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p>
<p class="ql-block">暮雨潇潇落，子规声里，我踏着清泉寺外那条被山泉洗过的沙路，鞋底竟不沾半点泥——真如东坡所写，洁净得像是时光特意留下的伏笔。</p>
<p class="ql-block">那时节，蕲水微凉，溪水清浅，兰芽才冒头，怯生生浸在水边，像一排排未写完的小楷。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水面，就见几片落花顺流而下，打着旋儿，仿佛还带着寺里刚敲过的钟声余韵。</p>
<p class="ql-block">清泉寺不大，青瓦灰墙，檐角微翘，静默在松影之间。我推门进去，并未急着拜佛，倒先寻了块干净石阶坐下，听檐滴落雨，看僧人扫叶。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竟与子规的啼鸣一应一和，不悲不喜，只把人轻轻托住，浮在尘世与山林的缝隙里。</p>
<p class="ql-block">后来在寺后小坡上，遇见一位老僧，正俯身掐兰。他见我驻足，只笑笑：“东坡当年也在这儿掐过，说兰芽短，是春不肯久留；可溪水西流，偏又教人信——光阴未必单向奔去。”他指尖沾着露水，把一枝带泥的兰芽递给我。我接过来，忽然就懂了那句“谁道人生无再少”——不是重返少年，而是心还能被一溪水、一声鸟、一缕松风，撞得微微发颤。</p>
<p class="ql-block">归途上，我绕到寺前溪畔，果然见流水蜿蜒，竟真向西而去。当地人说，此处地势奇，溪水折转，逆惯常而行。我蹲下，掬水洗面，凉意直透眉心。那一刻，白发也好，暮雨也罢，都成了背景——人站在水边，水在脚下西流，心便也松动了，像解开了一个打太久的结。</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想起那幅字：狂草如风，墨迹飞白处似有松涛掠过，落款旁那方朱印，红得沉静，像一粒未落的晚照。它不单是挂在墙上的诗，而是东坡把那天的溪声、雨气、兰息、僧影，全揉进笔锋里，再甩出来，甩成一句掷地有声的宽慰——</p>
<p class="ql-block">休将白发唱黄鸡。</p>
<p class="ql-block">你看，流水尚能西，人又何须只数年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