢歌，山野滚烫，人心赤诚。他们不善机巧，不懂浮华，待人最是真诚，一杯泡酒、一桌家常菜、一曲山野歌，便是最厚重的乡情。多民族世代相守、邻里相亲，汉彝傈混居相伴，风俗相融、人情相通，造就了攀枝花独有的温良乡土。

一方水土养一方滋味，攀枝花的烟火吃食，带着山野的硬朗与阳光的甜润。这里的味道，不追求精致细腻，只求实在本真。盐边羊肉米线是山野本命，羊汤醇厚无膻，米线绵软，一碗下肚，暖透山谷晨昏；傈僳腊肉、彝家坨坨肉，肉质紧实，烟熏入味，是山里人家冬日珍藏的烟火。夜市的烧烤烟火升腾，肉香浓烈，伴着山风晚风，是山城最鲜活的市井江湖。

乡下的日子，最贴四时天地。春日采山野嫩菜、摘早果，清鲜纯粹；夏日山间瓜果繁盛，甜润解暑；秋日山野丰收，粮果满仓，家家户户晒果晾干，储存四时甘甜；冬日暖阳和煦，村落安静，杀年猪、熏腊味，山村烟火温柔绵长。没有娇贵的吃食，全是山水日光的馈赠，粗茶淡饭，踏实安稳，养出一方人的朴素与知足。

攀枝花的人，都是山河养出来的模样。本地人耐得住苦、守得住寂、扛得住事。从前深山荒僻，行路难、谋生难，一代代人开荒拓土、耕山种果、建厂兴城，以人力改造山河，以恒心扎根故土。山里农人一辈子守着坡地果园，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劳作，岁岁耕耘，手脚粗糙，心地纯良。邻里之间不分籍贯、不分民族，谁家农忙缺人手，众人自发搭手；谁家日子有难处，街坊倾力帮扶，山里人情厚重，不凉不薄。

城里的人承袭着老一辈建设者的坚韧，踏实肯干、低调务实。外界只知这里暖阳宜居、花果香甜，却不知这座城的底色是奋斗与坚守。从深山荒谷到阳光花城，从荒无人烟到万家灯火，是一辈辈人吃苦攒出来的安稳日子。年轻人走出大山闯荡远方，带着故土的坚韧赤诚；老年人留守乡土，守着山河果园、老街旧巷，守着岁岁不变的暖阳烟火。

世间城池，或温婉、或繁华、或厚重，唯独攀枝花，是刚柔并济的。山是刚的，水是烈的，日光是热的，人心是柔的。它有工业钢铁的铮铮风骨，也有山野村落的脉脉温情；有大江峡谷的雄奇壮阔，也有瓜果烟火的细碎温柔；有移民城市的包容开阔，也有民族乡土的淳朴赤诚。

别处的乡土，多是烟雨温柔、平坝安然。攀枝花的乡土，是烈日长风、深谷大江、山河倔强、人情温热。它不娇柔、不造作、不喧哗，默默向阳而生，岁岁扎根深山，以一山刚骨、一腔热忱、一身坚韧，守着西南边陲的山河烟火。

阳光岁岁普照，江水日夜奔流，山河岁岁长青，人心代代温良。这便是攀枝花，最硬朗的山河，最柔软的乡土，最踏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