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序: 白墙之下,沅水之上</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秋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背着补丁书包,从大江口学堂走回沅水村。村口的白墙刚刚刷过,上面写了八个通红的大字。他仰头念了一遍,不太认得全,只觉那红色扎眼得很,像伤口上未干的血痂。</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那面墙会在他生命里立二十年。墙上的字写了又描、描了又褪,最后只剩斑驳老墙,和墙根底下年年照开的野菊花。墙后面站着他叔叔——一个在煤油灯下抄"无边落木萧萧下"的人,一个扫了十四年村道、干了十四年义务工,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的人。</p><p class="ql-block">这个故事,就是那个少年后来记下来的。</p><p class="ql-block">故事里有一九六六到一九七六的十年。白墙红字,晒谷场晨礼,高帽游村,忠字舞跳到月落。有自留地拔光的红薯藤,有知青扛锄头走进后山,有工分本上画满的斜杠,有八分钱一封的家书,有代销店柜台上一分钱一颗的橘子糖。也有一九七六以后的日子。墙上的红字被白灰盖住,成分帽子摘了,养猪养鸡种橘子树。有人从城里回来,有人从村里走出去。沅江还是那条沅江,可水声听在耳朵里,味道不一样了——以前像叹气,现在像唱歌。</p><p class="ql-block">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在沅水村的路上遇见的。</p><p class="ql-block">叔叔周敬山,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可石头底下压着的是火。阿婆,一辈子在灶屋里转,转出了一家人的命。林晓燕,从长沙来的知青,走时说"这里是我的家",后来真的回来了。满仓婶子,嗓门大心肠热,给三伢买过一分钱一颗的糖。王福生,在后山蹲了两个钟头才把魂儿找回来。周德茂,八年大队长,最后蹲在墙根晒太阳,说"你叔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还有三伢自己。那个在门槛上写"等我长大"的少年,后来真的长大了。他念了师范,当了老师,在县教育局有了自己的办公桌。笔筒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银色早已磨光,露出黄铜本色。那是叔叔留给他的,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八七年,用了十八年,还在用。这支笔写过作业、工分、路条,写过不敢寄出的信,写过"叔回来了",写过"等我长大",写过"日子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它还要继续写。写沅江两岸油菜花年年开,后山橘子年年红,沅水村炊烟年年升。写那些在苦日子里咬着牙活下来的人,后来真的等到了好日子。</p><p class="ql-block">这个故事不宏大。它就是一个小小的湘西水乡村庄,二十年间的日常。可日常里装着全部的时代——那面白墙上的字,那些戴过高帽的人,那些被票证勒紧的日子,那些煤油灯下偷偷写下的诗句,那些来了又走了又回来的知青,那些终于被摘掉的成分帽子。时代像沅江的水,从每个人身上流过。有的人被冲垮了,有的人被冲远了,有的人还在原地,像叔叔那样,弯着腰站着,等水过去,再慢慢直起来。沅水村的人,都是后一种。</p><p class="ql-block">写这个故事时,我常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背着书包站在白墙下,仰头看那些通红的大字。他不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现在他把它们写下来了。白墙还在,字已看不见。可记得那些字的人,还在。</p><p class="ql-block">沅水还在流。故事,就在这里开始。</p><p class="ql-block">邓贵贞2025年9月于哈尔滨</p> <p class="ql-block">六、 自留地风波</p><p class="ql-block">忠字舞跳了一个多月,新鲜劲儿就过去了。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要腻,更何况是跳舞。但大队没说停,谁也不敢停,每天早上晒谷场上照样手起手落,晚上照样扭腰摆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像沅江里的水,不快不慢地流着,流到哪儿是哪儿。</p><p class="ql-block">秋天来了,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风一吹,沙沙作响。今年早稻收成不错,晚稻看样子也差不了,可庄稼人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原因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说——自留地的事。</p><p class="ql-block">自留地是每家每户房前屋后那一小片地,不大,几分最多一两分,种点菜,栽几棵葱,养几只鸡,贴补一下口粮。以前自留地是各家的,想种什么种什么,大队不过问。但从去年开始,风声就紧了,说要割资本主义尾巴,自留地要收归集体,统一耕种。</p><p class="ql-block">消息传了好久,一直没动真格的,大家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该种菜种菜,该栽葱栽葱。可九月头上的一个早晨,一切都变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是白露,沅江上起了雾,浓得像糊了的米汤,把整个金桥村罩得严严实实。我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村口,听见周德茂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几层棉被:</p><p class="ql-block">“这片是谁家的?红薯对不对?拔了,全部拔了!”</p><p class="ql-block">我从雾里钻过去,看见周德茂带着七八个民兵,站在周满仓家后门的自留地前。那块地不大,拢共两分出头,紧挨着满仓家的猪圈,四四方方的,土被翻得又松又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地里的红薯藤已经爬了满地,叶子绿油油的,底下鼓鼓囊囊的,红薯已经快成熟了。</p><p class="ql-block">周满仓站在地边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他老婆满仓婶子站在他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上前。满仓婶子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眶里包着泪,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p><p class="ql-block">“德茂哥,”周满仓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这地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土改的时候分的,种了几十年了……”</p><p class="ql-block">“祖上传下来的?”周德茂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现在是什么社会了?还祖上传下来的?地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你家占着这块地种红薯卖钱,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资本主义行为!是走资本主义道路!”</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朝民兵一挥手:“拔!”</p><p class="ql-block">几个民兵弯腰就拔,红薯藤被连根扯起来,泥巴甩得到处都是,底下的红薯被拽出来,大大小小的,有的拳头大,有的只有拇指粗,白花花的,滚了一地。民兵们拔得很卖力,有人还带着笑,觉得这事儿好玩,像拔萝卜一样。</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终于忍不住了,挣脱了男人的手,扑过去抢红薯,一边抢一边哭:“我的红薯啊——我辛辛苦苦种了一季,天旱的时候我挑水浇,虫多的时候我用手捉,你们不能这样糟蹋啊——”</p><p class="ql-block">她捡了两三个红薯抱在怀里,被民兵一把推开了,她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红薯滚了出去,沾了一身的泥。</p><p class="ql-block">周满仓看到老婆被推倒,眼珠子都红了,吼了一声,就要冲上去。刘满仓从人群里抢出来,死死抱住了他:“满仓哥!满仓哥!莫冲动!莫冲动!冲动不得!”</p><p class="ql-block">周满仓被抱住了,挣扎了几下,挣不脱,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满地白花花的红薯,看着满仓婶子坐在泥地上哭,看着周满仓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一把生锈的刀子捅了一下,不深,但疼得很持久。</p><p class="ql-block">红薯拔完了,民兵把红薯藤和红薯都堆到地边上,像一座小山。周德茂站在上面,叉着腰,对围观的群众讲话:</p><p class="ql-block">“社员同志们!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今天拔的是红薯,明天就要拔别的!从今天起,沅水大队所有自留地全部收归集体,统一耕种,统一分配!谁要是再私占集体土地种东西,这就是下场!”</p><p class="ql-block">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红薯,一个红薯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那个红薯长得很好,圆滚滚的,皮红红的,肉白白的,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湿润的果肉。</p><p class="ql-block">我弯下腰,想捡起来,被旁边的阿婆一把拽住了手。</p><p class="ql-block">“莫捡。”阿婆的声音很小,但很硬。</p><p class="ql-block">我缩回了手。那个红薯躺在泥地上,白花花的果肉沾了泥,看着可怜。</p><p class="ql-block">人群慢慢散了。满仓婶子还坐在地上,满仓叔蹲在她旁边,一言不发。满仓婶子哭够了,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把那几个被民兵扔在一边的红薯捡起来,用衣襟兜着,低着头往回走。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被泥手抹得一道一道的,像唱戏的花脸。</p><p class="ql-block">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p><p class="ql-block">那天的批斗会更惨。不光是周满仓,还有好几户人家因为自留地的事被揪了出来。一共六个人,站在大队部门口,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资本主义尾巴”。周德茂念他们的“罪行”,一件一件地念,念得很细,哪家的自留地种了什么,收了什么,卖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周满仓,私占集体土地种红薯,去年收了三百斤,除了自家吃,还拿到大江口去卖,卖了八块钱!这是什么?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p><p class="ql-block">周满仓低着头,脖子上那块牌子太重了,绳子勒得他脖子后面起了两道红印子。</p><p class="ql-block">“还有你,王长河,你家自留地种的辣椒,卖了三块五毛钱!你家成分是贫农,贫农也走资本主义道路?你对得起毛主席吗?”</p><p class="ql-block">王长河站在台上,浑身发抖。他是我们学堂的同学,比我大两岁,平时话不多,老实得像一头牛。他爹王福生上次游村的时候就被批过,这回轮到他自己了。他站在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p><p class="ql-block">台下站着一排学生,是公社派来“受教育”的,我也在其中。我站在队伍里,低着头,不敢看台上的王长河。昨天我们还一起去沅江边上摸鱼,他把摸到的一条鲤鱼给了我,说“三伢,你拿回去,给阿婆补补身子”。</p><p class="ql-block">那条鱼阿婆炖了汤,我喝了两碗,叔叔喝了一碗。鱼汤很鲜,阿婆说长河这孩子心好。</p><p class="ql-block">可现在长河站在台上,挂着牌子,跟他爹一样了。</p><p class="ql-block">批斗会开了一个多钟头,散了。长河最后一个走,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抖的。我追上他,想跟他说句话,他看见我走过来,扭过头去,加快脚步走了。</p><p class="ql-block">他不想跟我说话。或者说,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叔叔比平时回来得更晚。他扫完村道,又去大队部干了两个小时的义务工——这是他被划成富农之后多出来的活,每天多干两个钟头,不算工分,纯义务。</p><p class="ql-block">他进门的时候,衣服湿透了,脸上有泥,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个,露出红红的嫩肉。他洗了手,坐到灶屋里吃饭,吃了半碗,忽然把碗放下了。</p><p class="ql-block">“今天的事,你看到了?”他问我。</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他说的是自留地和批斗会的事,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你记住,”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以后,嘴要更紧一些。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要说。”</p><p class="ql-block">“什么是不该说的话?”</p><p class="ql-block">叔叔沉默了很久,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当的,声音很脆。</p><p class="ql-block">“你觉得什么不该说,就不说。”他说,“你觉得说了会不会有事,那就一定不要说。宁可当哑巴,莫当出头鸟。”</p><p class="ql-block">他拿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几口扒完了。吃完之后,他没有回厢房,而是坐在灶屋里,看着灶膛里的余火发呆。灶膛里还剩几块没烧完的木炭,红彤彤的,一明一暗,像心跳。</p><p class="ql-block">阿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扎了口。她把包袱放在灶台上,推到叔叔面前。</p><p class="ql-block">“这是什么?”叔叔问。</p><p class="ql-block">“是家里攒的一点钱,”阿婆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拿着,收好。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要用。”</p><p class="ql-block">叔叔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是五毛的,最小的是一分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总共三块六毛钱。</p><p class="ql-block">“阿妈,”叔叔喊了阿婆一声,声音有点哑,“这钱是你养老的……”</p><p class="ql-block">“我养老的事以后再说,”阿婆打断了他,“你现在是富农,往外拿钱的地方多,你拿着。三伢还小,以后的事还说不准,手里有点钱,心里不慌。”</p><p class="ql-block">叔叔看着那一沓毛票,手在上面摩挲了几下,纸票子沙沙地响。他没有再推辞,把包袱重新扎好,揣进了怀里。</p><p class="ql-block">“阿妈,”他说,“我连累你们了。”</p><p class="ql-block">阿婆没说话,转身进了灶屋,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火,又添了一把碎柴,火重新旺了起来,灶屋里亮堂了一些。</p><p class="ql-block">“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阿婆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有些含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门槛上,看着灶屋里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映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挨在一起的剪影。</p><p class="ql-block">外面起风了,沅江的水声大了一些,呼噜呼噜的,像是在说些什么。风吹过白墙上的红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学,路过周满仓家,看见他们两口子蹲在自留地里,把昨天被拔掉的红薯藤一捆一捆地扎起来,背回去当猪草。满仓婶子脸上没有泪痕了,眼睛也不红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她心里头不是这样的。因为她的嘴一直抿着,抿成一条线,嘴唇抿得发白,像刀片。</p><p class="ql-block">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三伢,上学去啊?”</p><p class="ql-block">“嗯,婶子。”</p><p class="ql-block">“好好念书,”她说,“念书好啊,念书不用种地。”</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捆红薯藤,动作很利索,像在跟谁较劲。</p><p class="ql-block">我到学堂的时候,看见王长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低着头,翻着课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但我知道他没有在看。因为他的课本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他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再动过。</p><p class="ql-block">我坐到他旁边,从书包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放到他桌上。</p><p class="ql-block">“长河,给你。”</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红薯干,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我不饿。”</p><p class="ql-block">“拿着吧,”我把红薯干塞到他手里,“昨天你给我的鱼,阿婆说谢谢你。”</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攥着那块红薯干,攥了很久,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红薯干塞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了下去。</p><p class="ql-block">“三伢,”他含混地说,“我爸说,以后不让我跟你玩了。”</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你是贫农,我爹是历史反革命。”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爸说,贫农和反革命的孩子玩,对你不好。”</p><p class="ql-block">我想说我不在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想起了叔叔昨晚说的话:“你觉得说了会不会有事,那就一定不要说。”</p><p class="ql-block">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几个字,是用粉笔写的,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一丝不苟。</p><p class="ql-block">野外,沅江的水还在流。已经是秋天了,江水浅了一些,露出河床上的鹅卵石,大大小小的,圆滚滚的,在太阳底下发着灰白的光。</p><p class="ql-block">水往东流,不管岸上发生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七、农场来客</p><p class="ql-block">自留地的风波过去没多久,沅水村又来了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九六八年的事了。那年我十四岁,个头蹿了一截,衣服的袖子短了一巴掌,阿婆接了两次,还是短,就干脆把袖子拆了,重新接了两块颜色相近的布,远看倒像是有意做的拼接,凑合着穿。叔叔说我在抽条,要多吃饭,可家里就那么点粮食,顿顿地瓜拌饭,能饱就不错了,哪里谈得上“多”字。</p><p class="ql-block">十月初的一个早晨,霜降刚过没几天,沅江上的雾还没散尽,大樟树上的喇叭忽然响了。这回不是周德茂的声音,是公社来的一个干部,姓李,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篇很长的文章:</p><p class="ql-block">“沅水大队全体社员同志们,根据上级指示,溆浦县大江口公社沅水知青农场正式成立。首批知识青年将于近日抵达我们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请大队做好接待工作,安排知青食宿。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希望大家积极配合。”</p><p class="ql-block">我听完广播,端着红薯粥的碗愣了一下。知青?城里来的?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p><p class="ql-block">周建设瘸着腿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也端着碗,碗里也是红薯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我爸说了,要来十几个知青,城里的,还有好几个女娃。”</p><p class="ql-block">“女娃也来?”我更惊讶了。</p><p class="ql-block">“怎么不来?知识青年嘛,不分男女。”建设撇了撇嘴,“城里的女娃到我们这山沟沟来,怕是要哭鼻子。”</p><p class="ql-block">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沅水村这地方,四面是山,沅江从村前流过,看着是好山好水,可真要在这里过日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没有电,点的是煤油灯;没有路,出门靠两条腿;吃的是地瓜饭粗粮,有时候连盐都舍不得多放。城里的娃娃过惯了舒服日子,到这儿来,怕是连三天都熬不住。</p><p class="ql-block">可人家到底还是来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太阳偏西了,晒谷场上站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周德茂穿了他那件军绿色中山装,还戴了一顶绿军帽,站在台子上,表情严肃中带着得意——沅水大队能迎来知识青年,说明大队的工作做得好,这是他的政绩。</p><p class="ql-block">“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村口那边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要知道,沅水村这地方,汽车一年也见不到几回,能开进来的路只有一条烂泥路,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p><p class="ql-block">一辆解放牌卡车从道上颠簸着开过来,车身上覆了一层黄土,车牌都被灰糊住了大半。车厢上站着一群年轻人,男男女女的,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着跟我差不多大。他们穿的衣服跟我们不一样,有穿军装的,有穿蓝制服的,有两个女知青穿着花格子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好奇、紧张、兴奋,还有一点点茫然,像一群被运到陌生地方的小鸡崽。</p><p class="ql-block">卡车在晒谷场边上停下来,车上的知青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有人背着一个大帆布行李袋,有人拎着网兜,网兜里是搪瓷脸盆和热水瓶,还有一个人居然拎着一把小提琴——那东西我头一回见,棕色木头的,比二胡大好几倍,后来才知道叫小提琴。</p><p class="ql-block">女知青们一下车就东张西望,有人感叹“山真大啊”,有人说“空气真好”,有人皱了皱鼻子,大概是闻到了晒谷场旁边那堆猪粪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周德茂迎上去,满脸堆笑,伸出手跟领队的一个男知青握手:“欢迎欢迎!欢迎你们到沅水村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沅水大队的人了!”</p><p class="ql-block">领队的是一个叫陈建国的长沙伢子,个子很高,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跟周德茂握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像是在鞠躬。</p><p class="ql-block">“谢谢周大队长,”陈建国说,“我们是来向贫下中农学习的,以后还要请大队多多关照。”</p><p class="ql-block">“好说好说!”周德茂笑得更开了,露出了满嘴黄牙,转过身朝晒谷场上的村民喊,“同志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知识青年的到来!”</p><p class="ql-block">掌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村里人鼓掌的方式跟城里人不一样,不是拍几下就停,而是使劲拍,持续地拍,拍得手都红了还在拍,因为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停。周德茂没有喊停,掌声就一直响着,响了好一会儿,他的手终于往下压了压,掌声才停下来。</p><p class="ql-block">知青们被安顿在村西头的一排房子里,那排房子以前是周家的仓库,土改后一直空着,大队部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修缮了一下,糊了墙,补了瓦,打了几张木板床,就算收拾出来了。房子外墙上也刷了白灰,写了红字,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p><p class="ql-block">我在那排房子门口转悠了好几天,好奇地看那些城里来的年轻人怎么过日子。</p><p class="ql-block">他们过得比我预想的要难多了。</p><p class="ql-block">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有人哭了。一个叫李小芳的女知青,才十六岁,生得白白净净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住的那间屋子窗户纸破了,晚上的山风吹进去,呜呜地响,她害怕,就哭了。哭声传出去,其他女知青也受了感染,好几个跟着哭起来。</p><p class="ql-block">陈建国去安慰她们,站在门口说:“别哭了,别哭了,既来之则安之,毛主席说了,越是困难的地方越要去,这才是好同志。”</p><p class="ql-block">哭声小了一些,但没完全停。</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她们怎么生火做饭。知青点的灶是新建的,泥巴灶,灶膛很大,锅也大,但他们不会烧火。两个女知青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稻草,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最后点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了她们的头发。女知青尖叫一声,把稻草扔了,火又灭了。</p><p class="ql-block">最后还是隔壁的满仓婶子看不过去了,过去帮她们把火生起来,又教她们怎么添柴、怎么控制火候。满仓婶子比划了半天,说的都是土话,知青们似懂非懂的,但好歹把早饭做出来了——一锅糊了的稀饭,上面漂着黑色的锅灰。</p><p class="ql-block">可没有人嫌弃。他们围坐在灶屋门口,端着碗,喝得呼呼响,喝完了还舔碗底。一个男知青说:“这稀饭真香,比城里的好喝。”另一个女知青点头附和,说农村的东西就是好吃。</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不远处听着,心里觉得好笑。这稀饭有什么香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米没几粒,清汤寡水的。可他们喝得那么香,好像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东西似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真的没吃过苦。这些城里的年轻人,大多数家庭条件也不算好,但比起沅水村,那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有电灯,有自来水,有公厕,马路是水泥的,出门坐公交车——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可在村里一样都没有。</p><p class="ql-block">他们来了以后,大队就把他们分配到各个生产队去劳动。男的干重活,挑粪、犁田、砍柴;女的干轻一点的,插秧、除草、摘茶叶。知青们干得很卖力,但庄稼把式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犁田的把犁插得太深,牛拉不动;插秧的插得东倒西歪,第二天就漂起来一大半;砍柴的不会使柴刀,一刀下去砍在自己的小腿上,缝了好几针。</p><p class="ql-block">周德茂倒是不着急,每天在广播里表扬先进、批评落后,谁干得好就念名字,谁干得不好就点名批评。知青们像被上了发条一样,拼命表现,生怕落在后头。</p><p class="ql-block">在这些知青里头,有一个人让我印象最深。</p><p class="ql-block">她叫林晓燕。就是之前教我们跳忠字舞的那个长沙来的姑娘。</p><p class="ql-block">她是第二批来的,比第一批晚了几天。来了以后被分到第三生产队,就在我们家那片。她瘦瘦小小的,齐耳短发,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像糯米糍粑。她干活不行,插秧慢得像绣花,别人插完一垄了,她才插了半垄,急得满头大汗。</p><p class="ql-block">但她对人好。</p><p class="ql-block">她见了我阿婆,总是笑眯眯地喊“阿婆”,阿婆一开始还紧张,说成分不好的人不敢跟知青多说话,怕连累人家。林晓燕不在乎,照样喊,照样笑,有时候还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点白面来,蒸了馒头给我们家送过来。</p><p class="ql-block">“阿婆,您尝尝,我做的。”她把馒头放在灶台上,拍拍手,笑着说,“做得不好,您别嫌弃。”</p><p class="ql-block">白面馒头啊。沅水村的人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回白面,平时都是地瓜、苞谷、糙米,偶尔掺一点白面,那就是了不得的好东西了。阿婆看着那两三个白面馒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姑娘,你自己也不富裕……”</p><p class="ql-block">“我不缺吃的,阿婆,您放心。”林晓燕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三伢,好好念书啊,以后考到长沙去,我请你吃糖。”</p><p class="ql-block">我端着那碗稀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觉得这个城里姑娘跟别人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可叔叔不这么看。</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林晓燕送来的馒头被叔叔吃了半个,剩下一个半阿婆收起来了,说留着明天给我当早饭。叔叔吃完馒头,坐在门槛上擦他的柴刀,擦得很慢,刀面上的锈迹被他一点一点地磨掉,露出青白色的铁光。</p><p class="ql-block">“三伢,”他忽然开口了,“你跟那个姓林的知青,少来往。”</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她是城里人,又是知青,成份好。”叔叔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你是富农的侄子,跟她走太近,对你不好,对她也不好。”</p><p class="ql-block">“可她没有嫌弃我们——”</p><p class="ql-block">“那是她现在不嫌弃。”叔叔的声音很平,像磨刀石一样,把每个字都磨得又平又薄,“以后呢?她总要回城的。回了城,她跟你的关系就是她的包袱。你不想害她吧?”</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叔叔把柴刀磨好了,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很满意。他把刀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屋里去了。</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门槛上,天已经黑透了。沅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幽幽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林晓燕住的那排知青点,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笑声。是李小芳在笑,她来了一周就不哭了,现在笑得最大声。</p><p class="ql-block">月亮从村后山顶上爬上来,又被云遮住了,明一阵暗一阵的。沅水村的夜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p><p class="ql-block">可日子总得过下去。知青们一天天地适应了农村的生活,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插秧锄草,学会了挑着粪桶走得稳稳当当。他们的皮肤晒黑了,手上起了茧子,说话也带上了本土人的口音,时不时地蹦出几个土话来。</p><p class="ql-block">林晓燕还是见人就笑,见谁都喊“阿婆”“叔伯”,嘴甜得像抹了蜜。村里的人渐渐都喜欢上了她,连周德茂都说“这个女妹子不错,吃苦耐劳,有觉悟”。</p><p class="ql-block">可叔叔还是那句话——少来往。</p><p class="ql-block">他从来不跟林晓燕多说一句话,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就走,像躲什么似的。林晓燕倒是不在意,照样“敬山叔”长“敬山叔”短地喊,喊得叔叔脸上挂不住,脚步走得更快。</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林晓燕在巷子里碰见叔叔扫地,抢过他的扫帚,说“敬山叔,我帮您扫一会儿”。叔叔吓了一跳,一把夺回扫帚,脸白得像纸,连说了三声“不用不用不用”,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噌噌噌地扫远了。</p><p class="ql-block">林晓燕站在原地,看着叔叔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三伢,你叔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没什么,”我说,“我叔怕连累你。”</p><p class="ql-block">林晓燕听了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p><p class="ql-block">“连累什么呀,”她说,“都是人,分什么你我。”</p><p class="ql-block">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不留痕迹。</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事情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的。</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年月,人跟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成分、出身、身份,这些东西像一面面看不见的墙,把金桥村的人隔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格子。每个人都被关在自己的格子里,出不去,也进不来。</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巷子里,看着林晓燕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叔叔在远处扫地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子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墙上的红字在夕阳里鲜艳得像刚写的。</p><p class="ql-block">我低下头,踩着石板路上叔叔扫过的痕迹,慢慢地往家走。</p> <p class="ql-block">八、日常票证</p><p class="ql-block">知青点安顿下来以后,沅水村的日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仔细咂摸,又觉得处处都不一样了。最大的变化,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票证,越来越紧俏了。</p><p class="ql-block">溆浦这地方,山高水长,自古以来就是“三里不同音,五里不同俗”,可票证这东西,全中国都是一个样。布票、粮票、油票、肉票、糖票、煤油票、肥皂票,花花绿绿的一沓子,比以前的银票还金贵。没有票,你就是手里攥着钱,也买不到东西。</p><p class="ql-block">我头一回对票证有深刻的记忆,是一九六八年冬天的事。</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特别冷,沅江上结了薄冰,村后的山头上落了一层雪,白茫茫的,远看像戴了一顶白帽子。我身上那件棉袄穿了三年了,棉花早就不蓬了,压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穿了一层硬壳,风一吹就透。棉袄外面的罩衣更是补丁摞补丁,胳膊肘、肩膀、膝盖,每一个容易磨破的地方都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还不一样,青的、灰的、蓝的,像一块拼布被面。</p><p class="ql-block">阿婆说:“三伢,你这件棉袄不顶事了,今年得给你做件新的。”</p><p class="ql-block">做新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是布票。</p><p class="ql-block">那年每家每户的布票是有限量的,大人一年一丈六,小孩一丈二,金桥村的贫下中农都一样。一丈二尺布,做一件棉袄的面子加里子,勉强够,可还要做裤子,还要做鞋面布,七算八算,怎么都不够用。</p><p class="ql-block">阿婆把布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对着煤油灯数。那沓布票小小的,长方形的,纸张发黄发脆,有些票边上已经起毛了。阿婆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数一遍都叹一口气。</p><p class="ql-block">“今年公社发的布票比去年少了三尺,”阿婆说,“去年还能凑合,今年怕是要短了。”</p><p class="ql-block">叔叔坐在灶屋门槛上,抽着烟,没吭声。</p><p class="ql-block">“要不,”阿婆犹豫了一下,“今年就不给你做新棉袄了,把你叔那件旧的改一改,给你穿。你叔那件还新着,他也没怎么穿。”</p><p class="ql-block">叔叔把那件灰布旧棉袄翻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件棉袄其实也不新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腋下开了一道口子,棉花从口子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像秋天的芦苇絮。</p><p class="ql-block">“这件棉袄还是土改那年做的,”叔叔摸了摸那件棉袄,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十年了。”</p><p class="ql-block">十年了。十年是多久?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十年有多长。现在回过头去想,十年是一整个时代,是一个人从少年走到青年的路,是从一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的距离。</p><p class="ql-block">阿婆把叔叔的旧棉袄拆了,面子洗干净,里子换了一块旧床单拆下来的布,棉花不够,又往里面填了一些旧的、从别的衣服里掏出来的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的。她在煤油灯下缝了好几个晚上,针脚密密实实的,一针挨着一针,像蚂蚁排队。</p><p class="ql-block">新棉袄做成那天,阿婆让我试穿。棉袄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坠,但真暖和,像抱了一个火炉子在怀里。我使劲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旧布料上淡淡的樟脑味,还有阿婆手上的烟火味。</p><p class="ql-block">“大了点,”阿婆围着我转了一圈,扯扯袖子,拉拉下摆,“你还在长,大了好,能多穿两年。”</p><p class="ql-block">我低头看着身上的棉袄。面子是灰蓝色的,打了两个补丁,但不仔细看不太看得出来。袖口上阿婆用黑布滚了一道边,把原来的磨损遮住了。下摆的地方也用同样的手法处理过,整件棉袄看起来像是特意做了拼接,倒有几分齐整。</p><p class="ql-block">“阿婆,好看吗?”我问。</p><p class="ql-block">阿婆笑了,笑得眼角皱成了菊花:“好看,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p><p class="ql-block">她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那双手被缝衣针扎了好几个口子,指头缠着胶布,胶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她把那双手藏在身后,不让我看见,可我看见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我穿着那件改制的棉袄过了冬,走在路上,碰到村里的人,都说“三伢长高了”“棉袄挺合身”。没人说那件棉袄的补丁和拼接,因为在金桥村,补丁太正常了,谁身上没有几个补丁?没有补丁的衣服,那才叫稀罕。</p><p class="ql-block">周建设身上那件棉袄,补丁比我的还多,青一块蓝一块的,像清朝的官服。他爹是大队长,可他穿得跟别人一样,甚至比别人还差些,因为他是大队长的儿子,要以身作则,不能搞特殊。</p><p class="ql-block">“三伢,你看我这件,”建设扯着自己的袖子给我看,“这条袖子接了两次了,里头的棉花都是我娘从旧棉被里掏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比我那件强,”我说,“你那件面子还是斜纹布的。”</p><p class="ql-block">“斜纹布不经穿,哪有你那个卡其布结实。”建设撇撇嘴,两个半大的少年,站在晒谷场边上,像两个小老头一样,互相攀比着谁的衣服更破、补丁更多,现在想起来又好笑又辛酸。</p><p class="ql-block">比布票更金贵的是粮票。</p><p class="ql-block">粮票这东西,沅水村的人大部分都用不上,因为庄稼人吃的粮食是自己种的,米在自家的米缸里,地瓜在地窖里,苞谷挂在房梁上,不靠粮票买米。可要是出远门,没有粮票就寸步难行。饭馆里吃饭要粮票,买干粮要粮票,连在码头边上买个烧饼都要粮票。</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叔叔出了趟远门。</p><p class="ql-block">他的老毛病犯了,咳嗽,咳起来停不住,有时候咳得弯下腰去,脸憋得通红,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村卫生室的大夫说,这病要到大一点的医院去看,溆浦县城的医院不行,最好去怀化。</p><p class="ql-block">去怀化,就要坐车,坐车要花钱,到了怀化要吃饭,吃饭要粮票。</p><p class="ql-block">阿婆把那三块六毛钱又拿出来了。这一年来,她省吃俭用,又攒了几毛钱,凑在一起,四块出头。她把钱塞给叔叔,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沓粮票,是湖南省粮票,绿色的,上面印着“叁市斤”“伍市斤”的字样。</p><p class="ql-block">“这是我跟满仓婶子换的,”阿婆说,“她家亲戚在城里,手头有余的粮票,我拿鸡蛋换了六斤,你带上。”</p><p class="ql-block">叔叔看着那一沓粮票,没有接。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沙沙响。</p><p class="ql-block">“阿妈,这鸡蛋是要换盐的——”</p><p class="ql-block">“盐的事你不要操心,家里还有。”阿婆把钱和粮票硬塞到叔叔手里,“你去看病,把病看好,比什么都强。”</p><p class="ql-block">叔叔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雾很大,沅江上的雾漫到村子里来,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了。他背着一个帆布挎包,挎包是阿公留下来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一行红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挎包里装着几个红薯,两个鸡蛋,还有阿婆头天晚上烙的两张饼——用的是林晓燕送的白面,阿婆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给叔叔路上当干粮。</p><p class="ql-block">“三伢,好好听阿婆的话。”叔叔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凉。</p><p class="ql-block">“叔,你早点回来。”</p><p class="ql-block">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雾里。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剩下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石板路上响了一会儿,也消失了。</p><p class="ql-block">叔叔走了三天。那三天里,阿婆每天都要到村口去张望好几回,望着通往大江口方向的那条路,一站就是半天。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的花白的头发,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傍晚,叔叔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是坐汽车到大江口汽车站下的车,然后过渡船过河,沿着江边那条石板路走回来的。我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赶紧跑上去接他。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凹了下去,但精神还好,看见我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叔,病看了吗?”</p><p class="ql-block">“看了,拿了药,大夫说要吃一个疗程。”他从挎包里摸出几包药来,纸包着的,用纸绳扎着,药味儿很冲。</p><p class="ql-block">“粮票用完了吗?”我问。</p><p class="ql-block">叔叔点了点头:“用完了,一张不剩。在怀化吃饭要粮票,买干粮也要粮票,带去的六斤,住了三天就没了。最后一天吃了一顿,饿了一顿。”</p><p class="ql-block">饿了一顿。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阿婆已经做好了饭。锅里煮了一锅红薯稀饭,比平时的稠一些,阿婆还炒了一碗酸豆角,切了一小碟子辣子酱。叔叔洗了手,端起碗来就吃,吃得很快,三口并作两口,稀饭烫嘴也不吹,呼噜呼噜地喝。</p><p class="ql-block">“慢慢吃,慢慢吃,有的是。”阿婆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p><p class="ql-block">叔叔喝了两碗稀饭,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阿妈,这是我从怀化给你们带的。”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发饼,圆圆的,黄黄的,上头撒着几粒芝麻。</p><p class="ql-block">发饼这东西,在我们沅水村算是稀罕物。供销社不是没有,但要粮票,村里人粮票金贵,舍不得花在发饼上。所以一般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p><p class="ql-block">阿婆看着那几块发饼,忽然就哭了。</p><p class="ql-block">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桌子上,掉在发饼的纸包上。她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p><p class="ql-block">我从来没见过阿婆哭成这个样子。以前再苦再难,她都是咬着牙挺着,不吭一声。可今天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了。</p><p class="ql-block">“阿妈,莫哭了,莫哭了。”叔叔蹲在阿婆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也哑了。</p><p class="ql-block">阿婆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擤了擤鼻涕,用围裙擦了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我不是哭别的,”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心疼你。你这趟去怀化,饿了一天肚子,就为了省下几毛钱给我买发饼。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人过,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我这个做娘的,心里头……”</p><p class="ql-block">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p><p class="ql-block">叔叔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发饼,发饼是叔叔塞给我的,说“三伢尝尝,怀化的发饼比溆浦的好吃”。我咬了一口,发饼很甜,甜得发腻,但那种甜味到了嘴里就变了味,变得又苦又涩,像嚼了一嘴的药。</p><p class="ql-block">那个晚上,村子里很安静。沅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呼噜呼噜的,像一个人在低声哭泣。知青点的窗户里亮着灯,隐隐约约有歌声传出来,是有人在唱歌,唱得断断续续的,像在打瞌睡。</p><p class="ql-block">我躺在被窝里,摸着身上那件改制的旧棉袄,棉袄很暖和,暖得我把被子都蹬了。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阿婆的眼泪和叔叔饿了一天肚子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粮票、布票、补丁衣裳、地瓜饭、发饼,这些东西在那个年月里,就是沅水村人的日子。不是不想吃好一点,穿好一点,是没有。不是不想过得松快一点,是不敢。</p><p class="ql-block">因为比布票和粮票更紧俏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身份”。有了好的身份,日子再苦也能熬;没有好的身份,日子就像走在悬崖边上,稍不留神就掉下去了。</p><p class="ql-block">叔叔就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人。</p><p class="ql-block">而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一步一滑地走,想伸手拉他一把,手却够不着。</p><p class="ql-block">那块发饼我吃了三天,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口袋里,馋了就掏一块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化。化到最后,嘴里只剩下一股甜味和芝麻的香味。</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吃过的最甜的发饼,也是最苦的。</p> <p class="ql-block">九、 山野学习班</p><p class="ql-block">叔叔从怀化回来以后,吃了两个月的药,咳嗽是好了一些,可人却更沉默了。以前好歹还跟我说几句话,现在连话也少了,早上出门扫地,下午上工,晚上回来就坐在厢房里,对着一盏煤油灯发呆。灯芯烧久了会结灯花,他不剪,就那么让它亮着,光越来越暗,暗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红红的火星子,像快灭了的香头。</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九年夏天,事情又变了。</p><p class="ql-block">那是早稻收割完不久的一个傍晚,我刚从学堂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大队部的民兵排长周大军站在我家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嘴唇绷成一条线,像刀切过的豆腐。</p><p class="ql-block">“周敬山在家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叔叔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水。他看见周大军,把碗放在门槛上,站直了身子。</p><p class="ql-block">“在。”</p><p class="ql-block">“接公社通知,”周大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念道,“沅水大队富农分子周敬山,经大江口公社革委会批准,自即日起送往公社学习班,接受思想改造。期限不定。明天一早报到,带上铺盖和换洗衣服。”</p><p class="ql-block">叔叔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刷了白灰的墙。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学习班……在哪儿?”他终于问出来了,声音很涩,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p><p class="ql-block">“大江口,公社后面的院子。”周大军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带锄头和镰刀,学习班要劳动的。”</p><p class="ql-block">他走了以后,阿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拄着一根竹竿,那是她走路用的。她的腿最近不太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她从不让人扶,说“我自己能走”。</p><p class="ql-block">“听见了?”阿婆问叔叔。</p><p class="ql-block">叔叔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去就去,又不是没去过。”阿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要去学习班,而是在说今天要去地里拔草一样平常。</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进了灶屋,开始给叔叔收拾东西。她把叔叔那件灰布棉袄翻出来——就是改给我穿的那件,后来我又还给了叔叔,因为我在长个子,穿不下了。她把棉袄叠好,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又拿了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裤子,一双布鞋,都是补过的,但洗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阿婆,学习班是干什么的?”我站在灶屋门口问。</p><p class="ql-block">阿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蛇皮袋里塞东西。</p><p class="ql-block">“就是……”她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让你叔去住一阵子,白天劳动,晚上学习。跟生产队上工差不多。”</p><p class="ql-block">她说得很轻松,但我不信。如果真的跟上工差不多,叔叔的脸不会白成那个样子,阿婆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也不会抖。她的手在抖,虽然她极力控制着,但蛇皮袋的绳子她扎了好几遍都没扎紧,最后还是我帮她扎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叔叔破天荒地没有早睡。他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坐在那张老式木椅上,椅子是他爹——我的阿公——生前坐的,椅面被坐出了一个弧形的坑。叔叔坐在上面,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泥塑。</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是半圆的,挂在天上,旁边有几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谁在眨眼睛。</p><p class="ql-block">“三伢。”叔叔忽然叫我。</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过来。”</p><p class="ql-block">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是银色的,笔杆是深蓝色的,上头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英雄100”。</p><p class="ql-block">“叔,这是……”</p><p class="ql-block">“以前买的,一直没用过。”叔叔说,声音很轻,“你拿去用,好好念书,把字写好。”</p><p class="ql-block">这支钢笔我后来用了很多年,笔尖磨秃了,笔杆摔裂了,用胶布缠着继续用。我一直没舍得扔,因为那是叔叔留给我的东西里头,最珍贵的一件。</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还没亮,叔叔就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穿上了阿婆给他准备的那件灰布褂子,把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穿着那双补过的布鞋。蛇皮袋扛在肩上,手里拿着锄头和镰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就一眼。</p><p class="ql-block">他看的是堂屋里那张毛主席像。画像里的毛主席穿着军装,挥着手,笑容满面。叔叔看了两三秒钟,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往外走。</p><p class="ql-block">阿婆跟在后头,我也跟着。三个人走在石板巷子里,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巷子两边的白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墙上的红字模模糊糊的,像睡着了。</p><p class="ql-block">走到村口那面白墙跟前,叔叔停下来,把肩上的蛇皮袋换了换肩。</p><p class="ql-block">“阿妈,你回去吧,莫送了。”</p><p class="ql-block">阿婆站在墙根底下,白发在晨风里飘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叔叔,目光里头有千言万语,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p><p class="ql-block">“三伢,”叔叔又转向我,“听阿婆的话。”</p><p class="ql-block">“叔,你什么时候回来?”</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通往大江口方向的机耕道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金桥村的全貌——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那些写满红字的墙壁,村中央那棵大樟树,和樟树上那个大喇叭。</p><p class="ql-block">然后他走了。扛着蛇皮袋,拿着锄头和镰刀,沿着机耕道一直走,走到机耕道的尽头,拐了个弯,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大江口公社在沅江边上,从沅水村走过去要两个钟头。我想着叔叔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扛着行李,拿着农具,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p><p class="ql-block">叔叔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过得更慢了。</p><p class="ql-block">阿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灶屋的灶王爷面前烧一炷香。灶王爷的画像早在几年前就撕掉了,但她记得那个位置,香还是照烧不误,插在灶台后面的墙缝里。墙缝被烟熏得乌黑,像一张张开的嘴。</p><p class="ql-block">“保佑敬山平平安安的,早点回来。”她跪在灶台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p><p class="ql-block">这些话她不敢大声说,怕隔墙有耳。她每次都是把灶屋的门关严实了,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站在灶屋外面,把耳朵贴在板壁上,只能听见嗡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个多月,大队里组织人去公社学习班“参观学习”,我也跟着去了,不是作为参观的人,而是作为给大人带路的——大人们说我这几年在大江口上学,路熟。</p><p class="ql-block">学习班在大江口公社后面的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大,院墙是土夯的,上头拉着铁丝网,看起来像一个关人的地方。门口有人站岗,戴着红袖章,看见我们来了,盘问了好一会儿才放行。</p><p class="ql-block">院子里面分前后两个部分。前面是上课的地方,有几间房子,墙上贴着标语,写的是“改造思想,重新做人”。后面是一片空地,种着菜,还有一块水田,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p><p class="ql-block">学习班的人正在后面的菜地里劳动。我一眼就看见了叔叔。</p><p class="ql-block">他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站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翻地。他瘦了很多,瘦得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换了一个人。他翻地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锄都要停顿一下,喘一口气,像一头拉不动犁的老牛。</p><p class="ql-block">在他旁边,还有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纪不一,最大的看起来有六七十岁,最小的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他们都在劳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锄头翻土的声音,嚓,嚓,嚓,单调得像机器在运转。</p><p class="ql-block">菜地边上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腰间扎着武装带,手里拿着语录本,眼睛一直盯着劳动的人。有人动作慢了,他们就咳嗽一声;有人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他们就喊一声“低头”。</p><p class="ql-block">我看见叔叔抬起头来擦汗,那个穿军装的人就喊了一声:“周敬山,低头!”</p><p class="ql-block">叔叔赶紧低下了头,锄头继续翻土,嚓,嚓,嚓。</p><p class="ql-block">带队的周德茂跟门口站岗的人说了几句,我们被允许在院子里参观一会儿。我跟在人群后面,走近了菜地,想看清楚叔叔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他看见我了。</p><p class="ql-block">他先是一愣,锄头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落下去。他没有跟我说话,甚至没有朝我看第二眼。他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翻地,翻得很认真,好像地里藏着他这辈子最重要东西。</p><p class="ql-block">可我看到他的手在抖。</p><p class="ql-block">锄头的木柄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着,像风中的芦苇。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p><p class="ql-block">“三伢,你认识那个人?”跟我一起来的周建设小声问我。</p><p class="ql-block">“不认识。”我说。</p><p class="ql-block">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来之前阿婆交代过,“到了那里,不管看到什么,莫要乱认人”;也许是因为看到叔叔那个样子,我忽然觉得,认了他,就是害了他。</p><p class="ql-block">可我心里头,有一根弦断了,嗡嗡嗡地响,像被风吹断的电线。</p><p class="ql-block">参观的时间不长,不到半个钟头就结束了。我们被带出了院子,站在公社门口,等着大队的拖拉机来接我们回去。</p><p class="ql-block">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发烫。我站在公社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的方向。高高的土墙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院墙上头的铁丝网,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冷的光。</p><p class="ql-block">从大江口回来以后,我变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不是性格变了,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的瓷片扎在心上,不流血,但疼得很。我不再跟建设他们去沅江边摸鱼了,也不再跟着村里的孩子满山跑了。放了学就回家,帮阿婆烧火做饭,做完饭就坐在门槛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发呆。</p><p class="ql-block">阿婆看出了我的变化,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比以前更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剁猪草、扫地、做饭,忙得脚不沾地。她好像要用忙碌来填补家里那个空荡荡的厢房,好像只要她忙起来,就不觉得少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叔叔的学习班上了整整三个月。</p><p class="ql-block">三个月里,阿婆去看了他两次。每一次都是天不亮就出发,走上两个钟头的路到大江口,在公社门口等上半天,才能见上叔叔一面,说上几句话。见面的时候有民兵在旁边看着,不能随便说话,只能说“家里都好”“你要好好改造”之类的话。</p><p class="ql-block">阿婆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的,但脸上挂着笑。</p><p class="ql-block">“你叔挺好的,胖了一点,伙食比家里好。”她说。</p><p class="ql-block">我不信。叔叔瘦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是“胖了一点”?可我没有拆穿阿婆。她说胖了就胖了吧,她说好就好了吧。有些话,说出来大家都难受,不如不说。</p><p class="ql-block">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叔叔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他走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沅江两岸的稻子都黄了,等着收割。他扛着那个蛇皮袋,拿着锄头和镰刀,从机耕道上一步一步地走回来。他跟走的时候一样瘦,颧骨还是突出来的,眼窝还是凹下去的,但他的背挺直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亮,像快灭了的煤油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亮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阿婆站在村口等他,我也在。</p><p class="ql-block">叔叔走到我们面前,把蛇皮袋放在地上,看着阿婆,喊了一声:“阿妈。”</p><p class="ql-block">就这两个字。</p><p class="ql-block">阿婆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流过了脸上的皱纹,流进了嘴角的沟壑里,滴在胸前的围裙上。</p><p class="ql-block">“回来了就好,”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来了就好。”</p><p class="ql-block">叔叔又看了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头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摸在头发上沙沙响。</p><p class="ql-block">“三伢,长高了。”他说。</p><p class="ql-block">那支英雄钢笔我揣在口袋里,钢笔的金属笔帽贴着我的大腿,凉丝丝的。我想把它掏出来给叔叔看,告诉他我一直用着,好好念书,写字也写得好多了。</p><p class="ql-block">但我没有掏。我就那么站着,让叔叔摸我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阿婆做了很多菜。她从鸡窝里抓了一只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一盘腊肉——那是过年的时候留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吃。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像过年一样。</p><p class="ql-block">叔叔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p><p class="ql-block">“阿妈,以后莫杀鸡了,鸡要留着下蛋的。”</p><p class="ql-block">“今天杀一只,不打紧。”阿婆给他夹了一块鸡腿,“吃,多吃点,在外面受苦了。”</p><p class="ql-block">叔叔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筷子。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p><p class="ql-block">阿婆没有劝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叔叔碗里的饭又添了一些,把鸡汤又舀了一碗,放在他手边,然后就坐在旁边,一针一针地纳鞋底。</p><p class="ql-block">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芯上又结了灯花。这回叔叔没有让它暗下去,他抬起头来,用剪刀剪了灯花,灯火重新亮了起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窗外,沅江还在流。秋天的水浅了,露出了河床上圆滚滚的鹅卵石,水流的声音比夏天小了一些,轻轻的,柔柔的,像阿婆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门槛上,把那支英雄钢笔掏出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钢笔被我攥得温热了,笔帽上的银色有点发乌,但笔尖还是好的,写字顺滑得很,像叔叔走的那天早晨的晨风。</p><p class="ql-block">我翻开作业本,在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叔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写完以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底下。那是我自己的秘密,不跟任何人分享的秘密。</p><p class="ql-block">那个本子后来不见了,搬了几次家,找不到了。但那四个字我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叔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十、 一纸路条</p><p class="ql-block">叔叔从学习班回来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门。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也出不去。</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出门是一件大事。不是说你背上包袱迈开腿就能走的,你得有“路条”。没有路条,你就是走到大江口码头上,也会被民兵拦下来,问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干什么、谁批准的。答不上来,就要被带到公社去问话,问话问不清楚,可能就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路条这东西,我头一回接触,是一九七〇年的春天。</p><p class="ql-block">那年开春以后,村里的壮劳力有不少人开始往外走了。不是去远方,就是去最近的溆浦县城,或者在怀化地区范围内,去修路、修水库、伐木、挖煤。这些活是公社安排的,叫“副业”,挣的钱一部分交给大队记工分,一部分自己留着,是庄稼人除了种田之外唯一的进项。</p><p class="ql-block">可要去干副业,首先得有一纸路条。</p><p class="ql-block">那年刚过完年,叔叔的身体好了一些,咳嗽没那么厉害了,人也胖了一点——不是真的胖了,是学习班回来的头两个月,阿婆天天给他做好吃的,把亏空的身子补了一些回来。叔叔想去干副业,说能多挣几个钱,贴补家用,也给我攒着以后念书用。</p><p class="ql-block">阿婆不同意,说她宁愿自己少吃两口,也不让叔叔再往外跑。可叔叔的脾气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跟阿婆磨了好几天,阿婆终于松口了,说你去问问大队,看能不能批。</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叔叔去大队部找周德茂。</p><p class="ql-block">我跟在他后头,不是他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我想看看路条是怎么批下来的,因为以后我也要出门,我也要有路条,早一点知道这些事,心里有底。</p><p class="ql-block">大队部在村中央的周家祠堂里,门口的石狮子早被搬走了,换了两根红漆木柱,柱子上贴着对联,上联“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下联“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沅水大队革命委员会”几个字,字是周德茂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红漆描了边,看着挺像那么回事。</p><p class="ql-block">叔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鼓足勇气。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汗,整了整衣领,把棉袄的扣子扣好,才迈步走进去。</p><p class="ql-block">我跟在他后面,心里也紧张,像是我自己要去找周德茂似的。</p><p class="ql-block">周德茂坐在里屋的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张报纸,他在看报。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见是叔叔,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难看,是变得更官方了,像戴上了一副面具。</p><p class="ql-block">“敬山,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德茂哥,”叔叔站在桌子前面,腰微微弯着,声音不大,“我想去干副业,到大江口码头去扛包,听说是公社那边要人,一天给一块二毛钱。”</p><p class="ql-block">周德茂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的,像在敲算盘。</p><p class="ql-block">“去大江口扛包?”他看了看叔叔,“你是富农,晓得的吧?”</p><p class="ql-block">“晓得。”叔叔的声音更低了。</p><p class="ql-block">“富农出去干副业,不是不行,但手续比贫下中农要复杂。”周德茂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表格,翻了几页,找到一张空白的,“要填表,要大队审查,要公社批准。你把这张表拿回去填,填好了交给我,我拿到公社去批。”</p><p class="ql-block">叔叔接过那张表格,手有点抖。那是一张十六开的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空格子一个挨着一个,要填姓名、性别、年龄、成分、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外出事由、外出地点、外出时间、担保人……</p><p class="ql-block">“德茂哥,”叔叔看着那张表,眉头皱在一起,“这个担保人……”</p><p class="ql-block">“担保人要贫下中农,一个人不够,要两个。”周德茂竖起两根手指,“两个贫下中农给你担保,保证你在外面不犯错误、不惹事、不逃跑。有这两个人签字画押,我才能把表往公社送。”</p><p class="ql-block">叔叔拿着那张表,站在大队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白纸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表格叠好,揣进怀里,慢慢地往回走。</p><p class="ql-block">找担保人这件事,比叔叔预想的要难得多。</p><p class="ql-block">不是村里没有贫下中农,村里贫下中农多的是,可谁愿意给一个富农担保?担保意味着责任,叔叔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担保人要跟着受牵连。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愿意为一个富农担这个风险?</p><p class="ql-block">叔叔先找了刘满仓。</p><p class="ql-block">刘满仓是贫农,根正苗红,平时跟叔叔关系不错,家里有什么力气活,叔叔都去帮忙。叔叔拎了两斤红糖——那是阿婆攒了好久的票才买到的——去了刘满仓家。</p><p class="ql-block">刘满仓坐在灶屋里抽旱烟,听完叔叔的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敬山哥,不是我不帮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叫,“我是贫农,给你担保,在别人眼里就成了‘跟富农穿一条裤子’,我老婆娘家成分也不好,我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一大家子人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叔叔点了点头,把那两斤红糖放在桌上,说“满仓,红糖你留着”,转身就走了。</p><p class="ql-block">他又找了周木匠。周木匠是村里手艺最好的人,也是贫农,以前叔叔帮他砍过柴、挑过水,两家走动得勤。周木匠比他儿子周大毛说得更直接:“敬山,不是我不想帮,是我不能帮。我儿子还没娶媳妇,要是给他扣上一顶‘立场不稳’的帽子,谁家的姑娘还敢嫁过来?”</p><p class="ql-block">叔叔又找了王长河他爹王福生。王福生倒是愿意,但他自己的成分就是“历史反革命”,他给叔叔担保,等于两个有问题的人绑在一起,不但没有用,反而更糟。</p><p class="ql-block">找了三天,找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肯签字的。</p><p class="ql-block">叔叔那张表格揣在怀里,被他揣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他每天晚上把表格拿出来看看,叹口气,又叠好放回去,像看一封不敢拆的信。</p><p class="ql-block">阿婆看不过去了。</p><p class="ql-block">“我去找满仓婶子,”阿婆说,“她男人不签,她签。女人也是贫农,大队没说女人不能担保。”</p><p class="ql-block">阿婆去找满仓婶子的时候,我没有跟去,但我知道结果。阿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勉强——满仓婶子答应了,但条件是“莫让旁人晓得”。也就是说,她愿意签字,但不能公开,要悄悄地签,不能让村里其他人知道。</p><p class="ql-block">一个担保人有了,还差一个。</p><p class="ql-block">最后是林晓燕签的字。</p><p class="ql-block">她是知青,成分好,根正苗红,又是长沙来的,在大队里说话有分量。她听叔叔说了担保的事,二话没说,拿起笔就在表格上签了名字。</p><p class="ql-block">“敬山叔,你放心去,有什么事我顶着。”她把表格还给叔叔,笑了一下,两个酒窝深深的。</p><p class="ql-block">叔叔拿着表格,手又抖了。这回不是害怕,是感动。</p><p class="ql-block">“晓燕,你是知青,给我这个富农担保,你不怕……”</p><p class="ql-block">“怕什么?”林晓燕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再说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人犯了错误,改了就好,又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p><p class="ql-block">叔叔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他把表格揣好,朝林晓燕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林晓燕站在原地,看着叔叔走远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我不知道她在叹什么,只觉得那声叹气里头,有很重很重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有了两个担保人,表格总算填好了,交到了周德茂手上。周德茂看了看担保人那一栏,皱了一下眉头,大概觉得一个知青、一个妇女,分量不太够,但到底是签了字的,他也说不出什么。</p><p class="ql-block">“表我拿到公社去批,批不批得下来,我不敢打包票。”周德茂把表格放进抽屉里,对叔叔说,“你先回去等消息,有信了我让人通知你。”</p><p class="ql-block">等了半个月,消息来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叔叔在田里干活,周大毛从大队部跑过来,远远地喊:“敬山叔!敬山叔!大队长让你去一趟!”</p><p class="ql-block">叔叔从水田里上来,脚上的泥都没洗,踩着田埂就往大队部跑。我跟在他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的。</p><p class="ql-block">周德茂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张表格,表格上多了几个红印章,圆圆的,鲜红的,像盖在猪身上的检疫章。</p><p class="ql-block">“批下来了。”周德茂把表格递过来。</p><p class="ql-block">叔叔接过表格,手抖得厉害,表格在他手里哗哗响。他看了半天,好像不认识上面的字似的,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那真的是公社革委会的批准章。</p><p class="ql-block">“德茂哥,谢谢……”叔叔的声音哑了。</p><p class="ql-block">“莫谢我,要谢就谢政策。”周德茂摆摆手,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张纸来,递给叔叔,“这是路条,你出门的时候带着,到了大江口交给码头上的民兵。上面写着你叫什么、什么成分、去哪儿、干什么、多长时间。东西在你人在,东西丢了你就麻烦了。”</p><p class="ql-block">那张路条比表格小一些,是长方形的,纸张薄薄的,上面写着几行钢笔字,内容是周德茂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p><p class="ql-block">“兹有我大队富农分子周敬山,前往大江口码头从事搬运劳动,为期三个月,希沿途民兵查验放行。沅水大队革委会。1970年3月12日。”</p><p class="ql-block">下面盖着大队革委会的章,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p><p class="ql-block">叔叔把路条看了好几遍,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他特意让阿婆缝的,在棉袄里子里面,贴着胸口,针脚密密实实的,东西放进去不会掉,也不会被人偷。</p><p class="ql-block">他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西边的天上烧着晚霞,红彤彤的,像一面巨大的红旗铺在天上。沅江被晚霞映得通红,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江的红纸屑。</p><p class="ql-block">“叔,你要去多久?”我走在他旁边问。</p><p class="ql-block">“三个月。”叔叔说,“三个月就回来。”</p><p class="ql-block">“三个月是多久?”</p><p class="ql-block">叔叔想了想,说:“就是稻子从插秧到收割那么久。”</p><p class="ql-block">我算了算,觉得三个月很长,长得像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叔叔去大江口码头扛包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沅江两岸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从江边一直铺到山脚下,看得人心都亮了。他背着那个蛇皮袋,揣着路条,沿着公路往大江口方向走。</p><p class="ql-block">这回我没有跟去送他。阿婆说她一个人去就行了,让我去上学。我背着书包走到学堂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学堂后面,爬上一棵大樟树,从树顶上看着那条通往大江口的公路。</p><p class="ql-block">我看见叔叔的身影在油菜花田中间的小路上移动,小小的,黑黑的,像一只蚂蚁。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好像舍不得走。但最后他还是走远了,被油菜花淹没了,再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我从树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走进学堂。</p><p class="ql-block">教室里,杨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写的是“红军不怕远征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声音尖利,像老鼠在叫。</p><p class="ql-block">我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翻开课本。课本的扉页上,我用叔叔给我的英雄钢笔写了一行字:“好好念书。”</p><p class="ql-block">那支钢笔灌满了墨水,墨水是蓝色的,写出来的字蓝汪汪的,像沅江春天的水。</p><p class="ql-block">我握着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叔去大江口了,三个月回来。”</p><p class="ql-block">写完以后,我合上课本,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所有书的下面。</p><p class="ql-block">窗外,油菜花开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沅江从花海中间流过,无声无息,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p><p class="ql-block">三个月,稻子从插秧到收割那么久。</p><p class="ql-block">我等着。</p> <p class="ql-block">十一、晒场记工</p><p class="ql-block">叔叔去大江口码头的第三天,阿婆让我去晒谷场记工分。</p><p class="ql-block">记工分这事,以前是叔叔去的。每家每户每天干了什么活、干了多长时间,记在工分本上,年底按工分分粮食、分钱。叔叔不在家,阿婆腿脚不好,走不了太远的路,这活就落到了我头上。</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像炭火将灭未灭的光。晒谷场上点了两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场子上黑压压的人头。金桥村三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排成三列,等着记工员在本子上画圈画杠。</p><p class="ql-block">记工员叫周德贵,是周德茂的弟弟,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沓工分本,每个本子封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他手里拿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咬得稀烂,露出发黄的塑料。</p><p class="ql-block">“一个一个来,莫挤,莫挤。”周德贵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没吃饱饭。</p><p class="ql-block">排在我前面的是满仓婶子。她把工分本递过去,周德贵翻开,看了一眼,问:“今天干的什么?”</p><p class="ql-block">“后山锄草,一整天,太阳出来就上工,太阳落山才下工。”满仓婶子的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赌气。</p><p class="ql-block">周德贵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一道杠。</p><p class="ql-block">“八分。”他说。</p><p class="ql-block">八分工分。一个成年妇女干一整天的活,记八分。成年男人干一整天,记十分。我叔叔是富农,他干一整天的活,只记六分——同样累死累活,比别人少挣四成。</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成分的价码。</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拿回本子,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跟我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进了暮色里。</p><p class="ql-block">轮到我了。</p><p class="ql-block">我把叔叔的工分本递过去。那本子很旧了,封面被汗水浸得起了毛,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周德贵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p><p class="ql-block">“你叔不在家,你替他记?”</p><p class="ql-block">“嗯,我叔去大江口了,阿婆让我来的。”</p><p class="ql-block">周德贵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在叔叔的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画了两道杠——斜杠,不是横杠。斜杠代表减分,六分。</p><p class="ql-block">“今天你叔不在,他那个义务工怎么办?”周德贵忽然问。</p><p class="ql-block">义务工。我想起来了。叔叔是富农,除了正常上工之外,每天还要多干两个钟头的义务工,不算工分,白干。今天他不在,义务工没人干。</p><p class="ql-block">“我替他去。”我说。</p><p class="ql-block">周德贵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些。他的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你才十五六岁,算半劳力,”他说,“半劳力干义务工,不合规矩。”</p><p class="ql-block">“那我算全劳力。”我把腰挺了挺。</p><p class="ql-block">周德贵沉默了一会儿,把圆珠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反复了好几回,最后他在叔叔的本子上又加了一道杠,把六分改成了四分。</p><p class="ql-block">“义务工你就不用去了,”他说,“扣两分,当是替你叔还了。”</p><p class="ql-block">四分。我叔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p><p class="ql-block">我从晒谷场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村后山顶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弯弯曲曲地伸向村子深处。</p><p class="ql-block">走到村口那面白墙跟前,我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几个字。</p><p class="ql-block">“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p><p class="ql-block">四年了。那面墙上的字写了四年了,风吹雨打,红墨水洇开了一些,有些笔画模糊了,露出了底下白灰的颜色。可那几个字还在,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一样。</p><p class="ql-block">我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那句话:“认得字的人,事多。”</p><p class="ql-block">叔认得字,所以他事多。我认得字,以后会不会事也多?</p><p class="ql-block">夜风从沅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凉飕飕的。我把衣领拢了拢,踩着月光,慢慢地走回了家。</p><p class="ql-block">阿婆还没睡,坐在灶屋里纳鞋底。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灯笼。</p><p class="ql-block">“三伢,工分记了?”</p><p class="ql-block">“记了,四分。”</p><p class="ql-block">阿婆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针鼻里穿着的那根线微微颤着。过了一会儿,她把针穿过鞋底,拉紧,线发出“嘶”的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四分就四分吧,”她说,“能吃饱就行。”</p><p class="ql-block">她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碗,碗里是留给我的晚饭——半碗红薯饭,上面卧着两筷子酸豆角。饭已经凉了,红薯的甜味和酸豆角的酸味混在一起,闻着倒还挺开胃的。</p><p class="ql-block">我端着碗坐到门槛上,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阿婆,你说叔在大江口,吃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阿婆纳鞋底的手又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应该……吃得好的吧,”她说,声音不太确定,“码头上扛包,累,吃不饱干不动。人家总得给他吃饱。”</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这话,自己也不信,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比一针重,好像要把鞋底扎穿似的。</p><p class="ql-block">我吃完了饭,把碗放到灶台上,去堂屋里写作业。煤油灯的光很暗,暗得我几乎要把脸贴到本子上才能看清字。我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叔叔走之前给我留下的那支英雄钢笔,就从书包里翻出来,灌上墨水,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p><p class="ql-block">“叔,今天替你记了工分,四分。阿婆说能吃饱就行。你在码头上要保重身体,记得吃饭,莫饿肚子。三伢。”</p><p class="ql-block">写完以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一张纸条了,是上次写的那张“叔回来了”。两张纸条挨在一起,隔着枕头里的旧棉花,静静地躺着,像两个无声的秘密。</p><p class="ql-block">沅江还在流,夜夜不停地流。</p><p class="ql-block">我躺在床上,听着江水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听着阿婆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吱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沅水村夜晚的全部。没有别的了。</p><p class="ql-block">那个年月,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一月和另一月没什么区别,一年和另一年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墙上的红字褪了多少颜色,地里的庄稼收了几茬,身边的人走了几个,又回来了几个。</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着三个月以后的事。三个月以后,稻子就该收割了,沅江两岸的稻田会变成一片金黄,空气里会弥漫着新米的香味。叔叔会从大江口回来,背着他的蛇皮袋,揣着挣来的几十块钱,从大江囗公社一步一步地走回来的。</p><p class="ql-block">阿婆会在村口等他,我也等。</p><p class="ql-block">叔叔见了我,他会摸着我的头说,三伢,长高了。</p><p class="ql-block">然后日子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上工、扫地、记工分、吃饭、睡觉。像沅江的水一样,不快不慢地流,流到哪儿是哪儿。</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会再跟从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有些东西变了,就再也变不回来了。就像墙上的红字,就算褪了色,那道印子还在;就像人心里的疙瘩,就算解开了,那个结还在。</p><p class="ql-block">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面沅江的水声。</p><p class="ql-block">水声呼噜呼噜的,像阿婆在灶屋里哼的那首没有词的歌。那首歌她哼了一辈子,我不知道她哼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里面有她全部的心事——那些说不出来的、写不出来的、也不敢让人听见的心事。</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白花花的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亮块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p><p class="ql-block">我握着英雄钢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四个字:</p><p class="ql-block">“等我长大。”</p><p class="ql-block">然后我闭上了眼睛,在沅江的水声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p><p class="ql-block">(第一卷完) (待续:笫二卷)</p> <p class="ql-block">第二卷 寸土有规</p><p class="ql-block">十二、 阶下之别</p><p class="ql-block">叔叔从大江口码头回来的时候,沅江两岸的早稻已经收割完了,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谷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新谷的香味,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安心。</p><p class="ql-block">他是傍晚到家的。我从学堂回来,远远就看见他坐在门槛上,蛇皮袋放在脚边,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眼睛里头的光比走之前亮了一些。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自然多了,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笑。</p><p class="ql-block">“三伢,回来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叔!”我跑过去,想问他带了什么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看见他的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p><p class="ql-block">“手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没事,扛包的时候磨破了一层皮,养两天就好了。”他把手缩了缩,不让我细看,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来,递给我,“给你带的。”</p><p class="ql-block">纸包里是几块芝麻糖,溆浦县城供销社卖的那种,用红纸包着,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上头撒满了白芝麻。我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糖是硬的,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化,芝麻的香味慢慢地溢出来,甜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叔,你挣了多少钱?”我含混地问。</p><p class="ql-block">叔叔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毛票,多数是一毛两毛的,最大的是一张五毛的,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递给从灶屋里出来的阿婆。</p><p class="ql-block">“阿妈,三十六块八毛。”</p><p class="ql-block">阿婆接过钱,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数,直接把钱塞进了围裙口袋里,转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p><p class="ql-block">“三十六块八毛,”她念叨着,“能买不少东西了。”</p><p class="ql-block">“阿妈,你收好,”叔叔说,“给三伢攒着,以后念书用。”</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好像在看着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远到要很多年以后才能到达。</p><p class="ql-block">叔叔回来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他每天早上扫地,白天上工,傍晚去大队部干义务工,晚上回来坐在厢房里,对着煤油灯发呆。不同的是,他发呆的时候不再什么都不做了,而是开始在一本旧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练字。</p><p class="ql-block">我偷偷看过他写的是什么。是一些古诗词,什么“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用那支英雄钢笔写——他又买了一支,不是英雄牌的,是普通的永生牌,笔尖没有我那支顺滑,写出来的字有些涩。</p><p class="ql-block">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能给人看,看了就是罪过;不能拿去交,交了就是自投罗网。他写完了,就把那一页撕下来,塞进床板底下,跟那些旧报纸和碎布头堆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明白,他写字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这世上除了工分、成分、路条、批斗之外,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关在厢房里,关在一盏煤油灯下,关在一个人的心里头,谁也拿不走。</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像沅江里的水。</p><p class="ql-block">可沅水村的日子,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平静过。表面的水波不兴底下,是暗流涌动,是随时可能翻船的礁石。</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公社来了新政策:五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及其家属,不准参加群众大会。</p><p class="ql-block">所谓“群众大会”,就是那种全村的、全公社的、全县的集会,有时候是传达最高指示,有时候是批斗什么人,有时候是庆祝最新指示发表。这种大会以前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五类分子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但到底还是“参加”了。</p><p class="ql-block">现在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你们是阶级敌人,没有资格跟贫下中农坐在一起。”周德茂在广播里说,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冻硬的土坷垃。</p><p class="ql-block">不准参加群众大会,那五类分子做什么呢?</p><p class="ql-block">义务工。加倍的义务工。</p><p class="ql-block">别人去开大会的时候,五类分子去挑粪、去砍柴、去修路、去挖渠。别人坐在晒谷场上听报告、喊口号、鼓掌的时候,五类分子在村后的山上挥汗如雨,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地,挖到手掌起泡、腰直不起来。</p><p class="ql-block">叔叔又多了一项活——每天傍晚,大队部开完会以后,他要留下来打扫会场。晒谷场上别人坐过的板凳他要一张一张地搬回去,地上的烟头、瓜子壳、纸屑他要一扫帚一扫帚地扫干净,连台子上那幅毛主席画像的玻璃框他都要擦一遍,擦得锃亮锃亮的,映得出人影。</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放了学,会去晒谷场边上等他。我蹲在那棵大樟树底下,看着叔叔一个人在空旷的晒谷场上扫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巨人,贴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移动。</p><p class="ql-block">晒谷场上很安静,只有扫帚的沙沙声,和远处沅江的水声。偶尔有一两只麻雀从大樟树上飞下来,落在晒谷场上觅食,啄几粒散落的谷子,又扑棱棱地飞走了。</p><p class="ql-block">叔叔扫完了,把扫帚靠在台子边上,直起腰来,用手捶了捶后腰。他捶腰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p><p class="ql-block">“叔,扫完了?”我站起来。</p><p class="ql-block">“嗯。”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火柴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p><p class="ql-block">“三伢,你今天学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学了《愚公移山》。”</p><p class="ql-block">“愚公移山,”叔叔把烟灰弹掉,声音很轻,“愚公移山,山不会自己走,要靠人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挖一代人不行,就挖两代;两代不行,就挖三代。总有一天,山会平的。”</p><p class="ql-block">他这话像是在说课文,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我看着他的脸,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渔火。</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阿婆忽然病倒了。</p><p class="ql-block">她是在灶屋里做饭的时候倒下去的,手里还拿着锅铲,人就软绵绵地滑到了地上。我听见灶屋里传来一声闷响,跑过去一看,阿婆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发乌,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应。</p><p class="ql-block">叔叔从厢房里冲出来,抱起阿婆,放到床上去。他的脸白得像纸,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慌,先用被子把阿婆盖好,然后跑到灶屋里烧了一碗姜糖水,一勺一勺地喂给阿婆喝。</p><p class="ql-block">阿婆喝了姜糖水,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叔叔和我站在床边,挤出一个笑来。</p><p class="ql-block">“没事,就是头有点晕,站不稳。”</p><p class="ql-block">“阿妈,明天我去请大夫。”叔叔说。</p><p class="ql-block">“莫请了,请大夫要花钱,我有数的,歇两天就好了。”阿婆的声音很虚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要灭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叔叔没有听她的。第二天一早,他走了两个钟头的路去大江口,请了公社卫生院的杨大夫来。杨大夫背着药箱,骑着一辆叮当响的自行车,跟着叔叔进了村。他给阿婆把了脉,看了舌苔,量了体温,开了几包药。</p><p class="ql-block">“劳累过度,加上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杨大夫说,“要静养,不能再干重活了。药按时吃,一天三次,饭后吃。”</p><p class="ql-block">阿婆听说要静养,急得要从床上坐起来:“我不干活,家里怎么办?三伢还要念书,敬山一个人忙不过来——”</p><p class="ql-block">“阿妈!”叔叔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把我吓了一跳。他平时说话从来不大声的,可这回他大声了,声音里头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坚决,“你躺着,家里的事我来。”</p><p class="ql-block">阿婆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别的,又躺了回去。</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叔叔在灶屋里坐了很晚。他把阿婆的药一包一包地摆好,用纸写上“早”“中”“晚”三个字,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一丝不苟。</p><p class="ql-block">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字。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的。</p><p class="ql-block">“叔,阿婆会好吗?”</p><p class="ql-block">“会的。”他没有抬头,继续写字,“阿婆不会有事。”</p><p class="ql-block">他说得很笃定,但我知道他心里没底。因为他写字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个“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到头的路。</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在了叔叔一个人身上。扫地、上工、义务工、做饭、洗衣、喂鸡、剁猪草、伺候阿婆吃药,里里外外,一把手。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忙到半夜才睡觉,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p><p class="ql-block">阿婆躺在床上,看着叔叔忙进忙出,常常红了眼眶。她跟我说过好几次:“三伢,你叔苦啊,这辈子太苦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怎么安慰阿婆,只能每次都说:“阿婆,你好好养病,病好了叔就不那么累了。”</p><p class="ql-block">可阿婆的病一直没有好利索。药吃了两个疗程,人倒是能下地了,但走几步就喘,干不了重活。叔叔不让她干,她也不逞强,就坐在灶屋里纳鞋底,纳几针歇一会儿,纳几针歇一会儿,纳得比以前慢多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沅水村出了两件事。一件是林晓燕被评上了“优秀知青”,公社要她去县里开会。另一件是王长河的爹王福生,在“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被揪了出来,说是“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戴得不够紧,要重新批斗。</p><p class="ql-block">王福生的批斗会是在晒谷场上开的,全村的都去了,除了五类分子。我们这些学生也被要求去“受教育”,站在最前面一排,看得最清楚。</p><p class="ql-block">王福生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板,上面的字比以前的更大、更红:“历史反革命——不老实交代。”他的头低得很低,低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他旁边站着王长河,长河的脖子上也挂了一块牌子,写着“可以教育好的子女”。</p><p class="ql-block">“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六个字把长河从“反革命子女”的泥坑里捞出来半截,但脚还在泥里。他站在台上,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我看见长河在发抖。他的腿在抖,抖得木板晃来晃去,打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批斗会开了一个多钟头。散会以后,人群散了,晒谷场上只剩下几个民兵在收拾东西。我看见长河一个人站在台子上,没有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随时都会折断。</p><p class="ql-block">我想上去找他,被叔叔拉住了。</p><p class="ql-block">“莫去,”叔叔说,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你现在去,帮不了他,只会连累你和他。”</p><p class="ql-block">“可是他——”</p><p class="ql-block">“他需要的是你莫去。”叔叔把我拉走了,拉了好远才松开手。</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亮块,像一张破碎的白纸。</p><p class="ql-block">我拿出那支英雄钢笔,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写:</p><p class="ql-block">“长河今天站在台上,发抖。我想帮他,叔不让去。叔说他需要的是我莫去。我不知道对不对。三伢。”</p><p class="ql-block">写完以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方块,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纸条越来越多了,薄的厚的,大的小的,叠在一起,把枕头撑得鼓鼓囊囊的。</p><p class="ql-block">那些纸条上写着的,都是我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话。</p><p class="ql-block">说出来,就是罪。</p><p class="ql-block">不说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夜夜枕着睡觉,慢慢就成了梦。梦里什么都有,有长河的笑脸,有叔叔的钢笔,有阿婆的姜糖水,有沅江的水声,有白墙红字在月光下褪色。</p><p class="ql-block">梦醒了,天还没亮,沅江还在流。</p> <p class="ql-block">第三卷 长日苦熬(13)</p><p class="ql-block">十三、耕山巾帼</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过了惊蛰,沅江两岸还冷飕飕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削。田里的紫云英倒是开了,紫红紫红的,铺了一地,但花被冻得缩着脖子,开得没精打采的。</p><p class="ql-block">阿婆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几步,在灶屋里坐一会儿;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咳嗽,喘,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叔叔请杨大夫来看了好几回,药吃了不少,但总不见断根。杨大夫说,这病要养,不能操心,不能劳累,可阿婆这个人,让她不操心,比让她不吃饭还难。</p><p class="ql-block">家里吃紧,叔叔挣的工分不够用。他是富农,干一天活只记六分,就算加上义务工,年底分到的粮食和钱也比别人少一大截。阿婆吃药要花钱,我念书也要花钱,虽然学费不高,但课本、作业本、铅笔,一样都不能少。</p><p class="ql-block">叔叔想去干副业,但大队不批了。周德茂说,去年批过了,今年轮也要轮着来,富农不能年年出去,要优先照顾贫下中农。叔叔没说什么,回来以后一个人在厢房里坐了很久,灯也不点,就那么黑坐着。</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候,沅水村出了一个新事——妇女耕山队成立了。</p><p class="ql-block">这事是周德茂在公社开会领回来的任务。上头说,农业学大寨,要“男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要把妇女从锅台边解放出来,上山开荒,向荒山要粮。沅水村后山那片荒地,以前没人种的,土薄,石头多,种啥啥不长,现在要组织妇女去开出来,种苞谷、种红薯、种花生。</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出来,村里的女人们议论纷纷。</p><p class="ql-block">“上山开荒?那活是男人干的,我们女人家哪里干得动?”</p><p class="ql-block">“就是就是,家里一堆事,娃娃要带,猪要喂,哪有工夫上山?”</p><p class="ql-block">“不去不去,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工分,划不来。”</p><p class="ql-block">可也有愿意去的。</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第一个报了名。她男人刘满仓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她撑着。她说:“上山就上山,开荒就开荒,能多挣工分就行,管它累不累。”</p><p class="ql-block">接着是周大毛的娘周婶子,她家成分不好,男人是“四类分子”,她想多挣点工分,年底能多分几斤粮食,让孩子们吃饱一些。</p><p class="ql-block">然后是林晓燕。她是从长沙来的知青,对“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比村里妇女更当回事。她说:“毛主席说了,妇女要解放,就要参加劳动。上山开荒,我第一个去。”</p><p class="ql-block">还有李小芳,还有陈桂兰,还有王长河的妹妹王长秀——她才十四岁,比她哥小两岁,长河被批斗以后,她家的日子更难了,她想去挣工分,帮她娘分担一些。</p><p class="ql-block">妇女耕山队一共十六个人,队长是满仓婶子,副队长是林晓燕。周德茂在晒谷场上给她们开了个誓师大会,台子上拉着横幅,写着“金桥大队妇女耕山队成立大会”,周德茂拿着铁皮喇叭,嗓子喊得比打雷还响:</p><p class="ql-block">“同志们!金桥大队的妇女同志们!你们是新时代的巾帼英雄!你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把后山那片荒山变成良田!有没有信心?”</p><p class="ql-block">“有!”十六个女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不算大,但很齐。</p><p class="ql-block">上山的第一天,我跟着去看热闹。</p><p class="ql-block">后山在沅水村背后,从村尾那条小路上去,爬半个钟头就到了。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缓坡,土质不好,黄泥巴里头夹着碎石头,长满了茅草和荆棘,有些地方连茅草都不长,光秃秃的,像瘌痢头。</p><p class="ql-block">十六个女人一人一把锄头,一字排开,从坡底往上开。满仓婶子站在最前面,抡起锄头,一锄下去,土翻开,石头露出来。她把石头捡起来扔到一边,再刨第二锄。动作很猛,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锄头砸在石头上,迸出火星子。</p><p class="ql-block">林晓燕在她旁边,锄头举得高高的,落下去却轻飘飘的,锄刃碰到石头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咬了咬牙,又举起来,这回用了更大的力气,一锄下去,锄头嵌在石头缝里拔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帮我一下——”她喊道。</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走过来,一把握住锄把,使劲一拽,锄头出来了,连带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她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林晓燕,笑了:“城里来的姑娘,手嫩,刚开始都这样。干几天,手起了茧子,就好多了。”</p><p class="ql-block">林晓燕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已经被锄把磨得通红,中间起了一个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她把水泡捏破了,用衣角擦了擦,又拿起锄头,继续刨。</p><p class="ql-block">我在旁边看了半天,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这些女人,有的跟我阿婆差不多年纪,有的比我大不了几岁,她们本应该在灶屋里做饭、在院子里喂鸡、在田埂上带孩子,可现在她们在山坡上开荒,抡着锄头,刨着石头,汗水湿透了衣裳,脸上糊着黄泥巴,像一群打仗的兵。</p><p class="ql-block">中午歇工的时候,她们坐在坡顶的大石头上,啃带来的干粮。干粮五花八门,有红薯、有苞谷饼、有地瓜干、有剩饭捏的饭团。林晓燕带的是两个白面馒头,她掰了一半给王长秀,说“长秀你吃,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p><p class="ql-block">长秀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怎么了?”林晓燕吓了一跳。</p><p class="ql-block">“没事,”长秀抹了一把眼泪,“馒头好吃。”</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她不是为馒头哭。她是为她哥哭。她哥长河自从那次批斗会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见了人就低着头绕着走。长秀心疼她哥,可她帮不了他,她能做的,就是上山开荒,多挣几个工分,让她哥少干一点。</p><p class="ql-block">可长河是男人,能让她少干吗?不能。她是女人,她能替她哥挣工分,她哥却不能闲在家里。在这个年月,所有人都被绑在一架巨大的机器上,谁也别想停下来。</p><p class="ql-block">妇女耕山队在后山开了一个月的荒,刨出来的石头堆成了小山,开出来的地却只有一小片。满仓婶子说,这地太瘦了,要施肥,不然种啥都长不好。</p><p class="ql-block">可肥从哪里来?那时候化肥是稀罕物,大队配给很少,轮到耕山队这里,连渣都不剩。林晓燕想了个办法——到各家各户去收草木灰和粪肥。她带着几个女知青,挑着粪桶,走村串户,一桶一桶地收,收满了挑到后山去,浇在地里。</p><p class="ql-block">沅水村的人看着这些城里来的姑娘挑粪桶,有人心疼,有人摇头,有人说闲话。周德茂的婆娘就在巷子里跟人嚼舌根:“你看看那些知青,好好的城里人不当,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挑大粪,也不知道图个什么。”</p><p class="ql-block">满仓婶子听见了,当场怼了回去:“你图什么?你什么都不干,天天在家嗑瓜子,你倒是图个清闲。”</p><p class="ql-block">周德茂的婆娘被噎得脸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哼了一声,扭着屁股走了。</p><p class="ql-block">后山的地开出来了,种上了苞谷和红薯。到了夏天,苞谷长得比人还高,红薯藤爬了一地,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周德茂在广播里表扬了妇女耕山队好几回,说她们是“金桥大队的榜样”,说她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妇女能顶半边天”。</p><p class="ql-block">可谁都知道,这些地是她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她们一桶一桶粪浇出来的。地里的每一棵苞谷、每一根红薯藤,都浸着她们的汗水和眼泪。</p><p class="ql-block">那年初秋,苞谷熟了。妇女耕山队在后山掰苞谷,掰了整整三天,掰下来的苞谷堆在晒谷场上,黄灿灿的,像一座小山。周德茂让全大队的人来参观,指着那座苞谷山说:“同志们!这就是我们金桥大队妇女耕山队的劳动成果!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只要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p><p class="ql-block">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站在人群里,看见满仓婶子站在台子旁边,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疲惫。她的一双手,以前是拿锅铲、拿针线的,现在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p><p class="ql-block">我看见林晓燕站在她旁边,瘦了很多,脸上被晒脱了一层皮,鼻子和颧骨上红红的,像抹了胭脂。她的头发长长了,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扎得不太紧,几缕碎发帖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p><p class="ql-block">她看见我在看她,冲我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个笑容,跟几年前她教我跳忠字舞时一模一样。两个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她不一样了。沅水村的日子,把她的皮肤晒黑了,把她的手磨粗了,把她的心也磨硬了。她不再是刚来那天站在卡车上东张西望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金桥大队妇女耕山队的副队长,是一个能挑粪、能开荒、能在山坡上抡一天锄头不喊累的女人。</p><p class="ql-block">苞谷分到各家各户的那天,阿婆从床上起来了。她拄着竹竿,慢慢走到灶屋里,把分到的苞谷剥了皮,一个一个地码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排队的士兵。</p><p class="ql-block">“三伢,”她说,“给你叔留几个嫩的,他爱吃嫩的。”</p><p class="ql-block">叔叔从田里回来,看见灶台上的苞谷,拿起一个嫩的,剥了几粒扔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叔,好吃吗?”我问。</p><p class="ql-block">“好吃。”他说。</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去,把锄头靠在屋檐下,弯下腰洗脚。他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好几根,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霜打的草。</p><p class="ql-block">“叔,你头上有白头发了。”</p><p class="ql-block">叔叔用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三十七了,该有白头发了。”</p><p class="ql-block">三十七岁。他今年才三十七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这些年,他扫村道、上学习班、扛码头、干义务工,里里外外,一个人扛着。他像后山那棵老松树,被风吹得歪了,但还是站着,死死地抓着脚下的土,不肯倒下去。</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后山那片苞谷地变成了金色的海,风一吹,苞谷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满仓婶子和林晓燕站在苞谷地中间,手里拿着苞谷棒子,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把沅江的水都震得起了涟漪。</p><p class="ql-block">我在梦里笑了。</p><p class="ql-block">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