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端午散记——写在渭水之滨的五月五

牧童

关中端午散记

——写在渭水之滨的五月五

晨雾还未从渭河滩上散尽，关中的端午已在艾草的微涩中醒来了。

天刚麻麻亮，婆婆（祖母一一关中西部部分地区喊婆）便踩着露水去村后的小土塬上割艾。她总说，端午这天的艾沾着龙舟水气，是药书里说的"纯阳之草"，要趁日出之前采回，挂在门楣上才能镇得住一夏的邪祟。我趴在土炕上，透过窗棂看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麦浪深处，塬上的风送来布谷鸟的叫声，和着远处井台上辘轳转动的吱呀，像一曲古老的歌谣。

艾草在门框上站定的时候，太阳正好跃上白鹿原的脊背。母亲端出泡了一夜的江米，颗颗莹白饱满，混着关中特有的红枣——不是南疆的蜜枣，是黄河滩上晒得皱皮裂肉的滩枣，甜味里藏着风沙的粗粝。苇叶是前一日从黑河边采的，宽宽大大，裹上米枣，用马莲草扎紧，要煮一整夜，让苇叶的清香渗进每一粒米芯。

关中的粽子不讲究花哨。没有咸蛋黄，没有五花肉，就是清清白白的一兜红枣糯米，剥开是琥珀色的晶莹。婆婆说，这是老秦人的吃法，像这八百里秦川，厚实、坦荡，不弄那些弯弯绕。可我总记得，她会在锅沿偷偷卧几个鸡蛋，说端午的蛋吃了不肚子疼——那是物质匮乏年月里，她能给出的最隆重的疼爱。

正午时分，村子里飘起雄黄酒的味道。男人们用毛笔蘸了，在娃娃们的额头上画个"王"字，说是借百兽之王的威风，镇住五毒。我也被按在门槛上画过，凉丝丝的酒液渗进皮肤，带着几分神秘的庄严。巷子里突然响起锣鼓，是社火队来了，踩着高跷的"白娘子"和"许仙"在尘土飞扬中穿行，关中人把对忠义的敬仰、对爱情的祈愿，都揉进了这热闹的仪式里。

最难忘是渭河两岸的午后。大人们在柳荫下喝雄黄酒、划拳，孩子们则举着母亲缝制的香包疯跑。关中的香包不叫香囊，叫"绌绌"，用五彩丝线缠成粽子、老虎、莲蓬的形状，里头填的是艾叶、菖蒲和雄黄末。我儿时的那只红老虎，眼睛是祖母用黑珠子缀的，跑起来在胸前一跳一跳，仿佛真有一只小兽护着心口。如今想来，那针脚里缝进的，原是秦川母亲们最朴素的咒语——愿我儿远离病灾，岁岁平安。

日头偏西时，婆婆她会端出一盆"端午水"——用艾草、菖蒲、金银花煮的热汤，命我们姐弟挨个儿洗头。她说洗了这水，一夏不长痱子，不被蚊虫咬。水汽氤氲中，我看见她鬓边的白发沾着艾草屑，像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暮色四合，田野里吹来凉爽的风。一家人围坐在打麦场上，啃粽子、吃绿豆糕，看银河从终南山顶缓缓升起。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像谁撒了一把碎星在黑色的绸缎上。爷爷抽着旱烟，讲屈原，也讲关中老辈人的故事——说这一日不仅是纪念三闾大夫，也是农人们向土地神祈求夏收的丰饶。

七十年后，我在西安的高楼间过端午，超市的粽子有十八种馅料，却尝不出苇叶的清气；精致的香囊挂在包上，却少了那只红老虎的莽撞与温情。这才懂得，关中的端午从来不在礼盒里，它在婆婆割艾的露水鞋上，在母亲缠粽的马莲草结里，在渭河滩上那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麦浪中。

那是八百里秦川给游子的胎记，是黄土地写在五月五日的、一封永远无法投递的家书。

写于二0二六古城西安

作者简介: 牧童，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社会科学系 ， 少年从军，后转业至西安，退休后热心于公益事业，喜好登山，运动，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