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村记忆

薛宏新

<p class="ql-block">郭亮村记忆</p><p class="ql-block">文/薛宏新</p><p class="ql-block">如今,寻个清静的去处难,寻个拙朴的村庄更难。尤其在这中原大地上,山外头是滚滚红尘,山里头却偏就空出这块石头垒起来的村落来。郭亮村便是这样一处所在。</p><p class="ql-block">村子悬在太行山的绝壁上,南面是万丈深渊,北面是连绵群山。早些年,村里人出山,得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贴着崖壁往下走,稍不留神,便跌进深谷里去了。村里老人讲,以前娶个媳妇,轿子抬不上来,新娘子得自己走进去;生了病,抬担架的汉子得把扁担搁在肩膀上,一步一步挪到山外头。那路,是拿命蹚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了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村里十三个汉子,用铁锤钢钎,硬生生从悬崖上凿出来的。没有炸药,就自己造;没有机械,就用双手。五年,整整五年,硬是在绝壁上抠出一条一千二百米长的隧道。那隧道不宽,两辆三轮车错身都得小心翼翼,可它是郭亮村的命脉。洞壁上还留着当年凿出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太行山的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汗珠子。</p><p class="ql-block">说起这村子的来历,还有一段老典故。相传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天下大乱。有个叫郭亮的义士,带着人马在这太行山里安营扎寨,专跟王莽的官兵过不去。后来兵败,郭亮退到这座绝壁之上,宁死不降,最后跳崖殉了节。后人为了纪念他,就把这村子叫了郭亮村。也有人说,是当年有个叫郭亮的穷汉,带着全家逃荒到这儿,看中了这块背风向阳的崖地,就扎下根来,一代一代繁衍成了村子。到底是哪个说法对,村里人也说不清楚,反正这名字传了几百年,石头记得,山风也记得。</p><p class="ql-block">村子里的房子,全是石头砌的。石墙,石瓦,石台阶,连猪圈都是石头垒的。墙缝里长着青苔,到了雨季,绿茸茸的一片,像是石头长出了毛发。屋舍仄仄斜斜地顺着山势排开,高低错落,不讲究什么规矩,却比城里那些方方正正的楼房来得自然。站在村口往远处望,整个村子像是从山崖上长出来的一般,和这太行山融成了一体。</p><p class="ql-block">村里人不多,百十户人家,大多姓申。男人们粗手大脚,说话嗓门大,像是怕山风把话吹跑了似的。女人们却生得水灵,许是山里泉水养人,个个皮肤白净,眼睛亮得很。她们蹲在石阶上剥玉米,一剥就是半天,嘴里还拉着家常,声音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荡来荡去。</p><p class="ql-block">村头有棵老槐树,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夏天一到,槐花开得满树雪白,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村里的老人们爱坐在树下,端着粗瓷碗,喝一口浓茶,眯着眼看日头从山那边挪到山这边。他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和这棵树、这座山,已经处了几辈子了。</p><p class="ql-block">我头回去郭亮村,是秋天。山里的秋天来得早,树叶还没全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我沿着那条隧道往里走,洞里凉飕飕的,脚底下是凿出来的石渣,踩上去咯吱响。出了洞口,眼前豁然开朗,石头房子挨挨挤挤地铺在山坡上,炊烟从石缝里钻出来,慢悠悠地往天上飘。</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住在一家石头院子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申,话不多,给我端来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鸡蛋,汤里飘着几片青菜。我问他这面是自己擀的?他点点头,说麦子是自己种的,菜是院子里摘的。我吃着面,听见墙外头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拨弄琴弦。</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沿着村后的石阶往上爬。石阶窄得很,有的地方只能容一只脚,旁边就是悬崖。爬到半山腰,回头一看,整个郭亮村都在脚底下,石头房子像是撒在山坡上的棋子,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村子不是建在山上,是长在山里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又去过几回。有一回是冬天,山里下了大雪,隧道口挂着冰凌子,像一排排倒挂的宝剑。村里人扫雪,扫出来的路刚好够一个人走,两边堆得高高的,像是雪墙。我跟着一个老汉去他家,他家里烧着柴火,炕上热乎乎的,他给我烤了几个红薯,外皮焦黑,掰开来,里头的瓤金黄冒油,甜得黏牙。</p><p class="ql-block">郭亮村的日子,是慢的。慢得像山里的泉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这里的人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发财。他们种地,收玉米,晒柿饼,养猪养鸡,日子过得实实在在。年轻人有的出去了,去了城里打工,可逢年过节,总要回来。他们说,外头的楼再高,不如自家的石头房子踏实;外头的饭再香,不如娘做的手擀面养人。</p><p class="ql-block">如今,郭亮村出了名,游客一拨一拨地来。村口摆起了小摊,卖核桃、山楂、柿饼,还有手工编的草鞋。可村里人还是那个脾气,不吆喝,不讨价还价,你买就买,不买就看看,他们也不恼。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卖鸡蛋,十块钱六个,你问她能不能便宜点,她抬抬眼皮,说,这是土鸡蛋,鸡是自己喂的,不值这个价?</p><p class="ql-block">我每次离开郭亮村,都要从那隧道里走一遍。洞里很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水滴从洞顶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像是山在呼吸。出了洞口,回头望,那绝壁上的村子,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老树,像一段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记忆。</p><p class="ql-block">这村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什么传奇人物。有的只是石头、山路、炊烟,和一群在绝壁上过日子的人。可正是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让我觉得,这世间最珍贵的,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p><p class="ql-block">郭亮村的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石头还是那些石头,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村里又添了几个娃娃,又少了几位老人。山风一吹,炊烟散了,可那股子泥土和石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