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兴夫老师</p><p class="ql-block">我六虚岁时,村里办了个小学班,是春季班,正月二十开学。当时有个留着光溜溜分头,皮肤白净,满脸带笑的小伙子,挨家挨户地进行招生动员,因为村里不崇尚教育,尤其是女孩子,很小就要帮父母搞锡箔和纺纱,以补贴家用,男孩好一点,但也要做宣传鼓动,按照我的年龄,还不到五周岁,应该进幼儿园,可村里连正规小学也没有,更谈不上幼儿园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试着问了一下:我家孩子,虚岁六岁,是否可以?不料这个小伙子竟满口答应,于是我祘是正式报名入读小学了。</p><p class="ql-block">大姐听说我要上学,连夜为我缝制了一个书包,是用金黄色的布做的,上面绣着“热爱祖国"四个红字,不过这个祖字却多了一撇。毕竟她只读过二年书,但那份情感是千金难买的。</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就去华家祠堂上学了,老师就是来招生动员的那个小伙子,叫华兴夫,据说在西蜀区高级小学毕了业,今年十八岁,他的父亲叫花猪阿根太公,是华家渔临三房中独立的一房即小房,整个小房就他家一户,辈份极高。</p><p class="ql-block">班上一共有28个学生,男多女少,大的十四岁,小的七岁,我最小,是个例外。论辈份,女的有叫姑婆的,男的有叫公公的,差三辈,只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都姓华。</p><p class="ql-block">这位老师面对着这些华氏的宗亲,点名的时候只叫名,不叫姓,他自己也不让大家叫他华老师,因为萧山话华与坏读音相近,叫兴夫老师。</p><p class="ql-block">兴夫老师讲,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论辈份,以后大家都是同学,相互叫名字即可,不要公公太公地叫。由于是春季班,没有课本,老师用写标语的彩色纸给我们油印教材,彩色纸有红黄绿多种颜色,语文课不学拼音,直接学文字:日月水火,山石田土,人手足,口耳目……每天早上都象小和尚唸经一样背诵起来。正课就练抄课文,比谁的字写的好,数学教十以内加减法,后来又学一百以内加减法,我一点也不感到难。</p><p class="ql-block">班长由一位叫文花的担任,论辈份应是姑姑,有十四岁,看上去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威望很高,兴夫老师摆不平的事,如果有男同学调皮捣蛋,她走过去眼一瞪,立马就安静下来了。她有个妹妹叫阿呜,十岁了还拖着鼻涕,因为经常擦鼻涕,两个袖管黑的发亮,每当她作业做不来去问姐姐时,文花总叫她来问我,我很怕她靠近,因为她头发从来不梳理,脏得象个鸟巢,身上还有一股味,二个月下来,只认识几个字,连3+4也不会,不过,人到很大方,家里有什么盐爆豆的,都拿来大家一起吃。</p><p class="ql-block">转眼到了期末考试了,考试卷也是用标语纸印的,是黄色的纸,语文数学印在同一张上,五十分一门,满分一百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公布成绩,一百分有2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班长了,兴夫老师特意在我俩的试卷上端,画了两朵大红花,搞得象奖状似的,很好看。那天老师还给唱了一首歌:太阳出来啰儿,喜洋洋啰,啷啰,挑起扁担啷啷彩…大家都很高兴。</p><p class="ql-block">放学时,我发现考试卷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着,兴夫老师说:一定是阿梅拿走了!我们到他家去找。他拉着我的手,跨过小桥到桥南大房那边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我的这张试卷端端正正贴在阿梅家的堂前墙上。</p><p class="ql-block">兴夫老师没有批评阿梅,只是对她妈妈说,阿梅还要多努力才是呀!说完就拉着我就走了,一路上,老师说:阿梅出来读书不容易,每天晚上要手工纺棉到半夜,这次得了57分,今后你要多帮帮她!我低下头,很是渐愧,因为我确实没有帮助她,还经常讽刺她笨。兴夫老师回到学校,用彩色笔给我画了一张奖状,左右两边是红旗,中间一朵大红花,下面写着语文数学一百分,我高兴极了。</p><p class="ql-block">一个学期结束了,等到暑假快过完时,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下学期学校不办了,因为兴夫老师去沙地入赘了,原来他家较穷,大哥阿成三十多了还未娶亲,哪里轮得到老二兴夫呢?我去找了班长文花,与她一起去了老师家询问,他父亲花猪阿根太公抽着长烟筒,慢吞吞地说:</p><p class="ql-block">“走了好几天了,在这里当孩儿王,没出息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