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之死

子非鱼

　　许多时候，我总习惯在暮色里回望家乡。那片生我养我的热土，没有轰然崩塌的巨响，只在岁月的无声流淌中，一点点褪去生机、散尽烟火，安静地走向沉寂。世人总说故乡依旧，山河如故，可是又有多少人知晓，我们记忆里鲜活温热的乡村，其实早已悄然死去，如今留下的，只是一副荒芜空寂的皮囊。

乡村的死，最先始于人声的凋零。

儿时的记忆，是被乡村的烟火与喧闹填满的。无冬无夏，天刚蒙蒙亮，鸡鸣犬吠便刺破晨曦，家家户户的烟囱次第升起袅袅炊烟。田埂上农人扛着农具的叹息声，庄前院后邻里寒暄的笑声，孩童们追逐奔跑的嬉闹声，回荡在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春日有农人耕耘的吆喝，夏夜有庭院纳凉的闲谈，秋日有丰收归仓的欢腾，冬日有走亲访友的热闹。那一幕幕烟火人声，串联起乡村岁岁年年的生机与暖意，让一方水土温润鲜活，生生不息。

不知从何时起，热闹慢慢消散了。

一条条平整的马路通向远方，曾几何时带走了乡村最鲜活的力量。村子里的青壮年背起行囊，奔赴城市谋生安家。起初是零星几人远行，后来便是整村的奔赴。如今的田野里再也看不到密密麻麻劳作的身影，庄前院后再也听不见此起彼伏的笑语。偌大的村庄，只剩下白发苍苍的老人、留守故土的孩童，还有村头那日复一日沉默伫立、年久失修的破屋。

清晨的炊烟稀了，黄昏的灯火淡了。曾经鸡犬相闻的村落，大多门窗紧锁、荒草丛生；曾经熙熙攘攘的小路，不知何时已寂静无声。偶尔有风穿过巷陌，掠过斑驳的土墙与破旧的瓦檐，只剩一阵空荡荡的回响。人声散尽，乡村最先死去的，是生生不息的烟火。

乡村的死，其次始于土地的荒芜。

土地，是乡村的根与魂。祖辈们一生扎根于此，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寸寸土地被汗水浸透，一块块良田孕育岁岁丰收。儿时的田野，四季皆有景致：春日青苗遍野，夏日麦浪漪涟，秋日金穗硕果，冬日沃土安眠。每一寸泥土都隐藏着希望，每一方良田都承载着梦想，土地与农人相依相生，岁岁安然。

而今，故土依旧，良田已荒。

曾经平整肥沃的梯田，渐渐被杂草侵占、肆意蔓延。昔日纵横交错的田埂，早已被荒草掩埋，再也寻不到清晰的纹路；曾经潺潺流淌的水渠，淤塞干涸，再也滋养不了一方沃土。无人耕耘的土地，慢慢褪去生机，变得苍凉沉寂、杂草丛生。

黄土地上的农人在无情地老去，年轻的一代却从未深耕泥土，亦不愿固守田园。后继无人的黄土地，绝望地凄诉着农耕的智慧无人传承，节气的规律无人遵循……当土地不再孕育丰收，不再滋养生灵，乡村的根基，便悄然松动、慢慢枯萎。

乡村的死，最沉痛的，是人情与文脉的落幕。

记忆中的乡村，是温情脉脉的熟人社会。邻里之间不分你我，谁家丰收便互相馈赠，谁家有难便伸手相助。逢年过节，全村团圆热闹；红白喜事，众人奔走相帮。没有疏离的隔阂，没有功利的算计，一句乡音、一抹笑脸、一次帮扶，便是最质朴的温情。祠堂有香火延续，民俗有代代传承，节气有专属仪式，乡土文明靠着一辈辈人的坚守，生生不息。

如今，乡土人情，早已渐行渐远。

老一辈人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他们带走了淳朴的乡规民俗，也带走了古老的乡土记忆。宗族的香火日渐稀薄，代代相传的农事歌谣、乡土故事、手工技艺，随着岁月的流失慢慢失传。而今邻里之间咫尺相隔，却常年难得相见，昔日亲密无间的乡情，被岁月与距离冲淡，变得陌生又疏离。

城市的喧嚣与浮躁涌入乡土，打破了乡村千年的安宁。曾经守土向善、勤俭质朴的乡土信仰，慢慢被功利浮躁取代。没有人再细数节气农事，少有人再坚守传统民俗，鲜有人再珍视邻里温情。支撑乡村千年存续的精神文脉，在无声无息中，面临彻底断裂。

偶尔奔赴家乡的我们，看青山依旧、老屋仍在，便以为故乡从未改变。可我们终究明白，那个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人情温热、文脉绵延的旧乡村，早已彻底消逝。

它没有壮烈的消亡，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荒芜里，慢慢失去生机、褪去温度、斩断根脉。土地沉默，老屋孤寂，街巷清冷，文脉凋零，这便是乡村无声的落幕。

所谓家乡，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我们惦念的、眷恋的，其实从来不是眼前荒芜的村落，而是那个活在记忆里，有温度、有人情、有生机的，永远逝去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