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粽为念，传𠄘家风

范凡

又到端午节了，清风依旧，艾草仍香，只是我的世界，再不见双亲为我张罗佳节的身影。母亲离世，已满百日。百余日的思念沉甸甸压在心上，恰逢端午，千般情绪翻涌而至——是沉痛，是温柔，是怅然，亦是回望。

我的母亲，是最眷恋传统、最热爱生活的人。在她手中，每一个节日都蒸腾着烟火气，浸润着人情味。父亲在时，偏爱端午的软糯、中秋的清甜；节令未至，母亲早已开始张罗：泡黍米、采粽叶、挑红枣、捻彩线……事事亲为，从不将就。那些年的端午，是岁月里最温润的光，是家风无声的初章。

提前半月，母亲便将黍米浸入清水——那是北方特有的黄软米，需足泡七日以上，方得软糯筋道；再添一撮姜黄，米色微黄，香气奇绝。旧时买不起南方江米，总觉那雪白糯米定是人间至味；如今南北食材丰盈，可舌尖认得的，仍是故土那一口本真。翠叶、红枣、马莲草绳，样样讲究。她总说，凉透的粽子清热解毒最是妥帖；又娓娓道来端午本源：上古祛疫、仲夏避邪、插艾悬蒲、佩香系彩……连雄黄酒、龙舟竞渡，也皆是先民对生命安康的虔诚祈愿。冬至饺子、端午粽香，皆非徒然口腹之欲，而是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是刻进血脉里的生活哲学。她一边包粽，一边讲古，粽叶的清气、米枣的甜香、话语的温厚，悄然织就我童年最安稳的底色。

年岁渐长，母亲眼力不济了，可包粽子，一年不落。仿佛若不亲手裹一锅热粽，日子便失了筋骨、节气便断了根脉。我劝她：“买现成的也方便。”她总摇头：“市售的不劲道，价高味寡，连捆粽的绳子都换作了尼龙皮——哪比得上山野采来的马莲，柔韧清香，才叫地道！”那一双手，布满褶皱与薄茧，却始终稳稳托住一个家的节令分量。

时光无声，岁月薄凉。父亲早逝，母亲亦随风而远。撑起我整个世界的两座山，终归沉入静默。百日以来，我常恍然推门——仿佛灶台边仍有她俯身裹粽的侧影，耳畔犹回响她絮絮叮咛。可屋宇空旷，唯余寂静。那曾被父母一针一线缝进日常的节日脉络，仿佛随母亲离去，骤然中断，悬于半空，无声无息。

我久久踟蹰于旧俗与当下之间：想拾起粽叶，又怕指尖颤抖；想复刻旧味，又恐心绪难平。思念太浓，反成重负；执念太深，竟致手足无措。烟火可续，而温度难追——原来最深的传承，不在形似，而在心承。

终于，我决意走出阴翳。走上街市，买回粽叶、糯米、红枣，如母亲当年那般，郑重备齐端午所有。指尖触到温润的米粒、微凉的粽叶，忽然彻悟：传承不是复刻旧影，而是以思念为引，把爱过的生活，一寸寸重新活出来。母亲一生敬天时、重人伦、惜烟火、守本心，她教我的从来不是仪式本身，而是如何带着温度，在人间认真落笔。若我沉溺悲怀、荒芜日常，才是辜负她倾尽半生所予的温柔期许。

粽香袅袅起，思念岁岁长。今年端午，双亲虽已远行，可他们的目光仍落在我包粽的手上，落在我系紧的马莲结里，落在我为孩子讲述端午由来的轻声细语中。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裹住米与枣，也裹住记忆与信念；我接续这断了百日的家风，不是为了回到从前，而是让爱，在我手中继续生长。以粽为念，念念不忘；以行为承，承而有光——往后年年，我必带着父母的偏爱与嘱托，认真过节，好好生活，把那一缕不熄的烟火，岁岁相传，代代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