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余温》（二）她曾救过我……

余浩

2021年春节将至，我将母亲从养老院接回家中，与家人共度新春，其乐融融。

节后原本打算送母亲重返养老院，疫情管控通知突然下达，所有临时离院老人暂缓返回。

于是母亲便住在我家中。每晚母亲看完《新闻联播》，她都会和我闲谈片刻再歇息。闲谈内容包罗往昔，多半是她年轻时的过往，也时常追忆我与弟弟幼年的点滴旧事。

一日，母亲和又我说起我襁褓之时一场险些致命的重病。彼时我们家住北京东城大方家胡同。她倚靠在沙发上，神色悠远，缓缓追忆：“你刚满三个月那年春节，亲戚们齐聚家中团圆，夜里你沉沉睡去，我便把你放在一间闲置小屋。可能是那屋子阴冷潮湿，转天你就发起高烧。我和你爸爸急忙把你送往协和医院，接诊医生当即安排住院。可你持续发高烧、上吐下泻，进食即吐，病情日渐危重，始终不见起色。我们每天下班就奔赴医院守候，等来的却全是坏消息，医生坦言已经束手无策，孩子怕是撑不住了。我们心急如焚，却万般无奈。后来大夫告知我们，次日会请一位专家会诊，让我们到场等候，只是希望已经十分渺茫。”

　　

“第二天我和你爸爸请假，一早便守在病房门外等候。没过多久，林巧稚走了进来，我们只能在门外焦灼地张望……”往日母亲讲述这段往事时，我多半一边在电脑上整理照片、随手记录片段，一边聆听。幼年这场大病我早有耳闻，便没有太过凝神细听。可这次听见“林巧稚”三个字，我立刻停下手中事，追问母亲：“从前您只说是一位专家，怎么从未提起名字？”母亲答道：“我说的这位专家，就是林巧稚啊，当年协和医治婴幼儿最为知名的大夫。”

她继续回忆：“林巧稚听完医护人员的病情汇报，伸手轻轻摸着你的小脸，翻开眼皮认真查看，又托起你的小手掌仔细观察，你那小手像小猫爪子一般……一会儿，她推翻了那些大夫原先的诊断，确诊病症后，立刻吩咐更换治疗用药。

隔天我和你爸再去探视，肉眼看不出明显改观，但医生告知，换药之后病情已经开始好转。我们俩欣喜万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就这样，一天天医治调理，你慢慢地痊愈。要不是林巧稚有经验医术高，你怕是很难活下来，她可真是救了你一命！”

我素来知晓林巧稚先生是享誉全国的医学泰斗，作为我国现代妇产科奠基人，她为国内妇产科学体系建设立下不朽功勋，一生亲手迎接五万余名新生命降临人间，世人尊称她为“万婴之母”。在她的推动下，我国新生儿与产妇死亡率大幅下降，她的功绩举世公认，无需赘述。而让我内心愈发敬佩的，是这两件彰显她品格风骨的往事：

一、1921年7月，林巧稚辞去原有工作赶赴上海，参加北京协和医学院入学考试。最后一门英语笔试本是她的强项，答完这一科，距离她学医的梦想便近在咫尺。盛夏上海酷热难当，考场内一名女同学骤然中暑昏厥，被抬出考场。男性监考人员不懂得急救手段，只能慌乱地想办法联系家属，如若拖延救治，轻症中暑很可能恶化成致命的重症。林巧稚没有片刻迟疑，放下纸笔冲出考场全力施救，妥善处理完险情。等她再回到考场时，英语考试已经结束。她甘愿舍弃升学机会，也要先救陌生人，医者仁心，从那时便刻入她的骨髓。

二、1949年9月，林巧稚收到10月1日开国大典观礼邀请函，这是无上的殊荣，无数名流志士梦寐以求。她却淡然婉拒，向同事解释：“当天我已经排了门诊，我的病患更需要我，我要守在她们身边。”在至高荣誉和普通病人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坚守临床一线。

这两件抉择，普通人很难做到，林巧稚先生却本心而行，足以见得她人格的伟大。她一生悬壶济世，片言起死回生。以仁心守护妇幼，以风骨立身于世。不追浮华，坚守初心。德艺双馨，大爱无疆。她是纯粹赤诚的医者，是品行高洁、心怀苍生的大写之人。

此前，我一直满怀崇敬仰望这位医学界先贤，而今多了一份生死相托的感恩。

六十五年前，是她妙手回春，从死神手中将襁褓里的我挽救回来。六十多年来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因她而存在。感念先生恩德，遥向林巧稚先生深鞠一躬，永世铭记这份再造之恩。

（今日短篇落笔完工，恰逢家中幽兰乍放。拍下此小花，敬献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