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桃李:忆及与傅锦瑞先生交往的点滴

顾桐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很长时间后,才得知傅先生锦瑞己经作古。我惊异并深责,自己怎会不知道呢?先生与我所居,是同一宿舍大院的前后楼,楼距不到三十米,我的南窗正对着他的北窗,风晨雨夕,气息如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数年前,先生夫人先往道山,他独居。平日里,我倚窗读书,不经意间,会见到他在屋里或站立或走动的情景。先生辞世,依宿舍院里常形,要有些动静,花圈摆放,人往吊唁。这一切,似乎都未有发生,平常如故。我以为是自己也入暮年的感觉迟钝;尤其耳背,是母亲的遗传,雷鸣于顶,如听蚊唱,难以闻及窗外世事,想是因了这一点,而憾失送先生一程。“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不禁为之戚戚。后与同事言此,他们说,也一样不知道,是先生子女们谁也不告诉。时在四月中,柳絮飞白,人间素帐。我忽地有悟,这应是先生之嘱,的确很符合先生一向的心性:不语喧嚣,自我守静。想来,以先生学问与行世识见,八秩劳劳,早己窥透生死本质,来也寻常,去亦平淡。一个人于天道中的轮回,草木一秋,自然而然,不过“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句)”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照实说,我与先生相交无多,讲些缘由。一九八四年初,我考入报社工作,其时改开数年,风清气正。报社有一不成文的规定,不能对你的上级领导唤职务,称“某总”“某长”之类,一律称“老某”。其时,我三十出头,先生不过大我十余岁,称“老傅”,令我很觉言不符实,是把人往老了说。初次的印象里,先生身形挺拔,一米八以上的个头,头发花白,戴高度近视眼镜,一副风神萧散、学问中人的斯文样子。而我入职,长期做日报要闻版(一版)编辑,先生是报社副总编辑,其时主要负责副刊版块,虽说都处一社中,但很少业务相干。而一九八六年,《太原晚报》复刊,先生去往主持工作,我与先生真就失之交臂。更是,一九八八年,我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进修,带薪学习两年,身寄京华,这样,就与傅先生连相遇的机会也少之又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与先生“重续前缘”,是一九九零年,我大学毕业后,还回到日报工作。但心思萌动,觉自己为文正经无多,闲篇野道有余,或适合晚报“家庭报纸,休闲阅读”的路子。于是,找到其时主管晚报的先生,请求调入。先生当然知我,问,日报放你吗?我涎着脸说,还请老傅通融。他笑,你这一竿子插的倒是直接;又自语,建国(我本名)文字倒也适合晚报。未久,我的愿望实现,正式进入到先生麾下。也正由此,在之后的两年中,我才真正对先生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与其说先生是报人,莫如说是学人,他对报章文字的严谨近乎苛刻。上世纪九十年代,报纸还是铅字印刷时代,改小样、大样,都是依靠人工拣取铅字的过程。报纸文章,基本是一日阅读,有喻为“急就章”“易碎品”,在很多人看来,粗糙一些也是本态也是常情。而先生不是,他所改样,足谓“字不恰确行未过,语未入神誓不休”了。常常先生改样,朱红一纸。要令拣字工、排版工头皮发麻。说来,也是有趣,此际,先生大女儿正做报社拣字行当,我们有时拿先生改样给她,揶揄说,看你父亲的“杰作”。事虽如此,你还不能不服先生,他日日如一,孜孜不倦,让多病的文本,点划间,获得畅达并至生动。他改样上留下的一手工整秀媚小字,从不潦草,从无懈怠,为采编人员耳闻目染。之后,逐渐带来并形成晚报求精求细的工作态度与报章文风。人们说,老傅这人,于人少有言教,他就是自己身体力行。而我,也是在他的影响下,为人作嫁,笔下不敢散漫。写到这里,想到孪生兄顾然,之前,他是山西电大生,其毕业的指导老师正是先生。我到报社工作后,兄来找我,并一道去看先生。他见后,谐谑道,像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这样说来,我们兄弟都算是出自先生门下。然而,我是师门未久。约是一九九二年中,山西希望出版社缺资深编审,先生调去任社长,这于先生确是身怀利器,才具当行;而于我,却是身边良师益友的不再与榜样失范,直使耳提面命,从此之后,遥遥成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先生于我一贯印象,就是如此,未闻他有疾言厉色时,常年一副笑意䔽蔼的温和态度。他似乎远出尘嚣,“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先生长别,去难向易,于他,完来太璞;于我,心境低回。先生人与文的合一:稀声与厚朴,这一脉清致,于今攘攘,惜乎断流。想到《世说新语》伤逝门中记:“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著土中,使人情何以己己!”这里做些注释:庾文康即庾亮,东晋人,仪容俊朗,高风亮节,生卒年为289—340年。何扬州即何充,曾为扬州刺史,逝者友人。此短文译为白话是:庾亮辞世,何充送葬。说,这是将一株玉树埋在土里啊,让人情何以堪!而于先生,我亦此慨:这样一个人的离去,珠沉玉掩,遗后者不胜唏嘘怅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雪泥鸿爪”,是先生曾为晚报“天龙”副刊所起名、并开辟的一个怀人忆旧的散文栏目,先生生平,于我所知所闻,点点滴滴如是。往事己如斯,彼苍谁可问?无妨撰联作挽:“文心锦簇,报章瑞成”。然而,以先生的一生淡泊宁静,声名如隐,倘他地下有知,要嗔怪于我,说:“后生小子何故多嘴,扰我清静。”</span></p> <p class="ql-block">(因手边没有傅锦瑞先生近照,于文为憾。想到1992年,太原日报社所出建社四十周年纪念画册,其中会有。于是找到,翻拍下来。文前一帧,是时为报社领导班子中的傅先生,照片旁并有先生短言:“当了二十几年裁缝,这终究是一种有益于社会的行当,我乐此不疲。”文尾一照是,1988年,太原晚报在太原组织“建行杯”足球邀请赛,图中傅先生正举着中国足球队队员签名的足球,满面笑容,向大家致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