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长篇小说《四明虎啸 》</p><p class="ql-block">作品简介:</p><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四明虎啸》是一部乡土传奇小说,全书30万字。它以民国乱世为背景,以浙东四明山与上海滩两地叙事为舞台,讲述一对同日降生的异姓兄弟——山野之子李山虎、都市少年肖灿雄的成长传奇。李山虎,出生之夜虎啸婴啼共振,由猛虎哺乳成活,野性赤诚、重情重义;肖灿雄,生于上海、长于山间,心思缜密、坚韧内敛。二人自幼结义,共学文武,共历生死。山虎为父报仇、惩恶扬善,坚守山野道义;灿雄求学立身、心怀家国,守护人间正道。小说以“虎”为精神图腾,书写山民血性、江湖道义、乡土情怀与人性光辉,在乱世动荡中展现普通人的善良、勇敢与信仰坚守。是一部兼具地域深度、人文温度与文学质感的现实主义长篇作品。</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戴松根,男,浙江绍兴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部省级、国家级学术刊物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并有多次获奖;文学作品散见于省市级刊物,著有散文集《车郎山的明月》,长篇小说《古城》、《四明虎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以下是作品第十九章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十九章 远方来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民国三十年春天的上海,像一座漂浮在战火与浊流中的孤岛。租界的边界日益分明,铁丝网、沙包工事和神色警惕的巡捕,将这片畸形繁荣之地与外围日益凋敝的华界隔成两个世界。空气里总弥漫着复杂难言的气味:苏州河水发出的腥腐臭、工厂煤烟的焦味、女人身上高级香水与脂粉的腻香,以及从北方随风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焦糊与血腥气息。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孔,提醒着每一个人:战争还在继续,而这里,不过是暂时的避风港。</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立在闸北区一所名为“明强”的初级中学二楼教室窗前,目光掠过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学生,望向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也更符合“肖先生”这个身份。</p><p class="ql-block">四年前,组织上根据他的表现,由一名共青团员转为中共党员。组织上通过可靠的社会关系运作,安排他来到这所规模不大、学生多为附近小商贩和工人子弟的中学,担任初中二年级数学教员。这份工作薪水微薄,但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且不易引人注目的掩护身份。学校位于华界与租界的边缘地带,鱼龙混杂,管理松散,正好便于他开展地下交通和联络工作。他住在学校附近一条嘈杂弄堂的亭子间里。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转身都困难。窗户正对着一座老虎灶,那里终日蒸腾着水汽,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窗缝直往房间里灌。但灿雄甘之如饴。他每月将大部分薪水交给父母补贴家用,自己只留最低限度的生活费。他知道,父亲还在码头上佝偻着脊梁扛包,母亲还在草舍里就着油灯为人缝补衣裳,哥哥依旧音讯全无。而国难当头,他能在这隐蔽战线上为党为国尽一份力,已是莫大的慰藉。</p><p class="ql-block">课堂上的“肖先生”是严谨而稍显内向的。他备课认真,讲解清晰,对学生要求严格但不苛刻。对家境贫寒、肯用功的孩子,他会私下多些耐心辅导,有时还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他们一半。他很少参与教员间的闲谈,尤其避开关于时局的敏感话题;偶尔被问及,也只推说“专心教书,不问外事”。下班后,他要么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直到很晚,要么就回到他那间小亭子间,拉上窗帘,就着昏黄的灯光,阅读组织上秘密传递的文件、书籍,反复默记需要传递的情报内容、接头暗号、新的联络点。</p><p class="ql-block">他与胡放的联络更加隐秘和谨慎,通常通过死信箱或经过伪装的商业信函。与言实先生也极少见面。偶有急需,才会在法租界某个嘈杂的茶楼或公园僻静处短暂碰头。每次见面,言实都会问起他父母的境况、他哥哥的消息,问起他在四明山的那个义兄。灿雄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寒暄,是组织对同志的真切关怀。</p><p class="ql-block">灿雄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紧绷,充满无形的压力。只有在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那些被压抑的思绪才会悄然浮现。对父母日渐衰老的担忧,对哥哥生死未卜的煎熬,对山虎哥在四明山不知境况的牵挂,以及……偶尔掠过心头的,关于那个如同夏日骤雨般出现,又悄然消失的明媚身影。</p><p class="ql-block">张子秀,消失得太过彻底,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起初的警惕和疑虑,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遗憾的淡忘所覆盖。锁在抽屉深处的那支钢笔很久没有打开看过了。那个关于日本间谍的可怕猜想,也被他努力压在心底,不愿深究。他仿佛觉得,不去想那段同桌时光,就能保持它原本该有的、模糊的美好。但有时候深夜醒来,那张笑脸还是会浮现在眼前,让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是遗憾,警惕,还是一种被欺骗后的隐隐刺痛?他自己也分不清。</p><p class="ql-block">这一日傍晚,放学铃响过许久,灿雄才批改完最后一摞作业本。窗外暮色四合,弄堂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孩童的嬉闹。他收拾好教案,锁上办公室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楼。看门的老校工正在门房里听着无线电里的苏州评弹,见他出来,从窗口探出头,递过来一封信:“肖先生,有你的信,下午送来的。”</p><p class="ql-block">信?灿雄有些意外。除了父母偶尔托人捎来的口信,他几乎不与外界通信。组织上的联系有特殊渠道,绝不会通过普通邮路。他接过信,道了声谢。</p><p class="ql-block">信封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白色西式信封,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上海闸北明强中学肖灿雄先生 亲启”。字迹是熟悉的、娟秀的女性笔迹。落款处只有“古城缄”三个字。</p><p class="ql-block">古城?灿雄的心猛地一跳。他捏着信封,快步走出校门,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端详。信封上没有具体地址,邮戳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浙江某地的字样。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p><p class="ql-block">果然是张子秀!</p><p class="ql-block">“灿雄学兄如晤:”开头的称呼,就让灿雄心头一怔。她从未这样叫过他。</p><p class="ql-block">“一别数年,音讯杳然,心中常感歉疚,亦时时挂念。不知你一切可还安好?自明德中学毕业,仓促离别,实因家中有变,不得不随父母急返东瀛处理事务,以致未能与兄道别,每每思之,憾恨不已。此乃秀子之过,万望海涵。”</p><p class="ql-block">返日本了?灿雄继续往下看。“如今秀子已返回中国。由家父一位在古城教育界之友人引荐,幸得古城县立中学聘为英文教员,于此安身。古城虽僻处山隅,然民风淳朴,山水灵秀,教书育人,亦可得心安。唯闲暇之时,常忆及昔日在沪求学之光景,与兄同窗共读,放学同行,谈天说地,何等快慰。此等情景,历历在目,宛在昨日。”</p><p class="ql-block">信中的语气。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亲切与活泼,但字里行间又似乎多了几分沉稳,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经营的怀旧与温情。灿雄的心绪随着她的文字起起伏伏,那些被尘封的校园记忆悄然复苏。他想起那个雨天,她撑着伞在弄堂口等他;想起她递过来的点心,那温热的触感;想起她明亮的眼睛和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弧度。</p><p class="ql-block">但随即,更深的疑虑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来。“闻知兄台毕业后亦从事教职,甚感欣慰。兄品学兼优,为人热忱,正好教书育人。秀子在此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兄斟酌。古城中学现今亟缺数学教员,校方多次嘱托秀子代为物色良师。秀子思来想去,兄乃古城人士,学识人品皆为上选,若肯屈就返乡任教,一则造福桑梓,二则……你我同乡旧友,亦可再度聚首,互相照应。不知兄意下如何?若蒙不弃,秀子愿全力向校方引荐,薪资待遇皆可商议。望兄慎重考虑,盼复佳音。”</p><p class="ql-block">信的末尾,是她留下的在古城的通信地址:古城县立中学教职员宿舍,张子秀。日期是半月之前。</p><p class="ql-block">灿雄捏着信纸,站在逐渐昏暗的小巷里,久久不动。初读时的些许暖意和恍惚,已被冰冷的理智和分析取代。分别七年,这个昔日同桌还记得他,给他写信,还邀请他去她所在的城市工作。难道她就那么重情?张子秀,一个日本人,在战争时期离开相对安全的上海,独自跑到数百里外已被日军占领的浙东古城去当个中学教员,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更蹊跷的是,她竟然还记得自己随口提过的祖籍,并以此为由,热情邀请自己回去任教?而且是在古城这样一个敏感的地点:四明山边缘,日占区,离新四军新开辟的根据地不远。</p><p class="ql-block">“正好利用这点,想拉拢你为日本人服务。”义父胡放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封看似充满同窗情谊,甚至带着些许暧昧邀请的信,此刻在灿雄眼中,却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网。</p><p class="ql-block">他不动声色地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贴身口袋。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弄堂口的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和摊主闲聊了几句物价,这才慢慢踱回自己的亭子间。关上门,拉严窗帘,点亮油灯。灿雄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灯光,再次展开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研读,试图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她的语气是否过于急切?邀请的理由是否牵强?对古城现状的描述是否轻描淡写?尤其是那句“你我同乡旧友,亦可再度聚首,互相照应”,看似寻常寒暄,此刻读来,却像是一种含蓄的、充满诱惑的召唤。</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义父的话:“日本人做事,讲究循序渐进,先交朋友,再谈合作。”那么,这封信是不是就是第一步?让他去古城教书,然后呢?慢慢拉拢,慢慢渗透,最终让他为他们所用?不,这绝不是简单的老同学帮忙介绍工作。联想起她之前那些“过于”敏锐的观察和探问,灿雄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张子秀的身份,恐怕远非一个普通日本侨民或教师那么简单。而自己,</p> <p class="ql-block">因为“四明山人”的背景,很可能早已被某些人盯上,成了试图拉拢、利用甚至掌控的目标。</p><p class="ql-block">去,还是不去?如果去,无疑是深入虎穴,吉凶难料。如果不去,或许能暂时避开眼前的危险,但也可能错过深入了解敌人意图,获取重要情报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对,必须立即向上级汇报。</p><p class="ql-block">他小心地将信纸按照原折痕叠好,连同信封一起,塞进一本数学教材的封皮夹层里。然后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狭窄的板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p><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夜深了,弄堂里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还有隔壁老虎灶偶尔添煤的动静。</p><p class="ql-block">灿雄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却翻江倒海,跟张子秀同桌三年里的点滴往事,又在脑海里泛起。虽然在感情上,他有一千个不愿意,但理智和经验都在警告他:那些温柔,那些关心,那些深藏在心里的美好,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掺着假的!都是阴狠的算计!此时,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同学间正常交往的细节,都像一个个碎片,拼凑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景。她问过他的家乡、父母,问过四明山的情况,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好奇,现在想来,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精心的刺探。</p><p class="ql-block">她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吗?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是带着任务接近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他才迷迷糊糊睡去。</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次日正好是周日,学校无课。灿雄早早起身,换上一件街面上最不引人注目的灰布长衫,戴上旧毡帽,拎一个装着几本旧书和试卷的布包,像是要去图书馆或访友的样子。他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法租界靠近霞飞路的一处僻静街角。</p><p class="ql-block">这里有一家名为“沧浪亭”的旧书铺,门面古旧,客人稀少,是组织上设定的一个高级别紧急联络点,通常只用于紧急联系或重要情报传递。那一年,跟义父汇报过张子秀的情况后,义父曾带他到这里,见过一位叫“回天”的领导同志。后来有一次,他还往这里送过一份重要文件,接收人也是回天。</p><p class="ql-block">灿雄走进书铺,对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线装书的掌柜低声说了句暗号。掌柜朝后面微微努嘴。灿雄会意,推门走进后面一个房间。</p><p class="ql-block">一个穿着深灰色哔叽长衫、身形清癯、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似乎在整理一批碑帖。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望向自己。正是回天,如今的“老金”同志。</p><p class="ql-block">多年不见,老金脸上多了些风霜痕迹,眼角添了几道皱纹,但目光依旧锐利沉静。他见灿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恢复平静,低声道:“灿雄同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p><p class="ql-block">灿雄从布包里拿出那本夹着信的数学教材,抽出信封,双手递给老金,同时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收到张子秀来信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疑虑。</p><p class="ql-block">老金接过信,就着从天窗透下来的微弱天光,仔细阅读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旁一摞旧书的封面,发出极其轻微的“笃笃”声。阅读过程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p><p class="ql-block">良久,他放下信纸,看向灿雄:“灿雄同志,你的警惕性很高,分析也很有道理。这封信,的确很不寻常。”他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榆木书架旁,挪开几本厚重的账册,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示意灿雄坐下。</p><p class="ql-block">“关于这个张子秀,以及她的家庭背景,我们其实早有留意,只是缺乏确凿证据,以前也还没有与你的情况直接联系起来。”老金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薄纸,上面是用极小的字迹记录的信息,“你之前的汇报中提到对她的怀疑后,我们就通过内线,对她的父母,也就是外滩‘樱之屋’西餐厅的老板长谷川夫妇进行了秘密调查。初步结果显示,长谷川一郎,并非普通的日本商人。”</p><p class="ql-block">他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说:“此人早年曾在日本陆军中服役,军衔不高。退伍后经商,往来中日之间,生意做得不小,人脉复杂,与日本驻沪领事馆、海军陆战队,甚至一些背景复杂的日本浪人团体都有联系。他的妻子也非寻常家庭主妇,受过良好教育,精通多国语言。‘樱之屋’表面是高级西餐厅,接待各国客人,但常有身份特殊的人物出入,且餐厅部分区域从不对外人开放。”</p><p class="ql-block">老金抬起头,继续说道:“根据这些零散信息和多方印证,我们判断,长谷川一郎很可能是日本对华情报机构‘樱花会’的外围重要成员,甚至可能是骨干。‘樱之屋’,极有可能是其在上海的一个重要情报站或联络点。”</p><p class="ql-block">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自己的判断被组织调查证实,灿雄还是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张子秀,这个笑容明媚的女同学,竟然是日本特务的女儿!而她本人……</p><p class="ql-block">“至于张子秀,或者说,长谷川秀子,”老金继续说道:“她在上海读书期间,行为举止确有可疑之处。突然返回日本,数年后又突然出现在已被日军占领的古城,还当上了中学教员。结合她父亲的背景,以及古城地处四明山边缘、目前是日我斗争焦点的特殊位置,几乎可以断定,她赴古城绝非为了教书育人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受其父或日方情报机关指派,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在古城从事针对我新四军浙东游击队,以及四明山地区各类武装力量的情报收集、人员策反、甚至破坏活动。”</p><p class="ql-block">灿雄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关于同窗情谊的幻想也破灭了。张子秀,果然是带着任务接近自己。现在,又试图用“同乡”“旧友”“工作机会”编织一张温柔的网,将自己诱往古城,为其所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接过她递来的点心,给她写过中国古文段落中一些难懂句子的结构和重点词语的今译语。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p><p class="ql-block">“组织上对你的情况非常重视。”老金看着灿雄,眼神中有审视,也有信任,“目前,浙东地区的斗争异常激烈残酷。日寇占领宁波之后,正将黑手伸向四明山。目前,我党正在大力发展浙东地区的武装力量。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你的义兄李山虎已在四明山里拉起一支绿林队伍,这是一支我党正在争取的武装。”</p><p class="ql-block">“是吗?”听了老金这话,灿雄眼睛一亮,兴奋地问道。山虎哥还活着,而且在干大事!这个消息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这些日子积攒的阴霾里。那个从小吃虎奶长大的义兄,那个敢和老虎做朋友的汉子,现在就要在我们党的领导下,带着队伍打鬼子了。顿时,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就连眼眶都有些发热。</p><p class="ql-block">老金点了点头,继续说:“现在,当地我军游击队急需关于敌伪兵力部署、动向、内部矛盾以及其特务系统活动情况的准确情报。而日伪方面,也急于渗透、分化、瓦解我山区武装力量。张子秀此次主动接触你,虽然包藏祸心,但对我们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p><p class="ql-block">“机会?”灿雄抬起眼。</p><p class="ql-block">“对,一个将计就计,顺势打入其内部的机会。”老金压低声音,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她不是邀请你去古城中学教书吗?这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势力认为你有利用价值,想拉拢你。他们看中的很可能就是你‘四明山人’的身份背景,以及你与李山虎的关系。他们想通过你,来了解、接触,甚至收编四明山的武装力量。”</p><p class="ql-block">“那我们……”</p><p class="ql-block">“组织上认为你可以答应她的邀请,前往古城。”老金语出惊人,但随即补充道:“但是,目标不是去当什么中学教员。”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灿雄。“既然张子秀,或者说她背后的长谷川一郎在古城有如此能量,能轻易为你安排教职,那他们是否能为你安排一个更能接触到古城日伪核心,更能方便‘活动’的位置呢?比如古城伪警察局,或者维持会,甚至日军的某些外围机构?”</p><p class="ql-block">灿雄瞬间明白了组织的意图。他想,虽然这比单纯去当教员风险大了许多,但相应的,如果成功,所能获得的情报价值也将是无可估量的。如今,前线无数将士正在浴血拼杀,而同样在隐蔽战线冒死战斗着的像面前的老金、义父胡放、老师言实等同志,他们都在为这个国家拼着,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退缩?</p><p class="ql-block">“组织上的意见是,”老金缓缓道,“你可以回信,表示对古城工作有兴趣,但对教职不甚热衷,觉得难以施展抱负。更希望能进入‘实务部门’,为‘地方</p> <p class="ql-block">安宁’出力。措辞要含蓄,但意思要传到。看看张子秀,或者说她背后的力量如何反应。这既是对她背后组织能量的一次试探,也是为我们下一步行动明确方向。如果她真能办到,说明她在古城日伪体系中确有根基,你打入的价值就更大。如果办不到,或者推三阻四,我们也能对其底细有进一步判断。”</p><p class="ql-block">“我明白了。”灿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悸动。他明白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关键时刻组织需要他走的一步棋。“如果……他们真的答应了,安排我进入伪政权部门,”灿雄问,声音异常平静,“我的具体任务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潜伏下来,取得信任,先站稳脚跟。”老金一字一句地交代,“首要任务是自保,任何行动必须以安全为前提。在此基础上,尽可能搜集古城日伪军政情报,特别是与扫荡浙东地区相关的情报;摸清日伪特务系统在古城的组织架构、活动规律、人员名单;注意观察长谷川父女及其关系网的活动;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保护我方组织、人员。有可能的话,对当前浙东我军正在进行的收编绿林武装的工作提供帮助。”</p><p class="ql-block">离开沧浪亭书铺时,已是正午。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时髦的男女、蹬着三轮车的车夫、卖报的孩童,还有不紧不慢巡逻的安南巡捕。他在街上走了没有几个街面,便迅速拐入了一条小巷中。</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按照老金的指示,灿雄字斟句酌地给张子秀回了一封信。这封信,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既要表达感谢和兴趣,又要含蓄地抛出试探;既不能显得太过急切,又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在推脱。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要拿捏好分寸。夜深人静时,他坐在油灯前一遍遍推敲措辞,有时写了几行就撕掉重来。信中,他首先表达了对老同学还记得自己并热心介绍工作的感谢,对古城“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表示向往,对能回乡工作“颇有兴趣”。但笔锋一转,他委婉地提到,自己虽然从事教职,但深感乱世之中书生报国无门,空有抱负难以施展。在沪上见惯世事纷扰,觉得“教书育人固然重要,然整顿地方,绥靖治安,使乡梓父老能得苟安,亦是男儿应为之事”。他暗示,若有机会,更希望能进入“地方实务机构”学习历练,“做些切实有用之功”。</p><p class="ql-block">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这些话,表面上是在表达自己的抱负,实际上是在试探张子秀背后的势力,看他们能否满足他的“要求”。如果他们真的想利用他,就应该会想方设法满足他。如果他们只是随口一说,那么这封信就会石沉大海。</p><p class="ql-block">信末,他再次感谢张子秀的好意,表示“若有机缘,必当前往古城拜望,再图后计”,措辞客气而保留,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p><p class="ql-block">信寄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灿雄照常在学校上课,并执行一些不太紧要的交通任务,但心弦始终紧绷着。每次路过校门口,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门房,看有没有他的信。他留意着是否有来自古城的回音,也留意着身边是否有任何异常动静。走在弄堂里,他会更警惕地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踪;在学校里,他会留意有没有陌生面孔出现。而老金那边也没有新的指示,只是让他静观其变。</p><p class="ql-block">半个月后,就在灿雄几乎以为对方可能知难而退,以为自己的试探过于明显引起了怀疑时,看门的老校工又递给他一封信。同样的廉价信封,同样的娟秀字迹,落款“古城”。</p><p class="ql-block">灿雄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回到自己的亭子间,关上门,拉上窗帘,这才在油灯下撕开信封。这次,信纸只有一页。张子秀的字迹似乎比上次匆忙些,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事情办成”的轻松:</p><p class="ql-block">“灿雄学兄惠鉴:</p><p class="ql-block">来信收悉,反复诵读,知兄壮志未减,心系实务,秀子钦佩不已。兄所思,正是当今有志青年应为之事。古城虽小,然百废待兴,正需兄这般有学识、有担当之才俊效力。接信后,秀子即多方奔走,托请家父在古城之友人代为斡旋。幸得友人鼎力相助,已为兄在古城县警察局谋得一职,暂定为司法文书科文书。此职虽非显要,然位涉机要,接触实务甚广,正可一展兄之所长。且警察局长乃家父友人至交,已答应会对兄多加照顾。机会难得,望兄万勿推辞。</p><p class="ql-block">兹附上古城警察局录用函一纸,及赴任所需之沿途通行证件。请兄收信后尽快料理沪上事宜,不日动身前来。抵达古城后,可径往警察局报到,或先至县立中学寻我亦可。秀子在古城扫榻以待,期盼与兄早日重逢,共叙别情,亦共图事业。”</p><p class="ql-block">信末,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签名:张子秀。</p><p class="ql-block">灿雄放下信纸,从信封里果然倒出一张印制粗糙、盖着“古城县警察局”大红印章的“录用通知书”,以及一张已经填写好他姓名、盖了日伪“浙东行政公署”和“古城县维持会”印章的“良民通行证”。手续齐全,考虑周到,仿佛早已料定他必定会答应,且急于让他成行。</p><p class="ql-block">一股寒意,从灿雄脚底直窜头顶。张子秀,或者说她背后的力量,能量之大,行事之果断,远超他之前的预估。半月不到,就能为一个无任何警务背景的外地青年在日占区的县警察局谋得一个“司法文书科文书”的职位,并且连沿途的通行证件都提前备好!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中学教员,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日本商人女儿能办到的事。这充分印证了老金的判断。长谷川一郎,在古城日伪体系中根基深厚,张子秀本人也深度参与其中。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对自己这个“四明山人”势在必得。</p><p class="ql-block">他将新的信件和证件立刻交给了老金。</p><p class="ql-block">老金仔细查验录用函和通行证。“果然如此。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拉你入圈,而且给的‘饵’相当有分量。司法文书科文书这个位置,能接触到案件卷宗、户籍管理,甚至一些内部的通告文件,确实是获取情报的有利位置。但也正因为如此,风险也极大,你必须万分小心。”</p><p class="ql-block">他看向灿雄,目光中充满托付:“灿雄同志,组织上批准你打入古城警察局。你此去,龙潭虎穴,凶险异常。你的代号为‘黎明’。你的任务,除了之前交代的那些,要特别注意摸清这个长谷川一郎在古城的具体活动,与日伪军警特的关联,以及他们针对四明山的具体计划。目前最紧要的是配合我新四军对李山虎部的收编工作。记住,任何时候,安全第一。获取情报固然重要,但保护好自己,才是根本。遇到紧急情况,按预定方案撤离或静默。在古城,你如有情报传递或需要帮助,可与当地党组织取得联系,去东大街45号杂货店找许老板。另外,高顺,你的大师兄,他是我党安插在黑龙寨和李山虎身边进行工作的同志。跟他们接头的暗语都是:‘问:有今年的淡笋干吗?答:只有前年的。问:价格多少?答:一斤一块七毛九。’但是,”他紧接着特别强调,“日本间谍绝不会轻易相信你,他们预先必定已经对你和你周围的人进行了调查,如你的父母、你的义父胡一夫和你的老师言实先生。正因为他们都没有露出破绽,才会选中你。但这只是第一步。你到古城后,他们定然还会对你进行进一步审查,譬如试探、跟踪、监视等等,甚至会让你手上沾些我们同志的血,看看你是否铁心为他们效劳。所以,你到古城后,必须暂时保持静默,一段时间内不要采取行动,谨慎再谨慎。等你认为安全以后,再跟当地组织取得联系。我们会马上与当地党组织取得联系。紧急情况下,他们会给你必要的帮助。”</p><p class="ql-block">走出沧浪亭时,外面飘起了细雨。法租界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有些被雨水打湿后掉落下来,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灿雄撑起伞,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却反复想着那个词:“黎明”。组织给他这个代号,是希望他在黑暗中为同志们照亮前路。前路充满了凶险,但他明白,他必须去。即便赴汤蹈火,也要义无反顾地去,为了四明山的家乡父老,为了山虎哥,为了抗击日本侵略者,为了党的事业!</p><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接下来几日,灿雄以“老家祖父病重,需返乡照料”为由,向明强中学递交了辞呈。校长虽觉可惜,但感其孝心,便未多作挽留。同事惋惜,说肖先生课教得好,走了是学校的损失。灿雄只是淡淡一笑,说些“人各有志”之类的客套话。</p><p class="ql-block">他按组织上的安排去了郊区,关在一户农民房子里接受了培训。时间虽然只有两日,却安排得满满当当。他武功好,近身格斗术不用学。几年交通员做下来,情报传递、易容术、摆脱跟踪,他轻车熟路。所以两日内,他只集中学习了密写术,以及日本间谍常用的侦察和反侦察、审讯和反审讯等知识。</p><p class="ql-block">两日后,他回到亭子间,开始收拾东西。可能引起怀疑的物品,如书籍、笔记等,要么销毁,要么通过秘密渠道转移。而那支张子秀送的钢笔,他把它放进要销毁的那一堆东西里。</p><p class="ql-block">离开上海前,他跟义父胡放依依惜别之后,回到了浦东的家。</p><p class="ql-block">父亲在码头上干活尚未回家,只有母亲在。母亲的白发又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道。她正在灶台前煮饭,锅里冒出的热气熏得她眼睛红红的。</p><p class="ql-block">“妈。”灿雄站在门口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母亲转过身,看见他,脸上绽开笑容,眼眶却红了。“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妈好去买点菜。”</p><p class="ql-block">灿雄走进去,放下行李,帮母亲添柴火。他说自己在上海教书不顺,正好浙江古城有个远房亲戚介绍了一份“衙门里的差事”,虽然地方远,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打算过去试试。</p><p class="ql-block">母亲听了,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妈就是……就是舍不得你。”她说着,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又开始忙活,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煮了,让儿子带上,又将攒下的几块银元塞进他包袱最底层,千叮万嘱: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常捎信回来。</p><p class="ql-block">灿雄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那花白的头发,心中酸楚难言。他想说,妈,儿子不是去谋差事,儿子是去打仗,是去打鬼子。可他不能这么说。他只能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个头,“妈,您和爹好好保重身体。儿子……儿子一定好好干,混出个人样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这话半真半假,却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安慰。</p><p class="ql-block">离开草舍,走到江边,他最后望了一眼对岸外滩那片熟悉的繁华轮廓。</p><p class="ql-block">黄浦江水滔滔东去,带走了他懵懂的少年时光,也将载着他驶向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新战场。他拎起简单的行李,大步走向南去的客轮码头。</p><p class="ql-block">汽笛长鸣,客轮缓缓离开喧嚣的十六铺码头。江风浩荡,吹动他额前的短发。灿雄站在船舷边,看着黄浦江边那些慢慢缩小的高楼广厦,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前方,是被日寇铁蹄践踏的浙东大地,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的古城。四明山啊,我来了!这里的崇山峻岭是我的故乡,是我小时候跟着山虎哥漫山遍野跑的地方。现在,我回来了,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从这一刻起,我就是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黎明”。我的战场,从上海的弄堂街角,转移到了古城,转移到了那张由温柔谎言和残酷阴谋编织而成的无形大网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