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的一方小园

云起龙飞

踏入兰溪这座小城，仿佛缓缓走入一段沉淀已久的旧时光。初夏清风拂面，荷花初放，整座古城都浸润在古朴悠然的气韵里。

兰荫山脚下，藏着一座玲珑雅致的江南名园芥子园。此园为纪念清代戏曲家、文学家李渔，依照他昔日在南京的故居原貌，兴建了这座古典式园林。全园占地不过十亩五分，承明清江南古典造园风格，却将李渔“小中见大、曲中藏幽”的思想诠释得恰到好处，于方寸间自成“曲径藏清欢”的意韵。

园名沿用李渔当年在南京所建“芥子园”之名，取自佛家“芥子纳须弥”的典故，寓意小小庭院，亦可收纳山川意趣，藏尽世间风雅。清初，李渔于金陵（今南京）刊印风靡四海的《芥子园画谱》，园以书名，园因书传，美名就此流传。

园子正门是端庄大气的重檐八字门，门楣匾额由百岁名士苏局仙题写，白底黑字，简净中自有风骨。

我们来早了半个小时，好在门前浓荫如盖，悠然等候至九时开园。一行人迈步入园，迎面便是一堵影壁，“才名震世”四个大字笔力浑厚，仿佛道尽了李渔当年名扬南北的绝代风华。李渔祖籍浙江兰溪，生于江苏如皋，一生辗转四方，踏遍名山大川，晚年定居南京，亲手营造芥子园。如今兰溪兴建此园，既是重现旧时景致，更是后人对这位乡里先贤的深切纪念。

顺着迂回曲折的长廊缓步前行，园内门洞、花窗形制各异、精巧多变，十五处门洞、数十扇花窗散落全园，是入园后第一道亮眼景致。

每一处门窗都宛如天然画框，一步一景，移步换形，古典园林借景、框景的精妙，在此处展露无遗。

转过一个弯，一方清幽小院隐于其间。墙面青藤如帘，墙根绣球花盛放。院中立着一人多高的景石，石上镌刻篆体“须弥”二字，增添了几分禅意与厚重。

行至长廊尽头，跨过造型别致的宝瓶门，芙蕖池豁然映入眼帘，乃是整座园林的核心所在。一汪池水澄澈明净，池岸草木蓊郁繁茂，树影、荷姿倒映水中，满目皆是初夏蓬勃的生机。

池北的燕又堂是芥子园的主体建筑，隔着一池芙蕖水，正对南岸的临水戏台，是全园视野最开阔的位置。这座两层楼阁，红柱黛瓦，古意盎然。堂名取自《诗经》，寄寓着知己相逢、把酒闲谈的雅致期许。如今这里辟为展厅，门厅内是李渔画像，馆内图文完整记述了他跌宕的人生轨迹与戏曲艺术成就。

站在堂前的临水平台极目远眺，兰荫山巅的聚利塔清晰可见。造园者巧借园外山景古塔入画，将远山风物收揽进庭院视野，这便是江南园林经典的借景手法。园境由此突破方寸，顿生辽远开阔之意。

池水东岸，一座临水而筑的水榭精巧灵动，便是月榭，是园中赏荷、纳凉、望月的绝佳去处。李渔一生偏爱临水赏月，直言月榭风亭本就是文人雅集不可或缺的景致。凭栏而立，亭桥轩舫环池铺展，一湾碧水串起两岸风光。待到夜色降临，月光倾洒水面，檐影、月影、荷影层层交叠，诗意悠然漫开。

芙蕖池上，古朴的醉绿桥静卧碧波之上。桥身以青石砌成，敦实厚重。桥名“醉绿”，取意于沉浸满园苍翠、醉倒于绿意之中的雅趣。人在桥上，仿佛被周遭的绿意所浸染。倘若遇上绵绵烟雨，薄雾轻笼水面，整座石桥隐于烟霭之间，宛如一幅温润恬淡的水墨丹青。

桥边立有一尊李渔铜像，他身着布衣，手执书卷，神态平和从容。眉宇间既有文人随性洒脱的风骨，也藏着半生踏遍山河后的平和安然。

池南岸的临水戏台，正对燕又堂。戏台半伸入水面，青瓦飞檐线条灵动，朱红立柱尽显古雅风韵。临水一侧开敞，美人靠栏杆沿池布设，额枋上悬有“粉墨长生”四字匾额，两侧配有名联，暗合戏曲艺术传续不息之意。戏台倒映碧波之中，古韵悠然。这座戏台不仅造型精美，更承载着李渔当年在此排练度曲的戏曲人生，在那个视优伶为末流的年代，他将戏曲打磨成了一门风雅的正经事。

从戏台向西缓步而行，便至停舸。这是芥子园中一处别致的水榭，是园中“舟行山水”意境的点睛之笔。李渔一生“遨游天下几四十年，海内名山大川十经六七”，他将壮游山河的记忆浓缩进这一方小园，让人身处停舸，如泊舟于峡江之间，虽在方寸之地，却仿佛置身万里烟波。

紧邻停舸的便是听琴轩，轩名既点明此处与雅乐、清谈的关联，也透出李渔一生对戏曲音律的痴迷。周遭花木扶疏，粉墙翠竹掩映。轩虽小，却暗含“流水桥边、回廊听曲”的闲情雅趣。当年李渔常与文友雅集于此，或品茗清谈，或度曲赏戏，琴声水声相和，悠然自得。

轩外一道复廊，中间以漏窗、花墙相隔，内外景致互为映衬。行走其间，廊外树影婆娑，一侧是芭蕉、红枫错落点缀，另一侧翠竹丛生摇曳。

芙蕖池边叠石为山，取名栖云谷。它并非真正的山谷，而是以湖石堆叠而成的石洞与假山。山石嶙峋、草木掩映，一方小小叠石，竟真有几分深山幽谷的气象。

沿石径蜿蜒而上，假山之上的佩兰亭，是芥子园中地势最高的一处建筑，飞檐翘角，玲珑秀美。亭名“佩兰”，取意于《楚辞·离骚》“纫秋兰以为佩”。立于亭中凭栏俯瞰，整座芥子园尽收眼底。

紧邻燕又堂的浮白轩，是芥子园中一处小巧而清幽的屋舍。“浮白”二字，原指古人席间罚酒畅饮的雅事。李渔取以为轩名，意在表达自己与知己好友相聚于此、把酒言欢、无拘无束的性情。浮白轩屋内陈设简朴清雅，正是李渔读书撰文、会友闲谈的私密之所，酒酣耳热之际，纵论诗文戏曲，尽显风流洒脱。

游完整座园子，虽是匆匆一游，心中却感慨万千。李渔的《闲情偶寄》，林语堂称它是“中国人生活艺术的指南”，书中谈及戏曲、造园、饮食、花木，将寻常烟火日子打理得风雅有趣。李渔为人敦厚守礼，却不固守旧俗，敢于推陈出新，又从不张扬浮华，一句“文字莫不贵新”，更显其眼界与胸襟。

一方小小芥子园，藏山水、汇戏台、融雅趣，既是江南造园艺术的缩影，更是李渔一生志趣与心境的写照。一园阅尽山水意，方寸之间自有从容与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