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端午记

阿旺

成都平原乡间端午记

蜀中沃野，号曰天府。每岁端阳，田家尤重之。是日也，平畴弥望，稻秧初绿，而村墟闾巷，已盈粽艾之香矣。

先数日，村妇辄相呼入市，市糯稻、红豆、腊肉诸物。至其夕，则取箬叶浣之，裹糯米为角黍，系以五色丝绦。有荤素之异：素者实以红豆、蜜枣，荤者杂以腊肉、椒盐。灶火既燃，釜中沸汤汩汩，角黍沉浮其间，须臾，香气氤氲，达于户外。小儿女绕灶而嬉，屡揭釜盖窥之，母辄呵止，然亦未尝真怒也。

端午之晨，鸡初鸣，父老即起，持镰入野，刈陈艾、菖蒲归。以红绳束之，悬于门楣左右。艾叶蓊郁，蒲剑青翠，随风摇飏，盖取驱邪避疫之意。更有以菖蒲根雕作小剑，缀以彩线，系小儿臂上，谓可辟五毒。辰时，合家聚食角黍，佐以新煮盐蛋。老者饮雄黄酒，以指蘸余沥，涂儿孙额上作“王”字，借虎威以镇邪祟。

日将午，乡间有新婿者，必备礼携妻归宁岳家。其礼有定数：角黍九枚、盐蛋九枚、酒二壶，盖取九为阳数之极也。岳父母受礼毕，则出伞一柄赠婿。是伞必于归途张之，虽晴日亦不稍阖。村人云：“伞”繁体作“傘”，其下四“人”，寓人丁繁衍、庇护子孙之意。亦有赠草帽者，成都西郊柏合镇所产为佳，故乡谚有“到柏合取草帽”之谓，实指新婿谒岳家也。

日昳，稚子群出，各佩香囊于襟。香囊以碎锦缝成，状若猴、虎、金瓜诸形，中实以雄黄、苍术、白芷诸药末，香气馥郁，可避蚊蚋。少女则鬓插石榴花或艾叶，相携行于田塍，谓之“游百病”，谓可祛疾延年。时有少年隔陇掷李相戏，李实初熟，青红相间，中者不怒反笑，盖古风之存也。

至暮，炊烟四起，家家以陈艾、菖蒲熬汤。浴罢，老少咸集院中，食苋菜，啖新麦。老者指天中星斗，为儿孙述屈子故事。四野蛙声如沸，艾香与稻花香杂糅，弥满川西坝子。此时锦江之上，龙舟竞渡已罢，而乡间之乐，犹自未央。

嗟夫！成都平原之端午，合楚蜀之风，兼古俗之遗。角黍以祀先贤，艾蒲以禳灾疠，归宁以笃姻亲，游冶以顺时气。虽无通都大邑之繁盛，然田家淳朴之趣，实有足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