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听一场时光的辗转

临溪

<p class="ql-block">  雨是从午后开始的,先是一两点,疏疏的敲在窗上,像谁在试探。接着便密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帘子,把天地都罩了进去。忽然一个闷闷雷滚过,天光暗了一暗,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雷声竟然把几十年的光阴都震得松动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这样的雨天是快乐日子,父母不用出去干活,我则赤脚踩进积水里,看自己造出的小水库、小漩涡,把落叶、草棍、碎石子都卷了进来,又吐出来,整条巷子都是我的河,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我咯咯笑,直到母亲举着毛巾追出来,说衣服都湿透了,别凉着了,快回去。小炕头是暖的,玻璃窗上水痕交错,上面的雾气可以写上字,隐约能看见对面屋檐下躲雨的麻雀抖着翅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温暖的满足,原来有一个干净温暖的地方可回是这样好的事。</p><p class="ql-block"> 后来雨就变了样子。少年时的雨是烦人的,书包里的试卷会潮,书本也会潮,土质的篮球场一片积水。青年时的雨是背景板,雨在下,伞下两个人慢慢走,路灯把雨丝染成金色,溅湿的裤脚也成了浪漫的注脚。再后来,雨成了共谋,我坐在公园长椅上,任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想着这老天总算和我一起接受了一把委屈。</p><p class="ql-block"> 而关于雨还有一段记忆是永远也绕不过去的。那天和朋友吃完烧烤送她去公交车站,也许是她喝酒了的原因,她把我推到停着的公交车边轻轻地说,等下雨的时候我们见面。就这一句话,让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个日夜,为什么偏要下雨的时候见呢?是觉得雨天里撑一把伞,世界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还是他相信雨水会把所有的羞涩和犹豫都冲刷掉,只剩下最干净的话?我琢磨不透,便把这份约定当做天意。从那天起,我像个祈雨的农夫,日日盼着云厚起来,天暗下去。窗台上的空玻璃瓶被我倒扣着,仿佛那样就能接住一场雨似的。终于,雨来了。那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一把银针。她撑一把花伞,站在槐树底下,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一圈一圈地画着涟漪。我跑过去,带起的水花溅到她的白裙子上,她没恼,只是笑。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雨把行人都赶回了家,整条路上只有我们和雨声。她说她喜欢雨天的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都是甜。我偷偷地看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心想这大概就是天意的模样吧。后来伞歪了,她的肩头湿了一片,我赶忙去扶正,她却摁住我的手说,就这样挺好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下雨天见面就是为了让所有心动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们可以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而全世界都会说:现在世界是你们的。那天分别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说下次下雨还见。我点点头,心里像揣了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扑棱棱地跳个不停。后来我们真的在雨里见过很多次,有时是大雨,躲在车里,听雨点砸在车顶棚上的声音,像有面鼓在敲。有的时候是蒙蒙细雨,两个人都不打伞,头上凝着一层白霜似的雨雾,她说那叫共白头。那些见面的日子像一枚枚邮票,被我小心翼翼地贴在记忆的信封上,每一次翻看都还能闻到湿漉漉的青草香气。只是后来的后来,雨还是照样下,撑伞的人却不在了。再听到等下雨的时候,心里便泛起一阵阵钝钝的痛。我曾把那个约定当做天意,以为老天爷安排了雨,就是安排了缘。如今才明白,天意只管落雨,不管撑伞的人会不会走散。而那些在雨中盛开过的花终究要在雨停后独自学会凋零。此刻我望着窗外同样的雨,忽然也想明白了,雨从来不曾变过,它只是那样落着,不悲不喜。</p><p class="ql-block"> 是我们的心变了。从能在水洼里看见整个宇宙的孩子,变成会计算这场雨会不会耽误明天的会议的大人,从相信雨中漫步就是永恒的爱人,变成懂得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的行者。从那个天天盼着下雨的少年变成如今听着雷声只是带上一杯茶的人。雨还在下,我放下茶杯,轻轻推开窗,有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像童年那只麻雀抖落的羽毛,也像她肩膀上挂着的水珠,玻璃上的水痕依旧弯弯曲曲,像一条透明的小路,通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雨天。原来所有的雨最后都会停的,就像所有的约定,有的成了永远,有的成了永远的怀念。而我终于释怀了,在晴天时享受阳光,在雨天时安安静静的听一场属于自己的雨。2026-6-17日晚,雷阵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