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是药更无方

国学经典

《留别金山宝觉圆通二长老》苏轼

一、原文（七言律诗）

沐罢巾冠快晚凉，睡馀齿颊带茶香。

舣舟北岸何时渡，晞发东轩未肯忙。

康济此身殊有道，医治外物本无方。

风流二老长还往，顾我归期尚渺茫。

二、重点注释

1. 沐罢巾冠：沐浴梳洗完毕，戴好头巾衣冠

2. 舣（yǐ）舟：停船靠岸

3. 晞（xī）发：晒干头发

4. 东轩：金山寺东边廊轩

5. 康济此身：调养安顿自身身

6. 外物：功名利禄、仕途纷争等身外俗世之事

7. 风流二老：宝觉、圆通两位高僧，风骨清雅

8. 顾：反观、看自己

三、白话直译

沐浴更衣后，晚风清凉，一身舒爽；午睡醒来，口齿间还萦绕清茶余香。

小船泊在江北岸边，不知何日就要渡江离去；我在东轩晒着湿发，半点不急于动身。

调养自身身心，我自有一套安稳心法；可周旋化解世间俗事、仕途烦扰，却毫无办法。

二位清雅高僧可长久安居山寺、自在往来；反观我，还乡归隐的日子依旧遥遥无期。

四、分层深度点评

（一）前两联：写山寺闲居，闲适反衬离愁

首联捕捉在金山寺与长老相伴的日常：沐浴、纳凉、饮茶小憩，画面清淡雅致，满是禅院安逸。茶香、晚风，是苏轼在官场奔波中难得的松弛，暗含他对寺院清净生活的贪恋。

颔联一紧一缓对照：船已备好，离别就在眼前，可诗人晒发闲坐，不愿仓促离去。看似慵懒闲散，实则藏着不舍——贪恋与二长老相伴的清净，不愿踏入奔波宦途。

全诗开篇以生活化清雅场景铺垫，无一字写愁，留恋之情已然透出。

（二）颈联：全诗核心，苏轼养生处世哲学（呼应你之前问的东坡养生诗）

康济此身殊有道，医治外物本无方是全诗主旨句：

1. 对内修身养心有法：静心、饮茶、闲居、看淡得失，懂得安顿自己，这是苏轼一贯的养生观，也是他与高僧论禅所得的通透；

2. 对外世事无可奈何：朝堂纷争、宦海沉浮、人情纠葛，这些身外烦扰，没有根治的办法。

这一句道尽苏轼一生矛盾：能管好自己的心，却无力改变污浊官场。他向往僧人的自在，却身不由己奔走仕途，禅心与宦身形成尖锐对立。

（三）尾联点题“留别”，抒身世怅惘

“风流二老长还往”赞美两位长老常驻金山，远离尘嚣，终身安稳；

“顾我归期尚渺茫”一转，对比自身：身不由己漂泊四方，归隐遥遥无期。

一边是僧家恒久清净，一边是文人无尽羁旅，对比之下生出淡淡的落寞，既是告别友人，也是叹息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

五、整体综合总评

1. 体裁与情感特色

这是一首赠别禅僧的七律，不写寻常离别伤感，而是融山居闲趣、禅理修身、宦途感慨于一体。语言浅白平淡，无华丽辞藻，却于日常小事藏人生大思考，典型东坡清淡诗风。

2. 思想内核：东坡独有的身心二分观

苏轼常年与金山僧人交游，深受禅学浸润。他分得清“修身”与“处世”的边界：人可以向内求得安宁，但无法掌控外部世事。与其执着改变俗世，不如守好内心清净，这也是他逆境自洽、养生延寿的根本。

3. 情感层次细腻含蓄

- 浅层：留恋金山寺清雅生活，不舍两位知己长老；

- 中层：认同禅僧避世自在，厌倦官场奔波；

- 深层：对自身漂泊命运的无奈，暗含归隐心愿。

4. 文本关联（结合你此前提问）

此诗“康济此身殊有道”，和《病中祖塔院》“安心是药更无方”一脉相承，构成完整东坡养生体系：养生重在养心，对外界得失不必强求；身在繁华羁旅，心向清净禅林，和《红楼梦》宝玉“花柳繁华地生出出世心”有相通的精神矛盾，可对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