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春晚汨罗诗会

光辉岁月

中国诗歌春晚汨罗诗会第一日

（散文）车光辉

清晨推窗的时候，雨丝已经缠上了汨罗的檐角。昨天从深圳坐高铁穿城过野而来，今天就扑进了这一片湿润雾色里，天是灰蒙蒙的，连江水都浸在烟霭里，像屈原笔下未干的墨迹，晕开两千多年的沉郁。我们一群执着的诗人和朗诵家寻着诗的根脉而来，这雨倒是先一步替这片土地铺好了情绪。

　　上午九点的颁奖仪式准点开始，奖牌映着灯光亮起来，掌声落进雨幕里，惊不起一点涟漪。接着是签约，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想，我签了诗歌春晚，成了签约诗人，就是把自己交给诗歌春晚的人，就像当年屈原把自己交给这片江水，从此诗歌与汨罗江，就再也分不开了。嘉宾们走上台，与主持人对话，从《诗经》讲到《楚辞》，从辞赋的源流讲到屈原投江的悲壮，话音的悲伤之情慢慢沉下去，窗外的雨忽然就急了，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像有人在哽咽，又像谁在和着两千多年前的叹息击节。我坐在台上，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天地同悲”——原来这江水，这雨，从来都记得。

　　雨停的时候，互动刚好落了幕。云慢慢撕开一道缝，漏出点天光来，我们一起涌去屈子园合影，青草上的水珠沾了满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湿意的笑，身后的古木苍郁，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我们这群远道而来的诗人和朗诵家们。

　　下午大家一起去香草湖去的时候，天已经全然晴了。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湖水清得能看见云的影子，岸边的香草摇着，倒真应了屈子“香草美人”的比喻。三十多个人分上三艘龙舟，木桨一齐入水，龙舟就劈着浪往湖心去，桨声齐整，像千年前百姓追觅屈原的船歌。

　　龙舟划到了湖心，屈原的65代嫡孙屈金星先生端着一筐粽子馒头第一个抛下江去，白白的馒头落进水里，浮在波浪上，像一群白鹅，顺着水慢悠悠漂开，一眼望出去，满江的白，满江的心意，看得人鼻子发紧。接着我们挨个把祭品抛进水里，然后有人捧起诗卷，第一声朗诵刚出来，就顺着江风飘出去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句接一句，楚辞、新诗，老诗、新韵，都顺着江水往下流，流去两千多年前那个纵身一跃的身影旁边。我站在龙舟船头，风把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翻着浪的水上，亮得晃眼，忽然就感觉到，好像屈原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就在这江水里，在这朗朗的诗声里，在我们每个诗人跳动的心脏里……

　　一个多时辰的诗歌朗诵过得太快，龙舟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屈原祠的飞檐边上。我们挨着阶前的古桂合影，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和历代拜谒者的影子叠在了一起。每个人脸颊上染着落日的金红，心上也涨得满满的——这一天，从细雨到晴光，从颁奖台到龙舟湖心，我们追着屈子的足迹而来，也终于把自己的诗意，种在了这片蓝墨水的湖水里。

　　我们离开屈原祠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望，屈原祠的飞檐挑着橘红色的落日，汨罗江的水静静流淌着，带着我们今天的诗声，带着两千多年的求索精神，一直往洞庭湖去了。

　　回到宾馆的房间里，我站在窗台上，向香草湖眺望，只觉得下午朗诵的诗声不是落在空气里，是落在江水里，落在屈子的魂灵上，我们以诗为祭，这大概是诗人给屈子这个伟大的诗人最好的礼了。这时，我忽然想起余光中先生那句话：“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今天，我作为一名诗人，站在了这上游，摸到了诗歌的根，也摸到了那个伟大诗人跳动了两千多年的心脏。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但今天这一场雨，这一场晴，这一湖诗声，已经够我记一辈子了。

（2026年6月13日夜，于汨罗江市香草湖畔的维景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