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文/余求宝</b></p> <p class="ql-block"> 嘉鱼北街口,早年有个老婆婆常年卖藕汤,我们西湖这边,都喊她“老妈吉的”。</p><p class="ql-block"> 一只煤球炉,日日支在街边,藕和海带慢慢炖着。那股咸香不张扬,风一吹,能飘到一中围墙里头,撩得晚自习的学生心里发痒。后来《舌尖上的中国》拍嘉鱼野藕吊锅,火遍全国,那是近些年的事。我记忆里的这口藕汤,早四十年就安安静静香在街口了。</p> <p class="ql-block"> 最近翻余鸿的《果腹之痛》,看着看着,心里堵得慌。</p><p class="ql-block"> 论辈分,他得喊我叔。但我们从小一起野大,少年不分辈分,从来都是兄弟相待,不拘那些礼数。说是兄弟,其实更亲,余家咀湖边的田埂,我俩光屁股乱跑的样子,现在闭眼还能看见。</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什么都敢玩。粘蜻蜓、叉泥鳅,最怕蚂蟥叮腿,一咬上,两个小孩边哭边往家里冲。夏天偷偷掰人家的苞谷杆,啃着干涩的汁水,也吃得津津有味。冬天分一个烤糊的红苕,你一口我一口,烫得直哈气,嘴角黑乎乎的,互相看着好笑。穷是真穷,快乐,也是真纯粹。</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性子野,爱一个人到处跑。六七岁,跑去向阳湖帮五七干校的下放前辈看水牛,人家给一颗大白兔糖,甜得能记好几天。胆子大起来,还敢扒火车去黄石姑妈家,讨几分零花。</p><p class="ql-block"> 最险的一回,我这辈子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冬天湖面冻实了,我看冰面上冻僵的野鸭子,贪那点收获,仗着身子轻,趴在冰上挪。忽然“咔嚓”一声,冰裂了,整个人栽进冷水里。那一瞬间的冷,是透骨的慌。拼命扑腾,死命扒着冰边爬上来,一身冰水,一路冻得打颤跑回家。</p><p class="ql-block"> 后来余鸿跟我讲罗盛教救人的故事,我才后知后觉地怕。年少无知,胆大莽撞,好多命悬一线的瞬间,都是命运手下留情。</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没事就听他“说古”。小兵张嘎、水浒好汉,他张口就来,脑子灵、记性好。现在读他的文字,脑子里全是老一中的模样:破礼堂改的大寝室、几百人挤在一起睡觉、每个人床头一罐腌菜、食堂那口共用的大蒸笼,还有夜里勾人的那口藕汤香。</p> <p class="ql-block"> 早年的老一中,是真破旧。</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留下来的旧楼,煤渣铺的操场,大风一吹满场灰。寝室大而空,四面漏风。窗外就是菜地,鸡飞狗跳是常事。谁家办红白喜事,锣鼓唢呐一响,能盖过整间教室的读书声。</p><p class="ql-block"> 几百个学生挤在一个大屋子里睡觉。冬天北风顺着被窝灌,整夜睡不暖和。夏天汗味、潮气、梁上的鸟粪味混在一起。上铺的人必须拉一块塑料布挡着,不然头顶落灰落渣,夜里能砸脸上。</p><p class="ql-block"> 地方破是破,可我们这一片乡里的希望,全都装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我和余鸿,小学初中一路同班。书本合用,笔墨珍惜。泥地上拿树枝练字,他写得端正,老师总让他带我。放学几里土路,他帮我背书包,我下河捉黄鳝。傍晚的湖边,拍鳝鱼的声响嘭嘭悠悠,衬得乡间黄昏特别安静。考砸了也不说话,两个人蹲塘边打水漂,心事,都沉进水里。</p><p class="ql-block"> 那年中考,我们余家咀一口气考上三个一中。</p><p class="ql-block"> 全村人都高兴,走路腰板都直。我们也憋着一股劲,带着乡里人的期盼,在吵吵闹闹的环境里读书,在清贫日子里用功。环境再苦,书声没断过。</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还是食堂那口大蒸笼。</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家里拮据,学费都要凑,食堂素菜舍不得常吃。一日三餐,靠腌菜、酱菜、腐乳下饭。离家远的,月底从家里带一罐咸菜,一点点省着吃。饭点放进蒸笼一蒸,热气一冒,简单的一碗白饭,瞬间就有了滋味。条件好的滴几滴香油,香气一圈一圈散开,同学都笑着过来讨一口。</p><p class="ql-block"> 余鸿那时候跟着姑父过,比我们宽裕些,却从来不摆架子。我俩年少顽皮,还当过“偷油贼”。趁人不注意,刮别人碗底那点油星拌进饭里,被人追着笑骂一整晌,现在想起来,苦日子里,尽是单纯的乐趣。</p><p class="ql-block"> 夜里最奢侈的事,就是下晚自习翻校门,去北街口喝藕汤。</p><p class="ql-block"> 我先翻过去,在墙外接他。路灯昏昏暗暗,老婆婆的炉子咕嘟咕嘟炖着藕,热气悠悠往上冒。两个人蹲路边,一碗汤分着喝,就着凉凉的白开水,驱散整夜的冷和饿。</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兜里钱少,只够一碗汤。</p><p class="ql-block"> 他说他不饿,让我喝。我喝了小半,故意说太咸,推回去硬塞给他。</p><p class="ql-block"> 年少的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互相心疼、互相成全。</p><p class="ql-block"> 嘉鱼的藕好,北纬三十度水土养出来的,粉、糯、细腻,一折就牵丝。</p><p class="ql-block"> 像极了扯不断的乡情。</p><p class="ql-block"> 那一口热汤下肚,夜里的寒凉、读书的疲惫,一下子就散干净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心里很简单:好好读书,将来,就能不用再这样苦,能天天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汤。</p><p class="ql-block"> 早早挨过穷日子的人,都懂得盘算。</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一支笔、一张纸、一点时间,都不敢浪费。课上拼命听,课下互相讲题。我们心里都清楚:读书,是唯一能走出黄土、走出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路。</p><p class="ql-block"> 心里那点亮光不亮,却一直燃着,让我们跌跌撞撞,也一直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 后来余鸿写《果腹之痛》,提到我曾说他“没有真正吃过苦”。他那篇《发小》里头,第一个写的就是我。我读着读着,自己都愣了半天。他记性比我好,好多事他写着,我才想起来。</p><p class="ql-block"> 具体怎么说的,我记不清了。但我明白我当年的心境——我比谁都怕考不出来,比谁都怕辜负家里。</p><p class="ql-block"> 越是怕,越是遇挫。高考前夕,我突发重型出血热,命捡回来了,高考,彻底耽搁了。</p><p class="ql-block"> 人活到一定岁数,回头看少年事,很多道理,才慢慢通透。</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研究预经济,讲预见、预置、预分配,旁人以为是书本理论、学术概念。其实我的这套底子,根本不是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是我们那群乡下少年,在穷日子里熬出来、拼出来、互相帮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所谓预见,就是我们当年心里那点念想:现在省一点、苦一点、克制一点,是为了以后能安稳、能体面、能走远路。</p><p class="ql-block"> 所谓预置,就是没人教、没人管的岁月里,我们自己排队蒸饭、自己安排生活、自己互相托底,在最贫瘠的日子里,悄悄为人生铺垫底气。</p><p class="ql-block"> 所谓预分配,就是一碗汤分着喝、一点菜互相尝、有苦一起扛。资源不够,善意和义气来补。</p><p class="ql-block"> 我们不懂术语,却天然活透了这套人生规律。</p><p class="ql-block"> 年少的苦,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肚子饿、心里慌,是明明很努力,却随时怕落空的无力。但苦里藏甜。</p><p class="ql-block"> 蒸笼的热气、藕汤的温香、替我背过的书包、假意嫌咸的退让、少年全然信任的眼神,这些细碎的温柔,撑住了一整段清贫青春。还有那些默默的善意。食堂免费给学子用的大蒸笼,生活委员天天提前排队、整理餐票,一件件小事,现在看寻常,在当年,是实打实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一口蒸笼,暖了几百个穷孩子的胃,也稳住了几百颗想要翻盘的心。</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我回过一次老校区。</p><p class="ql-block"> 房子旧了,操场荒草遍地,当年打饭的窗口黑洞洞的。物是人非,站在那里,说不上伤感,也说不上难过,就是心里空空的。</p> <p class="ql-block"> 后来去看新一中。</p><p class="ql-block"> 崭新的教学楼、宽敞的校门、红色塑胶跑道、明亮干净的食堂。保温餐台、刷卡就餐、荤素任选、水果牛奶样样齐全。现在的孩子,读书安稳、衣食无忧,根本体会不到我们当年一罐咸菜吃一周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校门口看许久。</p><p class="ql-block"> 一代代少年眉眼相似,只是他们的时代,再也不用挨饿、不用煎熬、不用在寒风里啃冷饭。</p><p class="ql-block"> 走出新校区,再逛县城,心里感慨更深。</p><p class="ql-block"> 从前小县城读书都难,如今嘉鱼落地三所大学。武汉东湖学院、武昌首义学院的校区立在这里,本地人孩子不出远门,就能读大学。</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时候,考上中专都要放鞭炮庆贺,大学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谁能想到几十年后,高等教育能稳稳落在家门口的乡土。</p><p class="ql-block"> 一中窗外那片老菜地如今成为数十里的蔬菜长廊,北有寿光,南有嘉鱼。我小时候看它种菜、看它烟火缭绕,不成想变成了人人打卡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总书记来过这片田地,细细问收成、问销路、问百姓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片地没变,田垄依旧、青菜依旧,只是时代变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当年饿着肚子读书时偷偷期盼的好日子、好光景,如今全都落地成真。</p><p class="ql-block"> 我母亲一句话,总结得最透彻:“你们这代,饿着肚子读书;女儿一代,吃饱读书;孙辈一代,挑着好吃的读书。”</p><p class="ql-block">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甜。</p><p class="ql-block"> 家乡的发展,说到底,就是一辈辈把苦熬成甜。</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嘉鱼,路宽了、楼新了、日子富足了,再也没有所谓的“果腹之痛”。</p><p class="ql-block"> 可有些东西,永远没变。</p><p class="ql-block"> 三湖连江的水依旧清澈,牛头山的树依旧常青。</p> <p class="ql-block"> 我和余鸿几十年的情谊,越老越真。从小一起长大,共苦过、分享过、退让过、沉默陪伴过。各自奔忙半生,读到他的文字,依旧动容。这份乡情、兄弟情,像家乡的湖水,不喧哗,不张扬,深沉绵长,永不干涸。</p><p class="ql-block"> 余鸿用笔留住旧时光,写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我们整整一代人的青春与命运。</p><p class="ql-block"> 他《发小》里写我,我读着读着,恍惚又回到当年田埂上并排走的两个少年。</p><p class="ql-block"> 我读着读着明白:</p><p class="ql-block"> 蒸笼热气,是最朴素的善意;</p><p class="ql-block"> 同窗相伴,是最干净的义气;</p><p class="ql-block"> 少年相知相托,是人生最早的一束光。</p><p class="ql-block"> 当年乡野田埂跑出的少年,如今两鬓已白。</p><p class="ql-block"> 西湖的风还在吹,吹过新校园的红旗,吹过大学城的书声,吹过总书记牵挂的良田,也吹着我这个游子半生不改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街口的藕汤锅早已不在。</p><p class="ql-block"> 可那咕嘟的声响、那一缕藕香、那夜里蹲路边喝汤的温暖,一辈子留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烟火淬炼的初心,踏实、厚重。</p><p class="ql-block"> 岁月沉淀的感悟,温和、清醒。</p><p class="ql-block"> 所有蒸笼、藕汤、路灯、旧校舍的记忆,最后汇成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家乡。</p><p class="ql-block"> 它破败也好,繁华也罢,都是根,都是归宿。</p><p class="ql-block"> 它用清贫教会我们珍惜,用磨难教会我们坚韧,用抱团取暖教会我们善良与长远,再用一世安稳,等我们归来。</p> <p class="ql-block"> 我与余鸿,半生各行其路。</p><p class="ql-block"> 他写人间烟火、写岁月疾苦、写一代人的挣扎与温柔。</p><p class="ql-block"> 我研究预经济、研究规律、研究预判与长远。</p><p class="ql-block"> 看似截然不同,实则同源同根。</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是从余家咀的田埂、从嘉鱼的烟火里走出来的人,用各自的方式回望故土、回答人生:</p><p class="ql-block"> 什么是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活到这个年纪终于懂了:</p><p class="ql-block"> 好日子,不是永远富足无忧,而是苦的时候有人陪你分一碗热汤;</p><p class="ql-block"> 好日子,不是高楼大厦锦衣玉食,而是走遍天下,回头一看,故土仍在、山河向好、岁月不负来人。</p><p class="ql-block"> 那一缕蒸笼热气,想起就暖。</p><p class="ql-block"> 那一口藕汤滋味,回味就甜。</p><p class="ql-block"> 岁岁年年,藏在心底,不散,不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