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枪的欲望，（中篇连载）十七

中华魔妪

礼堂里，人们沉浸在卖花姑娘感人的悲伤里，抽泣声、咳嗽声、叹息声、擤鼻涕声混杂成一片噪音，淹没了宝宝、贝贝和姥姥伤心的哭泣。宝宝突然想起，爸爸咋还不来，他说过要早点回来的，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于是她对姥姥和贝贝交代了几句，悲切伤心地抽泣着挤出人堆，哎，世上的苦事儿怎么这么多？她想，妈妈疯了，苦乐横竖不知。只可怜爸爸又当爹又当娘，谁是知疼知热的人？想起这些年爸爸为他们吃的苦，受的累，心就酸得止不住淌泪。原本哭着卖花姑娘的凄苦，如今却是哭着自家的伤悲。“吱扭”一声，她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酒香，放下了她悬在心底的忧虑，看见爸爸孤独寂寞，一双迷离的眼睛，透着阴森着怪癖的闪光，百般的酸楚再次涌进她稚嫩的心房。哦，可怜的爸爸，想着，泪水就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突然，爸爸腾地站起来，阴森的、怪癖的目光，竟突然间变得无比的温柔，这使她很不适应。她早已习惯了爸的冷寒凄苦，如今这般的温柔，竟显得十分的怪异，让她觉得一阵心碎、心寒、恐怖。她喊了一声：“爸，爸呀——”便满心疑虑，本能地向后退去。只见爸爸刚毅的脸上突然又乌云密布，哀怨、愤怒、温柔、凄冷、揪心，一股脑儿麻木着笨拙的舌头，在嘴巴里浑浊地搅拌着，浑厚的嗓音不住地咕哝着不知什么话语，一边像狰狞的魔鬼蹑手蹑脚一步步逼近。无以复加的恐惧，像三九天脊背上的冷水浸透了宝宝少女的心。她一步步退缩，一边无比疑惑，她搞不清往日温厚和蔼的爸今日怎么这么可怕。“爸，你怎——”不等她说完，爸就排山倒海般扑住了她，一张酒气熏人的嘴唇火辣辣地吻在她额上、脸上、脖子上，一只粗大滚烫的手掌触电般揉搓着她处女丰满的乳峰，嘴里还在浑浊地搅拌。她吓傻了，终于明白了爸是喝醉了酒，于是她聚集起浑身力气，拼着命般推开了粗壮雄浑的爸爸。只见那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摇晃着、努力站住了脚跟，眨巴着血红的眼睛，哀怨出一声长啸：“娥——子，你为啥这样待——我！这样……”“爸——呀，你疯了！”宝宝无奈地跺着脚、咬着牙，发了狠般声嘶力竭、摧心裂肺地呼吼着，声音里充满了埋怨和伤痛！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呼吼，终于清醒了骏马的糊涂，他如猴子般飞快地眨巴着血红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蛾子不是蛾子，而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嗡……嗡——！！”他的脑海里便嗡地一下，热血冲破头顶，直向苍穹炸去。顷刻间，天旋地转，一切都挪了位置。可耻和羞愧棉团般地堵在胸口，窒息得他不能呼吸。天呐，我这是干了什么？他看见羞臊哀怨的女儿，双手捂着脸，瘦削的双肩抖动着哭泣，直催得他心碎！他知道，心爱的女儿从此将永远戒备他、鄙视他、痛恨他！在女儿心里，他再也不是堂堂正正的父亲，而是一个乱了伦的禽兽！他愣愣着，手足无措，牙齿发泄般咬得嘴唇生疼，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粘稠地顺着嘴角爬下来。他想安慰女儿，说自己错了，说她是认错了人，说他是一时犯了糊涂！但又觉得这一切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毫无必要的多余。难道世界上有什么语言能向他纯洁可爱的、才刚刚十七岁的女儿解释清楚眼前发生的事情？哦，天呐，骏马眼望上苍，羞愧着对妻子可耻的不忠，羞愧着对董秀娥不负责任的爱情，如今又在女儿面前……天呐，我还有何脸面活在人世？我还怎样去面对女儿纯洁明亮的目光！突然，他端起身边的猎枪，他、他要用这杆枪结束这一切！这令人无法摆脱的该死的欲火、这百般折磨人的烦恼、这永远无休无止的痛苦、这一切的一切，只要他把枪对准胸膛，手指一扳，一切就都结束了！！结束了……听见爸爸的动静，宝宝猛抬头，见枪口正对着自己，她恐惧地凄惨地叫一声：“爸，爸——呀！”就本能地飞速往屋外跑。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枪响了……随着身后的枪声，她趔趄了一下，跌了下去。骏马静止地站立着，仔细等待枪弹炸裂自己胸膛时那痛快淋漓的解脱！他再也不要像禽兽般活在人世了！他再也不要面对那么多他有愧于心的面孔了！然而，他没有等来那自己期待的解脱，只感觉到自己体内像一泓清泉般静静的，居然什么痛快都没有。枪响处，只见女儿栽倒下去，他内心茫然莫名其妙地疑惑着，低下头看看自己，动动胳膊，晃晃脑袋，竟完好无缺地像白龙江里的鹅卵石！突然恐惧抽搐着紧缩了他的思维，意识到因为自己操之过急，竟等不及把枪口对准自己，就扣动了扳机……脚下一片空灵，像失去了支撑，他浑身一个瘫软，坐了下去……脑海里像七彩颜色混杂成河，竟理不出个头绪，说不出个滋味！万般悲痛凝聚成一声痛不欲生的哀嚎：“我、我的宝儿，我可怜的女、女儿啊！”他不敢走过去看一眼宝宝，怕看见自己的罪孽，怕看见心爱的女儿躺在鲜红的血泊中。哦，孩子，我的好孩子，他万万想不到做不成个好父亲倒也罢了，为什么竟一刹那间成了杀死自己亲生骨肉的刽子手？浑身像云团般绵软虚无，心头茫然着一片寂寥的空灵。他再也不能活下去了，再也没资格活下去了。他木呆呆地坐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僵硬着绝望，棱角分明刚毅果断的脸松弛着，肌肉被牛虻盯着似的不住颤抖。曾经多么剽悍伟岸的身躯佝偻着，竟像卧虎山一样曾经的英气宏伟，此刻，却丧尽了挺拔陡峭的精神！突然，窗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想必是电影散了场。时间紧迫，他毫不犹豫地抓起猎枪，心底悲切地哽咽出一声长鸣：“贝——儿，爸的好儿子！你是永远也、也、也不能原谅、爸、爸了……”这次他细心地立起猎枪，身子弯下去堵在枪口，怕对不准，又挪了挪，伸出右手食指按住扳机，使劲往下压去。枪声美妙地响起，砰的一声，仿佛向世界温柔地告一声永别，体内痛快淋漓地体验到解脱的舒适，一团火撕开了他健壮的躯体，在胸膛里愤愤燃烧，就像饮下一杯醇美的茅台。魁梧健壮的躯体暄松着，轻曼柔柔地飘起来，四周弥漫着一片火红。他真切地感到，那火红来自一朵美丽的桃花，艳丽、娇嫩，闪烁出一片明丽的光彩。忽然，仿佛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那是儿子贝贝，在山野里回声般的狂笑，那是自己疯癫在床永不能醒悟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