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庄 第二章

汶阳文学

雨落庄 第二章

民国四年，开春。

河滩那场血色械斗落幕一整个寒冬，霜雪封山，涧水结冰，厚厚的冰面覆着一层白霜，彻底隔断东西两岸往来。雨落庄的风，一冬都带着凉硬的戾气，吹过河西青砖大院，也吹过河东破土坯房，两姓人心底的隔阂，被冬日寒风吹得愈发厚重。

庄里人的日子，依旧被山涧划分两边。刘氏族人下地走西岸田埂，赶集走西岸山道，从不踏足河东地界；孙氏族人砍柴走东坡山路，浣衣守东岸浅滩，刻意避开河西视线。路上偶遇，大人低头快走，孩童扭头躲闪，无一人开口搭话，邻里乡情，尽数被宗族仇怨碾碎。

家家户户睡前饭后，都要对着自家孩童叮嘱几句，河西孩童避孙家，河东孩童防刘家，这句话，成了雨落庄所有孩童刻在耳边的家训。

刘之照已满周岁，长在河西这座全村独一份的青砖大院里。大院格局规整，历经数年烟火打磨，处处透着安稳厚重。丈高石砌门楼被一代代脚步踩踏，石阶磨出深浅温润凹痕，雨天不积水，晴天挡风尘。

五间青石正房冬暖夏凉，木格窗棂完好无损，堂屋摆着老旧榆木供桌，供奉刘氏先祖牌位；东西厢房分工明晰，东厢房做灶房，土灶烟火常年不断，熬米粥、蒸窝头、煮野菜，烟火裹着谷香，填满院落；西厢房堆放犁耙、镰刀、麻绳、粮袋，墙角摞着满满杂粮，衣食富足安稳。

院心棠梨树熬过寒冬，枯褐色枝干慢慢鼓起嫩芽，墙角泉眼活水日夜流淌，水流平缓，四季不冻，刘家老小足不出院，便可洗衣炊饭，不用去往河滩汲水受苦。

温氏日日守着院落，守着幼子，性子本就绵软温和，自秋日河滩亲眼见过流血厮打，心里终日悬着心事。她从不让刘之照靠近院门外山道，更不许孩子靠近山涧石桥，每日把孩子圈在院内玩耍，守着棠梨树、泉眼、青石地，只求孩子平安长大，远离纷争。

周岁的刘之照，生来异于寻常孩童。同庄同龄孩子，扶墙尚且步履摇晃，哭啼软糯娇气，他已然能独自扶着堂屋木柱稳稳站立，腰背挺直，身形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小手攥紧木柱时，指节紧实有力，胳膊皮肉紧实，天生蛮力远超旁人。

平日里极少哭闹，饿了安安静静进食，醒了独自蹲在棠梨树下看流水，遇事隐忍沉静，眉眼自带倔劲，遇事从不示弱。

父亲刘忠厚每日下地归家，第一件事便是蹲下身端详儿子，掌心抚过孩子宽厚额头，每每轻叹。这孩子骨架硬、心性稳，是天生守宅护家的命，可偏偏生在两姓世仇之间，坐拥这座孙家觊觎半生的大院，这一生，注定避不开争抢，躲不开恩怨。

冰雪消融，山涧冰面碎裂化开，春水潺潺东流，山间泥土解冻，草木抽青，雨落庄迎来春耕时节。庄户人家扛犁牵牛，平整田垄，挑粪撒种，山野间皆是劳作人声。

每一日午后暖阳斜照，温氏都会抱着刘之照坐在门楼石阶晒太阳。阳光落在孩子乌黑胎发上，暖意融融，孩童目光总会不自觉越过山涧，落向河东那片低矮屋舍。

河东孙家宅院，破败潦草。土坯墙体开裂斑驳，墙缝长满野草，院墙低矮挡不住山风，三间土房挤在坡下，无泉无水，无树无荫，雨天漏泥，晴天透风。院内地面坑洼不平，一遇雨雪便泥泞难行，和河西青砖大院，天差地别。

柳氏每日抱着孙尚武，立在自家开裂土门口，目光一刻不离河西刘氏门楼。孙尚武比刘之照晚生三日，面皮白净眉眼秀气，看着斯文乖巧，从不爱嬉笑玩耍。小小身子里，藏着远超年龄的心思，终日攥紧两只小拳头，睁眼便凝望对岸大院，眼神平静之下，藏着抹不去的执拗与妒意。

他从不随意哭闹，但凡看向河西，眼神便会沉下来，天生对这座青砖大院，有着极强的执念。

两位母亲，隔着一涧春水，给两个幼童种下截然不同的心性。

温氏抱着刘之照，指尖轻轻摩挲孩子脸颊，语声轻柔平缓：“咱生于大院，守本分，存善心，不惹事，不欺人，这辈子安稳度日就好，万万不要和河东孙家相争结怨。”

柳氏低头贴着孙尚武耳畔，语声冷硬直白，一字一句刻进孩童心底：“河西大院，本是孙家根基福地。刘家抢了你的家业，占了你的风水，你长大之后，读书要强，力气要足，样样赢过刘之照，把刘家夺走的一切，尽数拿回来。”

春风渐暖，步入初夏。院心棠梨树开满细碎白花，簇簇白花压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落满全院青砖，风里裹着清甜花香。

庄里各家凑杂粮凑粗粮，请来镇上辞官回乡的老秀才，在村落正中央，建起一间土坯私塾，收纳两姓适龄孩童开蒙识字。束脩不限钱财，贫苦人家交半袋粗粮，宽裕人家交一袋麦子，只求庄里孩童能认字明理，看懂地契书信。

刘忠厚思虑许久，决意送刘之照入私塾读书。一来认字识文，长大能看懂祖上地契、田亩账目，不被人蒙骗拿捏；二来孩童久居大院心性孤僻，入学堂接触同龄人，磨一磨骨子里的倔硬傲气，往后遇事懂得退让分寸。

温氏满心顾虑，夜夜难眠。她深知孙家孩童抱团排外，生怕儿子在学堂受欺负、被殴打，连夜灯下赶制粗布书包，缝补干净布衣，每日晨起蒸两块玉米面窝头，装好干粮，出门前反复叮嘱：学堂不争抢，遇事多忍让，不与孙家孩童口角动手。

孙守义倾尽家中余粮，执意送孙尚武入塾读书。孙家世代务农无权势，他一心指望孙儿读书聪慧，通晓事理，日后结交乡绅、依附官府，借着权势打压刘氏，抹平当年宅基之仇，夺回河西宅院。

柳氏每日送子出门，次次厉声叮嘱：读书背诵要压过刘之照，待人处事要胜过刘之照，无论何事，万万不能输给刘家孩儿，丢孙家脸面。

三年后，刘之照和孙尚武都进了村里的一处私塾学堂。

私塾学堂建在村落中心平地，一间低矮土坯房，墙面糊泛黄草纸，屋内正中摆一根长条原木案，老秀才身着素布长衫，手持竹戒尺端坐案前，管束学堂孩童。屋内座位天然分界，西边一排尽数刘氏子弟，东边一排全是孙家子弟，中间空出半尺过道，如同山间涧水，天然隔绝，互不越界，互不搭言。

开蒙第一课，老秀才教习《三字经》，语速平缓，逐字诵读，孩童齐声跟读，屋内书声朗朗，一时平和安稳。可孩童心底，早已被长辈灌输多年敌意。学堂之内尚能安分读书，散学踏出私塾大门，对立便即刻显露。

孙家孩童以孙尚武为首，抱团成群，性情霸道，平日里围堵独行刘氏孩童，抢夺干粮，投掷泥块，处处刁难。孙尚武心思缜密，从不亲自出手滋事，只冷眼指挥同族同伴，拿捏分寸，既欺辱刘氏子弟，又不让自己落下把柄，心智远超同龄孩童。

刘之照年纪最小，身形却最高，坐在西侧角落，坐姿端正，听课专注，背书沉稳，从不主动招惹旁人。即便看见同族伙伴被欺负，也谨记母亲叮嘱，隐忍退让，不多掺和纷争。

一日午后散学，日头毒辣灼人，土路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发烫发麻。刘之照揣着怀里两块玉米面窝头，独自沿西岸小路归家，行至跨涧青石石桥中段，孙尚武带着三名身强力壮的孙家孩童，迎面拦在石桥正中，断了去路。

“把窝头交出来。”孙尚武微微抬着下巴，白净脸上带着少年傲气，语气笃定，理所当然，“刘家住大院良田富足，吃食不愁，理应分口粮给孙家。”

刘之照下意识抱紧胸前布包，脚步微微后撤，牢记母亲叮嘱，低声回话：“这是我娘给我的干粮，不能给你。”

一句话落，孙尚武抬手便上前抢夺布包。刘之照本能抬臂格挡，自幼天生蛮力迸发，胳膊轻轻一扬，力道沉稳，直接将孙尚武推得身形踉跄，一屁股坐在滚烫黄土路面上。

身旁三名孙家孩童见状，一拥而上，伸手撕扯刘之照衣袖，抓挠他肩头皮肉。粗布褂子瞬间撕裂一道长口子，肩头皮肉被抓出数道红痕，火辣辣刺痛。

换做寻常孩童，早已受惊大哭。刘之照眉眼沉静，牙关紧咬，护住怀里干粮，不躲不逃，不哭不闹，任凭众人拉扯推搡，双脚牢牢扎在石桥地面，半步不退。

他抬眼看向坐在地上的孙尚武，声音平稳无波澜：“我从未招惹你，你为何次次为难我？”

孙尚武拍去裤身黄土，眼底翻涌直白妒意，目光望向远处河西青砖门楼，满心不甘：“凭什么你住青砖大院，我住破土坯房？凭什么你家有泉有水，良田成片？我看不惯你，就要为难你。”

话音落下，孙尚武抬手示意同伴，合力将刘之照往石桥边缘推搡。石桥边缘乱石凸起，涧底碎石尖利，一旦跌落，必定磕碰受伤流血。

退让换不来安宁，刘之照心底隐忍尽数散去，双臂微微发力，轻轻一挣，近身拉扯他的两名孙家孩童，直接被力道震退数步，不敢再上前。他身形挺拔立在石桥中央，气场沉稳，自带威慑，几名孩童一时不敢逼近。

恰逢刘忠厚牵牛下地归家，远远望见石桥对峙一幕，快步走上石桥。孙家孩童看见刘家长辈，四散跑离，只剩孙尚武立在原地，脊背挺直，毫无退让认错之意。

刘忠厚看着儿子衣衫破损、肩头带伤，心底心疼，却不愿孩童纷争升级，招来两族大人矛盾，只默默牵起刘之照小手，缓步走过石桥归家。

踏入大院，温氏看见儿子伤痕，眼眶瞬间泛红，翻出家中草药，蘸着清水轻轻涂抹伤口，指尖轻柔，满心心疼。她知道自己教孩子忍让，可孙家步步紧逼，从无半分退让，一时无言落泪。

刘之照靠在母亲怀中，静静看向河东方向，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念头：他安分守己，忍让避事，孙尚武依旧不肯放过自己。这份争抢，躲不开，避不掉。

往后私塾朝夕相处，摩擦日日不断。早读背书，孙尚武刻意拔高声调，高声诵读，刻意盖过刘之照读书声；伏案写字，孙尚武假意侧身磕碰，撞翻刘之照砚台墨汁，染黑整张练字草纸；课间玩耍，孙家孩童故意抢占阴凉地界，驱赶刘氏孩童。

老秀才看透两族孩童心结，数次停下授课，耐心劝解同族和睦、邻里相亲，奈何两边长辈日日灌输仇恨，私下挑唆对立，孩童心底敌意根深蒂固，丝毫无法化解。

时序流转，转眼入秋。山间作物成熟，河滩再度迎来一年一度分水之日，两岸大人对峙紧绷，火药味四起，孩童之间的较劲，也愈发浓烈。私塾休课一日，庄里孩童结伴上山拾柴。

棠梨枝干木质紧实，耐烧火旺，是庄户人家最喜爱的柴火，半山棠梨林，成了两伙孩童必争之地。

刘之照一早进山，弯腰捡拾粗壮干枯枝桠，用麻绳捆扎整齐，柴捆结实厚重，准备下山归家。孙尚武带着五名孙家孩童赶来，二话不说，上前撕扯拆分柴捆。

“山林属全村公有，柴火不分东西归属。”孙尚武伸手攥住一根粗枝干，要强行夺走柴火。

刘之照一手攥紧枝干，稳稳发力，二人暗中角力。孙尚武身形单薄，气力不足，用尽全身力气，枝干依旧纹丝不动。几番较劲，孙尚武颜面尽失，心底怒意翻涌，抬脚狠狠踹散整捆枯枝，满地枝干散落泥土之中。

刘之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压下心底火气，没有动手争执。他弯腰俯身，一根根捡拾散落枯枝，重新捆扎，不言不语，从容淡然。

黄昏落日铺满天际，橘色余晖漫过山涧。刘之照扛起柴捆，走到自家门楼石阶前，脚步停下，转头望向河东土院。

孙尚武立在自家土坯门口，迎着落日余晖，遥遥望向河西门楼。一涧秋水，隔开两道少年目光，目光相撞，没有嬉笑，没有善意，只有与生俱来的较劲、不甘、对立。

温氏倚在门楼木门边，看着儿子瘦小挺拔的背影，长长轻叹一声。她早已看透宿命，上一辈河滩血仇，宅基分水旧怨，尽数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刘之照坐拥大院安稳，便要承接大院带来的纷争，这一生，和孙尚武争水源、争柴火、争体面、争高低，岁岁不休，年年不止。

晚风掠过院心棠梨树，秋风吹落枝头白花，青涩小果挂满枝桠。这座庇佑刘氏安家度日的青砖大院，是福气，也是祸根。两个少年半生拉扯，一世较量，才刚刚启程。

雨落庄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