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革登拜谒‌茶祖

版纳军华

离开倚邦，我们踏上了前往革登的道路，几天的阴雨，让我感到沮丧，雨给我的茶山之行造成许多不便，甚至导致我没有能把倚邦的古道和茶村走完。

天色放晴，道路崎岖却很平坦，山野一路青色并有粉樱和雪白的梨花映衬其间，这让我的心情舒坦了不少。还有一个原因，今天我要去的地方是茶祖圣地革登。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南征至滇南，被傣、哈尼、布朗、基诺等族奉为恩泽茶树之人，称其为茶祖。这个名为诸葛孔明的茶祖“遗种茶树”“留铜锣于攸乐、置铓锣于莽枝、埋铁砖于蛮砖、遗木梆于倚邦、留马镫于革登、撒袋于曼撒”这些故事，在清朝、民国的《普洱府志》中可以查到。

革登茶山是有历史记载的千年茶山，是古六大茶山其中的一座，同时这里是人们祭茶祖孔明，以祈求茶山风调雨顺，来年茶叶丰收、五谷丰登的神秘地方。

南方边地少数民族茶农自古尊崇孔明，他们认为自己会种茶树，能够靠茶叶养家糊口，是拜茶祖孔明老爹所赐，他们感恩茶祖孔明，将孔明山看作是孔明的化身。

站在革登茶山的观景台，在茫茫云海之间，戴道冠的孔明头像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孔明”的正面对着革登老寨，右耳则对着茶王树梁子，茶山人都认为，每天看着孔明老爹是一种福，也是一种让自己老老实实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自我检视。

革登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你一心一意对茶，茶也会一心一意对你，你带给茶全身心的爱，茶会为你奉上无限的甘甜。”

这是在革登茶山耕耘了千年的各族茶农，做茶的心得，也是革登茶真正的味道。

在能查到的历史资料和当地茶农的口头传说中，革登山最早是布朗族的先民握牛人居住的地方，所以茶王树应是布朗族所种，教握牛人种茶的是武侯诸葛亮。

率先提出“濮人先种茶”这一观点的，是云南茶科所首任所长蒋铨，他于1957年考查“古六大茶山”之后，记录整理了《古“六大茶山”访问记》一文，其内容涉及当时在六大茶山种茶的村寨和茶农的民族属性。他在文中也提到握牛人崇拜诸葛亮，

蒋铨在《古“六大茶山访问记·革登》中，直接讲到，革登茶山辖区的村寨多为本人和汉族杂居，蒋铨先生在文章中的“本人”就是“握牛人”。

关于“握牛人”，倚邦末代土司曹仲益在《倚邦茶山历史及传说回忆录》写道：“倚邦的民族，现称为本人族，原是汉族在当地对本地人的称呼，实则用自己语言称为握牛族……后来用汉话代替了握牛语言，如今只会讲汉话，不会讲握牛话了。”曹仲益所说的握牛人，就是布朗族的先民古濮人的一支。

革登茶山在倚邦茶山和莽枝茶山之间，面积约150平方公里，革登为布朗语，意为神奇的高地，从地名得知革登曾是布朗族的先民“握牛人”居住过的地方。关于西双版纳最早的种茶人是布朗族，这个观点我不止一次在自己的很多文章中有过阐述。这些年来通过研读许多关于民族和茶的文献，以及对比历次茶山的考察资料，我觉得这个观点可以成立。

鲜花绚丽的革登村寨门边，树立着一幅那幅“茶祖圣地”巨型标语，可以感觉到革登人内心荡漾着的那种自豪感和优越感，也体现出茶山人对茶祖的敬仰和崇拜。

茶祖圣地的底气除了孔明老爹在这里留下过一个马蹬外，还在于当年的革登茶山，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茶王树挺立山间，树冠如伞，枝条如虬，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相传茶王树为诸葛亮所赐茶种，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孔明是否真的到过茶山，但至少能证明革登茶山种茶历史的久远。

关于革登的茶王树在《思茅厅志》和《普洱志》中有记载：“其治革登有茶王树，较众茶树独高大，土人当采时，先具酒礼祭于此。”

在革登村口的茶室，我的朋友陈富春早已经为我泡好了茶，并邀约了几位老人跟我讲茶祖和茶王树的故事。

六大茶山大茶树非常多，但均未能入册，唯有革登这棵大茶树入了古今茶典，且被戴上了“茶王”的王冠，它的“高大”可想而知。据说在清嘉庆年间，那棵茶王树一年可摘鲜叶五担。茶山人认为这棵茶王树是孔明所种，看见茶王树就等于“孔明”就在身边。

就是今天，每年春茶开摘前，周围几个茶山的茶农都要前来拜茶王树祭孔明，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些茶界专家、泰斗也会来此地拜谒茶祖，写诗作赋。

革登茶山位于孔明山下，与攸乐茶山连成一片，中间隔着罗梭江，历史上在叙述古六大茶山时，都把革登排在攸乐之后，排名第二。

而今的革登茶山，行政区划位于勐腊县象明乡西部，是象明乡的安乐村委会下辖的一个村民小组，但茶山的范围却包括安乐和新发两个村委会所辖的新发寨、新酒房、菜阳河一带，东与易武镇、曼腊村接壤，南与勐仑镇相连，西与景洪市勐养镇、基诺乡交界；平均海拔在1200米以上，海拔最低点磨者河与小黑江交汇处，海拔高度为560多米；最高点是革登山神庙，海拔高度为1900多米，这种海拔差异悬殊，形成了自下而上由湿热型到温暖型，再到偏冷型的立体气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而且常年多雾，充足的阳光，有机质丰富、透气性的土壤，使得革登的茶树根深叶茂，生长良好。

革登所种茶树以大叶种茶为主，茶芽粗壮，满披银茸，民间俗称"大白茶"。历史上，革登茶山年产茶平均在500担以上。

清代中期是革登茶山的繁荣时期。那时，革登茶山茶园总面积达6000多亩，年产茶量100多吨。

革登茶山在六大茶山中虽然面积最小，但因离孔明山最近，并且有一棵特大的茶王树镇山，因而革登茶山在六大茶山中有其特殊的地位和骄人的名气。

而今，那棵被载入史册的茶王树民国初年就已经枯死， 如今仅留下一个树坑，坑内又种植了一棵新茶王，树坑周围长着不少小茶树，它们是茶王树留下的“子孙”。

茶王树前有两块石碑，一块是2004年立的“茶祖诸葛孔明种茶遗址碑”，一块是2005年立的“祭茶祖孔明公文”，青石雕刻的香炉有许多烧过的香脚，陈富春说，公祭茶祖活动已经成为当地一项重要的民间活动，茶祖地更是过往游客的网红打卡点。

茶祖公祭活动时间，为每年的4月11日举行，公祭时由主祭人朗诵祭词：

“先有牛滚塘，后有普洱府，有了倚邦书，再有普洱志，花山邹冰扬，平地罗黑亮，值蚌邵占科，牛滚王保长，革登曹汉邦，高山杨玉婷，莽枝王老盘，倚邦曹权坤，架布刘幸贵，蛮砖丰大裔，三丰四卫独一权，八总汇聚古茶山。

“参天大树 必有其根

怀山之水 必有其源

孔明遗种 遍及六山

恩惠八方 造福子孙

今泽佳日 祭拜茶祖

缅怀茶祖 感恩茶祖

愿茶祖保佑茶山风调雨顺 ”

至于为什么把公祭日选在每年4月11日？陈富春向我做了简单解读：

四月十一日的寓意有两层意思：

其一，四代表象明有革登贡、莽枝、倚邦、蛮砖四座贡茶山；其二，月的笔画一共四笔，刚好也可代表四座座贡茶山。

其二，十一笔的画也是四笔，每一笔分别代表着象明四座贡茶山。

茶王树梁子有两公里长，山坡不陡较平缓，是一个巨大的草坪，草碧花香，可供上万人聚会娱乐，被人们誉为天然大舞台。清朝时期，每年祭茶王树的时候，那场面热闹异常，几千人聚于大草坪上，面对孔明山叩首跪拜、敬酒、上香，非常壮观。祭祀结束，饮酒、吃肉、对歌、跳舞，祈求茶山能够拥有太平的生活，日子过得红火兴旺。令人称奇的是，在茶王树梁子上对着孔明山唱歌，你唱什么，孔明山也会回应什么。

茶王树梁子过去建有孔明庙、山神庙，那就是当年茶山最宏伟壮观的建筑，可惜因岁月侵蚀，现都已经坍塌，连残垣断壁都已经看不出来。茶王树梁子附近有个叫松树茶园的小山包，光绪年间有上百亩连片茶园，因战火、瘟疫的反复折腾，现在只有几十棵当年幸存下来的老茶树，来证明革登茶园以往的辉煌。

茶王树梁子坡脚是新酒房村，现有二十多户人家，村里还有一些茶树，也有人在做茶，更主要的是这个叫新酒房的村寨家家会烤酒。

清朝乾隆末年，一位姓刘的江西货郎，因在茶山买卖做亏回乡无望，只能留在茶山谋生，嘉庆十年已经三十八岁的他，到新酒房娶了一位姓李的本地姑娘为妻，他有一身无人超越的酿酒技艺，他酿制的一种色泽翠绿的苞谷酒，深受茶农和茶商的欢迎，当年革登祭茶祖都专门指定用这种酒，新酒房村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遗憾的是江西刘货郎酿酒技术现已失传，现今新酒房的村民还在烤酒卖，只是他们烤不出当年用黄泡尖和金竹叶沥酒所得出的“翡翠酒”了。

新酒房天天飘着新酒的味道，新酒房的日子也每天日新月异，一锅酒跟一锅酒的滋味永远不会相同，但喝到身体里都一样让人热血沸腾，豪情万丈，连对面的孔明山也会发出“好酒”的喝彩。

在茶山旅行的日子，总要遇到那些在森林中隐没，在灌木荆棘中露出一个角落，被泥土和腐叶埋掉大半的村寨遗址。

革登老寨与与新酒房村只隔了一条山沟，两寨遥相对望，典型的“隔梁喊得应，见面走半天”，革登老寨建在在一座小山顶部，居高临下，地势险峻，三面深壑，一面靠坡，在军事学上讲，是个易守难攻之地方。

乾隆年间的革登老寨曾是人烟鼎盛之地。三百户人家栖居山巅，茶祖庙和关帝庙的茶祖神像和关公石雕俯瞰着茶歌不断的革登茶山，看着驮马商队终年络绎不绝的走过村寨。

清道光年以前，革登茶山有上万亩的茶园，茶园往东从革登老寨绵延到倚邦的习崆山，往西连接到莽枝山的牛滚塘。可惜，彼时茶农“富甲诸山”的盛景，如今只残存在老人含混的讲述之中。

在习崆山与革登山的交界处有片地叫火烧茶园，那是当年革登人与外村人争茶园时留下的地名。

为争得一片茶园的所有权，两个相邻寨子的人用从滚烫油锅里抓石子的方法来决定胜负，革登寨中的高人，使用障眼法将石子从油锅中抓出，赢得茶园的所有权，不服气的外寨人在撤离时放火烧了那片双方都认为是属于自己的茶园，于是便留下了火烧茶园这个扎心的地名。

这个故事听起来令人心酸和惋惜，但火烧茶园火还不是导致革登衰落的主要原因。

道光年间至民国初年的瘟疫使革登茶山人口大减，曹仲益在《倚邦茶山历史及传说回忆录》写道:“道光25—26年（1845—1846）：倚邦、革登、莽枝大疫。采丁三殁其二，莽枝刘姓16弟兄全亡，革登潘家9弟兄仅存1人，大量村寨灭门，贡茶停办。”

瘟疫之后，马帮不敢进山，交易改地，茶园荒废：茶农逃亡，万亩古茶园被丛林吞噬。

咸丰年间，莽枝茶山因茶叶采摘交易等利益问题引发械斗，械斗如野火蔓延革登，茶农非亡即逃，村寨十室九空。到了清末民初，革登老寨已是无人居住的空寨。

新酒房村的老人还有烤火的习惯，晚饭之后他们会在自家门口的院场烧一堆火，讲起茶祖孔明和革登老寨罗团总的故事，团总在清朝编制里‌没有正式品级‌，不属于朝廷任命的流官，而是基层半官方性质的职役 。

虽然老百姓可能把他们看作孔明的兵弁，尊称其为“官”，但在官方档案中更多被视为地方自治组织的负责人 。‌‌可能是罗团总为人还不错，说起他的时候，老人们的话语间总有一种崇敬和仰慕。

罗团总家的院子非常大，堂屋内的孔明像栩栩如生，他们家的茶生意做得很好，罗团总的压寨夫人漂亮能干，还有一身非凡的武艺。

据说一次强盗来劫寨，还要烧村毁茶，罗夫人起脚跃上二丈高的屋梁取下一块腊肉吓退了强盗。

革登茶山罗团总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但罗团总名叫什么，是清代什么年间的人谁也说不清，但人们记住了罗家“做茶如做人，做人胜于做茶”的家训。

革登老寨现已变成耕地，种上了稻谷、玉米等庄稼，地里到处是碎瓷片，瓷片上还有茶祖孔明的像。至于那一大堆雕着花和动物的条石，还有祭奠茶祖的香炉，人们都说这些是罗家大院留下的物件。

革登茶山还有一个古寨叫阿卡寨，过去有敬仰孔明老爹的哈尼人居住，哈尼人在新中国成立前已迁离阿卡寨，他们应该搬到澜沧江西案的哈尼族聚居区了，当年的阿卡寨现叫新发寨。

新发寨在茶王树梁子的西边，离新酒房只有三四公里， 新发寨过去有几百亩茶园，现仅剩几十亩。与新发寨一箭之遥的便是直蚌和茶房，茶房已无人居住，直蚌还有十来家住户。

直蚌是革登目前保留古茶树最多的村寨，直蚌和茶房一带现还保存有三四百亩古茶园，新发寨的老人们说，那些古茶园过去都是邵财主邵三祝家的，邵家是清末民初在新发做茶的大户，茶房是当年邵家用来加工茶叶的工房，这也是茶山地名的由来。邵家祖上自清嘉庆年间已来茶山，家业兴旺时，邵家的茶园从新酒房村一直连到莽枝茶山的牛滚塘。

邵家在值蚌老寨盖有宅院，家里牛马成群，雇有三四十个帮工，还娶了三房老婆，但家大业大的邵三祝，违背了茶祖孔明‌崇俭节用、顺应自然‌的道理，不但沾染上了吸食大烟的恶习，还四处寻花问柳，五十来岁就命归黄泉。三个儿子在他去世两年之后也相继离世。留下三个太太和两个女儿，还有三姨太抱养的一个儿子不是死于非命就是离开值蚌远走他乡。老人们说：“邵家人在值蚌不好过，跟邵家沾边的人也都不好过，关键的原因是作得。”

咋个作法？当地百姓有民谣曰:“过路莫从邵家门前过，不是舂米就是推磨。”还有就是:“进了邵家门，稀饭一大盆，稀得起波浪，茶担压死人。”邵家的败落，应当与六大茶山的衰落有关，当然与邵家的自身也有关！当地百姓所说的邵家作，就是对百姓盘剥过重，而自己则奢靡无度！

那片曾经带给邵家辉煌家业的“邵家茶园”，也无人提及了。邵家的命运，应验了革登山流传的那一句话:“你一心一意对茶，茶也会一心一意对你，你带给茶全身心的爱，茶会为你奉上无限的甘甜。”

古六大茶山排名第二，又地处茶马古道枢纽的革登，自古是马帮、牛帮过往的地方。

茶祖庙和关帝庙，是茶山人祭茶祖拜关公的地方，也是过往茶商马帮，歇脚吃饭，饮马添草的地方，也是洽谈生意，交流心得的驿站。

赶马的小伙子会带着山外带来的礼物，朝着姑娘们唱着压抑了很长日子的新曲：

过江又上孔明山，眼望革登好风光。

风光再好我不爱，最爱小妹穿嫁妆。

妹穿嫁衣我送给，不知哪时能试穿。

妹若有心试嫁衣，睡觉莫忙关门窗。

姑娘明示可以见面时会对伙子唱：

要想见妹来妹家，妹家就在青树下。

三更月落星稀时，轻推木门进妹家。

门口黄狗你莫怕，妹早喂它吃糍粑。

若是妹子不在家，钥匙塞在门旮旯。

两人分别时的歌儿带有许多的愁绪：

送妹送到大树脚，大树叶子正在落。

捡起落叶擦眼泪，擦干眼泪各走各。

革登茶山的茶苦涩味很淡，汤色很清，味回甜，这是革登茶"天人合一"的味道，也是无数痴情的革登人付出的情感味道。

优越生态环境造就了革登茶的味道，茶祖孔明“不妄作”“辅万物之自然”形成了革登茶的特质"革登韵"。

在茶树王茶园，我看到了几棵果实累累的橄榄树，一树橄榄果实圆润，晶莹剔透，但就这样的果树，果实落了一地却没有人采摘。

陈富春看我一脸狐疑，过来笑着对我说:“果子好看但酸涩，没有人吃。让它留在这里，是让它陪伴茶园，让茶叶吸收它的果香，革登有许多这样的茶园，有的是荔枝，有的是红毛丹，有的是芒果，有的是橘子，有的一小片，有的是三五棵，都是为了茶的香味，你看那片茶园边的橘园，其实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果茶共生的生态环境。”

果茶共生、林茶共生、林草共生、林花共生，这也许就是"革登韵"的由来。难怪有人说，喝了革登茶，就能够平味人生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