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师浴血之战-功在全局(下)

孙铭

　　真正开始梳理180师的这段战史时，才发现难度远超预想。现存相关史料不仅数量匮乏，记载更是错综复杂，想要在纷繁各异的评述中剥离迷雾，唯有审慎甄别、去伪存真，按天逐个分析每个参战部队的行踪，才能真正梳理出明晰可信的结论。

　　上篇《180师浴血之战-功在全局(上)》提出了从三个关键时刻看其结果，本篇则综合战场态势得出了三个关键时段的结论：

一、5月24日，正是60军180师在北汉江南北两岸、179师在春川西下里的顽强阻击，迟滞了敌军行动。倘若180师未能在北汉江两岸奋力坚守，美军可能会轻易突破堪萨斯线，美24师、美7师最快在5月25日、至迟26日就会直扑华川；

二、5月25日至26日，180师折返驾德山浴血奋战，179师于杨通岭、马坪里一线节节阻击，有效阻挡了美伪军的推进。若非如此，美7师特遣队与美17团大概率会在26日攻入华川，而非推迟至27日；

三、5月27日至28日，180师在鹰峰山一带持续牵制敌军并展开突围作战，大幅分担了华川方向的压力。如果缺少这支部队的缠斗，同期集结于华川的美伪军，除美7师外，还会新增美24师与伪2师等部队，敌军兵力将成倍增加。

　　此篇，我将以时间为轴，以春川-华川战线为脉络，整合中外各方史料，逐日梳理、复盘、拆解、推演第五次战役转移阶段60军180师及东线各支部队的浴血历程，以三个关键节点为重点，还原敌我各部的兵力部署与战场态势。试图从整条战线犬牙交错的鏖战中，厘清各条脉络，剖析出180师的这场悲壮阻击，对于整场战役全局走向的深远影响。

　　上篇《180师浴血之战-功在全局(上)》讲到，5月23日这一天，东线的美10军对志愿军9兵团发起了进攻，而中线180师这里则相对平静，美9军并没有发起进攻（仅有小战），180师也没有再继续北撤，而是开始在北汉江南岸一线布置防御阵地。“战后所有的人都明白地看到，180师在23日这一天等于在原地等了美军一天，就是这一天的等待，使180师等来了一次铺天盖地的厄运（《远东-朝鲜战争》王树增）。”　

5月24日中线与东线局部态势图

　　5月24日晨，中线美9军按计划发起了进攻。180师中路的伪6师继续对北汉江南岸的江村里发起进攻；180师右翼的美24师以坦克、摩托化部队组成的特遣队，乘63军撤离后的空隙进至到180师西侧后的加平、济宁里一线；而180师左翼的美7师及东线上的美陆战1师，也气势汹汹向春川而来。

美第7师以第32团和第31团为攻击梯队，以第17团为预备，在朝阳里、光板里防线，向春川方向发起追击。右翼第32团在朝阳里（洪川西北6公里）一带，以春川、洪川之间的公路为中心，左右各部署1个营，于15时开进春川东6公里处原昌里。……当日，军团右翼美第7师在离春川6公里处展开激战，左翼推进到太金山、介胄山一线。军团右邻陆战1师进攻枫川里一带。（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战场的左翼与右翼均以己方进攻方向为基准，因此敌我双方所指的左右翼正好相反。

　　24日上午，180师左翼的美7师32团再次发起凶猛的攻击，试图打通春川-华川公路的通道，但多次攻击都以失败而告终。下午时分，损失惨重的美7师32团，眼看无法完成5月24日抵达托皮卡Topeta线的任务，于是紧急临时编组黑慈尔特遣队Task Force Blackshear，由美32团1个加强营、73坦克营、工兵排、宪兵分队、伪军一个加强连组成。当天下午，黑兹尔特遣队绕开山口正面，沿公路强行穿插向北突击。

按照美9军的作战计划，该师应于5月24日傍晚攻占位于春川北部的托皮卡Topeta战线。结果是24日晚间，黑兹尔特遣队才进入春川以南9公里的新店里。

　　而180师右翼的美24师，以坦克、摩托化步兵组成的特遣队，乘63军北撤留下的防御空隙（加平方向），迅速向北穿插。当日已进至180师右翼侧后方的加平、济宁里一线。美24师原计划是“占领华川、史仓里堪萨斯线”（史仓里：位于华川西南侧，地处鹰峰西北方向，是180师的北撤接应集结点），可当天占领加平后，美24师并没有加速向北穿插，而是转向东，朝北汉江南岸180师右翼的城隍堂迂回，并发起进攻。

试想一下，若美24师没有转向180师，而是一路北进，那么，它将会于25日就到达华川！

防守城隍堂一线是已在北汉江南岸的540团1营3连和炮营。面对美24师的飞机、重炮掩护下猛攻进攻，540团3连170余人血战至仅剩十几人，排、连干部全部阵亡；炮营和3营教导员任振华带余部死守，子弹打光后，任振华拉响最后一枚手雷冲入敌群同归于尽。部队打到“最后一兵一弹”，极大的迟滞了美军的迂回速度。

　　战事发展到5月24日，志愿军的机动防御线上出现了两个大的缺口。一个缺口在加平方向，另一个缺口在麟蹄方向。形势非常危急，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烽火三八线-第五次战役战事报告》）。

24日美陆战1师的进攻路线图

　　5月23日已经在180师东侧战场发起进攻的美10军（阿尔蒙德），24日继续发出进攻命令：美第2师（第187空降团战斗群配属于该师）负责麟蹄、寒溪公路以东（包括县里），以麟蹄为进攻目标；美陆战第1师（韩陆战第1团配属于该师）负责麟蹄、寒溪以西（包括春川），以杨口为进攻目标。

迂回到春川的美陆战1师，遭遇我60军179师的阻击，可是也阻挡了179师对180师的支援。

5月24日美9军的进攻路线图

　　韦杰了解到从洪川方向出发的敌人坦克、机械化部队沿公路向正屏山、春川方向开来，若不采取得力措施抗击敌人，敌人几个小时就可以突进到180师背后，甚至当天就可突进到华川附近。于是，韦杰急令179师535团加强大龙山防御，536团控制春川向北的春川-华川公路，增援180师。

　　24日20时，中路伪6师“占领以江村里为中心的266、275高地一带，并做好下一次战斗准备”。“右翼美第7师的先头部队已到达位于春川西南7公里的衣岩里，左翼美第24师向第2师移交防区后到达加平附近，做进攻准备”。（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作为全军后卫的180师，24日这一天，稳稳的把中路进攻的伪6师挡在北汉江南岸，致使右翼捡漏冲过北汉江的美24师，并没有“乘势向北”一下子冲到“克萨斯”线，而是为“配合右翼美第7师夺回春川”，横向平行东移与180师540师争夺北汉江南岸阵地（托皮卡线）；与此同时，尽管15军的北撤使左翼也产生空隙，好在有179师536团在春川地区与美7师32团浴血一天，阻敌于春川地区。

当晚179师由昭阳江南岸的大龙山、甘并里一线撤至昭阳江北岸的马跡山、水利峰、沙坪里一线。

美7师和美24师可能会于25日就到达华川

　　“如果当时没有180师在北汉江南岸阻击敌人三天，如让敌人的摩托化特遣队沿公路向春川穿插，而后直逼华川，沿公路两侧志愿军各军、兵团指挥机关，必然遭受严重损失，正在向北回撤的部队将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三八线上的交锋﹣抗美援朝战争纪实》

于是有了关键结论一：

5月24日这一天，结合东线上美10军“特遣队”的突击速度上看，若非60军180师主力在北汉江南岸、179师于春川西下里、540团3连在北汉江北岸的顽强阻击，迟滞了美24师特遣队和美7师32团的北进速度。西侧的美24师很有可能会于当天冲到“托皮卡Topeta”线；而东侧的美7师也有可能会于24日晚就到达托皮卡Topeta线。这样的话，5月25日或最迟26日，美24师和美7师这两只部队即可冲进华川……。

　　面对180师这些诸多不利情况，有着几十年战斗经验的韦杰知道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再也不能等了。韦杰一咬牙，向电报员口述了自己的决断：180师立刻渡江，北汉江北岸继续阻击敌人！

　　24日深夜，收到北撤命令的180师跟南岸的部队联系中断，180师参谋樊日华和朗东方亲自将撤退命令送到正在南岸坚守激战的538团和539团。

5月25日凌晨，适逢大雨，江水猛涨，处于北汉江北岸的538团和539团，绕过已被敌方控制的北汉江渡口，在江面上拉起三根铁丝，靠着这三根电线，180师带着伤员，强行渡江，水深过胸，不少人在湍急的激流中被冲走，损失600余人。

5月25日态势图

　　5月25日，对180师来说，绝对是至关重要的一天。25日凌晨3时，师长郑其贵指挥538团转移到上下芳洞、西上里以西；539团和师直属队撤至明月里及九唇岱山地区；540团撤至鸡冠山和北培山一线。此时的180师，若不停留继续北移，结局将完全不同。

　　5月25日上午，得知180师已经渡过北汉江，韦杰随即命令180师派遣两个团占领马坪里，向公路背后的大山前行，从而控制住这条生命通道。另一个团就地阻敌，掩护伤员撤退。同时令179师驰援马坪里，计划两师汇合打开北撤通道。

接到命令的180师，决定538、539两个团到马坪里以北设防，540团留下继续担任阻击任务。可是，当538团和539团已经向北行军一个多小时后，“失联”近三天的3兵团突然向60军发来了最新的指令：“180师的一个团转运伤员，另外两个团在驾德山一线组织掩护”。

　　驾德山距马坪里不过十几公里，此时179师也正在向马坪里急行军，美伪军还没有占领马坪里。如果按韦杰的命令，180师的两个团正常抵达马坪里，跟179师536团合兵一起，既可以在马坪里打狙击，也可以直接向华川撤退，这是180师真正的最后生路。即使可能会有些损失，但180师主力几乎可以全师而归。

非常地遗憾，历史没有“如果”，韦杰军长没有坚持最初的选择，而是照转了3兵团的电报。这道命令不但意味着538团和539团要原路返回、疲于奔命，还失去了与179师536团一起占领马坪里公路的最佳时机。从调头南下重返驾德山的那一瞬间，已经不是“去执行阻击任务”，而是主动走进美军正在收紧的合围圈，把自己送进了口袋底。

接到第二道60军转兵团的这份命令时，180师538团已经北移行军一个多小时，又奉命返回扼守驾德山、明月里、上芳洞阵地。538团团长庞克昌、540团政委李懋召对此颇有意见，断粮已经5天，连续作战，部队往返调动，徒增疲劳。他们打电话到师部要当面向师首长陈述意见，继续北移占领有利阵地。郑其贵师长回答：你们不要来了，按上级命令执行（《180师征战录》）。540团政委李懋召也建议：希望不要变更计划，以免加大疲劳，让主力两个团后撤，留我们团断后！

此时，是选择“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还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郑其贵再次选择了服从军令：阻击敌人是上级给我们下的死命令，军令难违，必须坚决执行。为争取主动，师首长们分工，参谋长王振邦组织机关勤杂人员及伤员1000余人向北转移。此时的郑其贵师长选择执行命令，是军人的本能，也是纪律压力下的必然选择。同时，让王振邦带一千多人先走，说明他们还是预判到了危险，而不是盲目的全员送死。

　　一支饥饿疲劳的部队，已经北进了10公里，再马不停蹄的调头南下，明知在如此减员，疲劳严重情况下持续作战，势必会将会再一次失去摆脱险境的有利时机。​原本可能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形成的激烈战斗，因为180师的往回走，美军的往前冲，现在仅仅数小时，就遇敌军迎头“撞击”上。

　　179师5月25日拂晓进至昭阳江以北马迹山、水利峰、阳通岭、沙坪里地区，阻击沿春川至华川公路进攻之敌。如果令180师继续北移，与179师靠拢，组成并肩防御，那战场态势将是另一种局面。《180师征战录》

　　5月25日5时，美7师黑慈尔特遣队离开新店里（春川南9公里），沿北汉江一直深入到东岸的古吞里（春川以北9公里）一带，继续北进到沙坪里时，与赶来支援180师的179师537团遭遇。

179师537团（团长兰伯庄、政委彭勃）发现美7师特遣队正以坦克、装甲车开路，沿公路高速穿插，意图抢占华川。537团当机立断，停止北撤，就地展开阻击。1营、2营迅速抢占杨通岭一线山地展开防御；2营6连前出占领100高地，作为前沿警戒阵地。黑慈尔特遣队坦克直扑公路，步兵冲向两侧的杨通岭高地，试图快速打通北进通道。537团依托简易地形阻击美军机械化部队，以步兵对抗坦克集群，阵地反复争夺，顽强迟滞敌军一整天，为后续华川方向布防争取了关键时间。

这应该是五次战役转移阶段志愿军最早的自主阻击战，也是整个华川阻击战的开端，比20军58师打响华川阻击战早了两天。此战打乱了美军穿插计划，避免华川当日失守。而且此战之后，在美伪军的资料中，就再没找到关于“黑慈尔特遣队”的战斗情况。

事后彭总在志司指挥部会议上赞扬说：“60军机动灵活，能够把179师使用在这个方向上，而且把美军进攻的特遣队挡住了，否则敌人沿春川这一条公路插下去，可一直插到元山港背后，那样后果将会更严重。”《三八线上的交锋﹣抗美援朝战争纪实》

　　与此同时，179师536团也接到60军的命令，向西北的180师东侧后方向机动，在马坪里一线构筑阻击阵地，以便接应180师北撤。536团昼夜急行军赶赴马坪里，但美军机械化推进速度远超预判，美7师一个团已抢先抵达马坪里南侧。536团与美军先头部队在马坪里外围展开激战，边打边抢占阵地，但因敌军兵力、火力占绝对优势，阵地反复易手。

假如此时180师的两个团没有返回，联手536团，一定可以击败敌军，稳定住马坪里阵地。

时任师部干事梁玉琳回忆：“我是在24日下午的时候，郑师长让我带20人去马坪里征粮，那里有我们60军的一处兵站……”。25日的黄昏，梁玉琳他们到达了马坪里附近的一处村庄。到兵站汽车装好粮食正要出发时，赵楚带着警卫排的一部分人跑过来，说道：“前面的情况很不好，刚刚接到一个通知，敌人正在向这里进攻，我们已经有部队和敌人交上火了，所有的汽车一律转运伤员，不要再往前方送粮了”（《铁血军魂-180师在朝鲜》）。

　　根据韩国防部《朝鲜战争》中的记载：5月25日8时，美7师孤注一掷，把原作为预备队的美17团也调了上来，“命令在上花溪里待命的第17团返回春川，建立和确保北汉江和昭阳江的桥头堡。第17团接到这一命令后，立即离开上花溪里，于14时15分到达春川。第1营在昭阳江渡口，第2营在池内里一带（春川北7公里），第3营在北汉江东岸新铜里一带分别占领了桥头堡。”如此看，在马坪里以南与179师536团交战的敌军，正是27日第一个冲进华川的美7师17团的特遣队。

　　25日，缺医断粮少弹的180师，在重重围困中，对敌军展开了血战，与美24师、美7师一部，及伪6师整整激战了一天。25日晚，180师主力移至退洞里、驾德山、北碚山之线以北主要阻击阵地。也就是说，美9军的三个师，在25日对180师正面的攻击中，一天的时间仅仅前进了3.5公里。180师再次以局部的拼死坚守换取了整个战线的稳定。

　　25日夜，60军韦杰令179师537团、535团北移至场巨里、原川里一带，179师536团在梧口南里、马坪里一带，各团于26日拂晓占领新的阵地继续阻敌军北犯。

美9军5月25-26日的进攻

　　5月26日，美9军调整了进攻部署，把美7师和伪6师的位置对调，以美24师和美7师为中部主力，加强对180师驾德山一线阵地的进攻。

美第9军团占领“托佩卡”线（春川、修德山）之后，为了配合右邻美第10军团前出“堪萨斯”线，调整了部署。即担任军团中央的韩第6师转移到春川东北部，成为军团右翼。美第7师和美第24师担任军团中央，沿公路快速推进。左右两翼的韩军，推进到山岳地带，以分进合击，占领华川、史仓里段“堪萨斯”线（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5月26日天亮后，美7师把损失惨重的原担负主攻的32团全部撤下（含黑慈尔特遣队）转为预备队，把养精蓄锐的美17团从预备队换成主攻部队，并让美31团跟随美17团加入攻击。

位于北汉江和昭阳江西岸桥头堡的第17团，沿华川、春川轴线推进，在华川进攻战斗中担负主力。正在春川、衣岩里间北上的第31团前出到春川北部跟随第17团。第32团继续在春川待命，将根据情况变化，立即投入战斗（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马坪里以南的敌军，以50余辆坦克、50门火炮、20余架飞机的猛烈火力，猛攻179师536团阵地。战至26日下午，536团仅剩四个排的兵力，阵地最终失守。马坪里以南地区被美军占领，180师向北的沿公路的退路被切断。

　　5月26日，美9军7师“第17团于8时离开池内里、新铜里一线，于19时30分转移到佳曰里、新浦里一线，与左邻美24师21团联接。”“以韩第6师为右翼，韩第2师为左翼进攻敌人，令美第7师和美第24师在中央推进，一举越过堪萨斯线”。

当天下午，“美第24师同美第7师和韩第6师在芝岩里周围，包围中共军第63军主力和中共军第12军残部（韩国防部《朝鲜战争》）”。有点意思，激烈交锋了好几天，这美伪军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仅仅是负责阻击断后的180师一个已经不满员的师。

　　既然美军认为对面是志愿军的军级部队，肯定是要把全部主力集中到180师的方向。“美第7师第17团开进北汉江西岸新浦里一带，第31团开进东岸古吞里一带，韩第6师第19团在蒙德山（835）一带……，美第24师第21团占领芝岩里东北侧梧滩里（华川西南8公里）的722、902高地一线……，美第19团占领天然要地鹰峰（1436），控制了史仓里地区……；韩第2师推进到石龙山（1103）南部一带高地，同美第24师保持联系，并向白云山（1904）推进”（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5月26日，西侧（左翼）美24师由间村逼近驾德山西侧538团阵地、中路美7师一部沿马坪里公路封锁北向要道，美7师主力在南面；东侧（右翼）伪6师自芝岩里向北压制540团。180师被压缩在驾德山-585.1高地-北培山以北一带的狭小山地，彻底陷入环形包围。

如此有了关键结论二：

5月25日至26日，180师折返驾德山浴血奋战，179师于杨通岭、马坪里一线节节阻击，有效阻挡了美伪军的推进。若非如此，美7师特遣队与美17团大概率会在26日攻入华川，而非推迟至27日。

　　面对美伪军的重兵压近，180师先接的60军命令是：固守待援。于是，538团扼守驾德山主峰、585.1高地，全团折返山区筑工事，阻击美24师主力；540团布防在北培山以北一线，牵制伪6师，收拢沿途重伤员；539团主力在明月里一带掩护全师数千伤员转运，1、3营背运伤员，2营就地警戒阻击；参谋长王振邦率师机关、后勤、轻重伤员千余人先期试探向北穿插，刚出山即遭敌火力封锁受阻，被迫折返山区归建；而军部原定接应的179师536团、181师掩护分队在马坪里南侧遭美军截击受阻，原定援兵无法抵达，“固守待援”已成空谈。

16:30，60军韦杰军长改电撤销“固守待援”命令：批准180师突围，可向西北方向突围到鹰峰山集合，越过公路马坪里以北鹰峰山就是我军阵地，179师、181师在芝岩里接应你们……。

从5月26日晚开始，这是180师从被动防御转为可以突围的分界日，是全师突围作战的第一天。

接到突围命令，180师师长郑其贵，副师长段龙章、参谋长王振邦、政治部主任吴成德在驾德山538团指挥所里召开师党委扩大会议，大家一致认为：全师已被绝对优势兵力的美军四面包围，目前处境危急，必须进行突围，鉴于山高坡陡，道路狭窄，决定全师进行轻装，将所有炮弹向敌发射后把大口径炮炸毁。全师组成两路分头实施突围：师主力一路（师直+538团+540团主力），538团2营担任突击前卫，从驾德山→蒙德山→直扑鹰峰，撕开山口突破口；另539团一路，由明月里经纳实里、马场里绕行山地，避开公路主干道重兵，迂回奔向鹰峰。

5月27日之后的态势图

　　5月26日一夜的突围战，180师全师牺牲、负伤和失散掉队的约1300余人。180师的两支突围队伍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鹰峰山会合，这时已是5月27日黎明时，副师长段龙章详细清点，全师突围出来共1800余人（《三八线上的交锋-抗美援朝战争纪实》）。

　　饥寒交迫、弹尽粮绝的180师到达鹰峰山下，并没有等到前来接应的179师和180师，反而发现鹰峰主峰与周边高地已经被敌军占领……。

538团（庞克昌团长）立即收拢全团党员、骨干组成敢死突击队，借山间晨雾，突袭鹰峰东侧东台高地，反复肉搏，拔除敌前沿阵地，牢牢守住东侧屏障，防止敌军从山腰分割师部与539团。

539团（王至诚团长）把全团剩余指战员整编为5个突击排，团机关干部、警卫员全部编入战斗序列，主攻鹰峰主峰；营参谋长周复幸带队近战歼守敌一个步兵排，上午10时拼死拿下主峰阵地，成为全师当日核心立足支点。

540团留守南侧谷地，护卫数百名重伤员，依托密林阻击搜山敌军，以冷枪、近战迟滞敌人的合围。

　　接应部队是什么情况？我们先看179师的情况。5月26日， 距离180师最近的179师536团于梧口南里、马坪里以南一带的阵地，已经与美军激战了一天，战至26日下午，536团仅剩四个排的兵力，阵地被突破，美军坦克特遣队占领方下桥，切断了179师与180师联系。179师命令535团1个营反击，试图恢复联系未果。

在杨通岭一线阻击敌特遣队的179师537团，与美军激战至黄昏后，奉命向史仓里转移。

27日179师奉命向史仓里以南出击接应180师，但因山大路小，行动困难，虽彻夜行军仍进展迟缓，28日5时始赶到明芝岘、下实乃里，接援180师计划未能实现，复奉命在白积山、伏主山展开阻击美军……。

　　181师是5月26日晚上才接到军部关于接应180师的作战命令。由于181师师部与各团也失去了联络，师长王诚汉只能派通信员徒步传达命令。当时正下着大雨，通讯员在途中又迷了路。直到5月27日午夜，181师的三个团才接到命令。181师从华川南侧的芝村里出发，向西南方向的芝岩里进军。按照韦杰的计划，只要180师到达鹰峰山，就能和181师会合。可是，181师同样进展得不顺利。

181师不但晚出发了几个小时，且天降大雨、道路泥泞，直到5月27日拂晓，181师的先头部队到达芝岩里以北的场巨里、原川里一线，随后便于美军交上火。战至5月27日下午，181师才占领这一线的阵地，而美军大部队已经占领了芝岩里以南的关键地区，包括鹰峰山。致使181师接应180师的计划也没能实现。

　　《抗美援朝战争史》这样描述180师最后的突围：27日晚，第180师将部队组成3个连，全力向史仓里方向攻击前进。因走错路，中途返回，转向西北方向突围，在突破敌军三个阵地后，队伍伤亡很大，无力继续攻击。在这种情况下，第180师主要指挥员没有很好地查明情况，集中全力继续寻敌间隙坚决突围，而采取了分散突围的办法，决定人员分路向史仓里方向突围，到伊川、铁原集中，以致该师遭致严重损失。自5月29日至6月中旬，该师先后突出包围集中的有师长、副师长、师参谋长、团长以下近4000人（含先期掩护军后勤转移的1个营）。

　　就在180师与美9军24师和伪2师纠缠在一起混战之际，东北方向的战略要地华川出大事了！

5月27日清晨，美17团的一个步坦混成部队（特遣队）继续沿春川-华川公路北进，“第17团在新浦里附近，于6时以华川为目标发起攻击。10时30分，该团到达论味里附近……。步坦混成部队于13时30分冲进华川。之后，转移到北部占领华川、金化公路。团主力攻击华川周围的303、497高地一带……”（韩国防部《朝鲜战争》）。战略要地华川被敌军趁虚占领！

　　华川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地理位置居中，也是志愿军3兵团/9兵团几个军的北撤之路，更关键的还是第五次战役东线战场的后勤枢纽，有物资储备、兵站、医院……。

　　就在5月27日凌晨，志愿军9兵团20军59师，作为20军北撤的前卫，已经通过华川，向金化方向撤退了。紧随59师之后的是58师，也于5月27日清晨陆续抵达，先头部队已经通过华川。

就在58师大部队要继续北上时，从殿后的173团方向传来了爆炸声。58师师长黄朝天一听大惊失色，从炮弹出口的声音判断，与敌人炮兵阵地距离不超过5公里，这些敌人是从何而来？后面应该是我军啊！具有丰富战场经验的黄朝天瞬间意识到可能大事不妙。立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派侦察分队回华川查看情况。同时命令通信科长王光架设电台，试图联系军部和兵团部。

侦察分队很快回来报告：华川城内发量美军坦克和步兵，城内志愿军的兵站医院已经被敌占领，美军杀害了我大量的医务人员和伤员……。通信科长王光也回报：撤退途中来不及架设完整的通信网络，目前无法联系到军部和兵团。

　　此时58师当时的位置已通过华川城，前方就是山阳里，再走一天就能到达预定休整的位置。现在发现身后已有敌军逼近，单从军事指令而言，部队遵照原定部署命令继续北撤，合乎命令要求，无可非议。可如若机械执行北撤命令，等于放任美军长驱直入，拱手丢失华川枢纽与北汉江大桥控制权，滞留在后方的大批伤员、辎重物资、以及正在北撤路上的部队，瞬间都会陷入险境。

摆在黄朝天面前的两难抉择：是在无受命前提下就地阻击，或是依规继续北撤？瞬息之间必须敲定决策，指挥员的胆识、担当与素养，在此刻经受着严酷考验。

黄朝天师长毅然决然的决定：不再北撤，立即占领阵地，停下来，先把敌军赶出华川城！

没有命令、没有工事、没有支援、没有友邻、缺粮少弹，仓促间从行军转为阻击，58师孤军作战，必定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尤其是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若是部队因此遭到严重损失，这个责任谁负？

这时候真正体现了中国军人的顾全大局的本色！置自己于死地，掩护其他部队，全局利益大于天，这是我军一直以来的高贵品德，58师毅然决然地掉头杀回华川城。直到第二天（5月28日）才接到上级命令：就地阻击，华川阻击战正式打响！

　　黄朝天师长命令173团、174团立即展开部队抢占282.9高地、341高地、313高地、及蛇头岘等有利地形，阻止敌军先头部队继续北移，确保北汉江上的华川大桥和上大利里浮桥在我掌握之中。两个团在抢占阵地过程中与美17团特遣队展开激战，同时发现，在美军身后居然还有别的志愿军部队也正在与敌交战。这个部队正是12军35师103团。

　　时任12军35师师长李德生在《抗美援朝回忆录》之中，描述了103团在华川场巨里的这场战斗：

5月27日，当我师指挥所与103团进至华川西南之新村、场巨里、九云里一带时,军主力尚在华川东南地区。这时，美陆战第一师“特遣队”在20余辆坦克引导下,沿公路向华川疾进,企图占领华川,封锁北汉江渡口,截击我主力。为了掩护军主力安全转移，我师奉命以103团于场巨里南北诸高地阻击敌人。中午2时许，美陆战第1师“特遣队”进至场巨里附近，在飞机、大炮和坦克的轮番轰击下，以一个连至两个营的兵力，向我发动10余次攻击。我103团指战员在每日仅以少许黄豆、玉米维持半饱的情况下，奋起与敌激战，胜利完成阻击任务，掩护军主力安全转移。

　　在这次战斗中，103团6连坚守的438.3高地，是敌人攻击的重点，连队30余人连续击退敌三个连兵力的多次轮番攻击。子弹打完了，用刺刀、枪托与敌格斗；刺刀捅弯了，枪托打断了，就用石头砸、拳头打……。最后，阵地上只剩下张永德、张路山、康福堂和吴同书，来自不同班排的四个战士，他们选举张永德为组长，发出了“誓死坚守阵地”的誓言。他们利用战斗间隙从敌尸体中搜集了武器、弹药，构筑了简单的工事，以机智和勇敢，打退了敌人最后一次攻击，留下了“华川四勇士”的美名。

　　5月27日下午/晚上，58师173团向场巨里、原川里西山沟出击，救出被围困在此地的医护人员和伤员300余人。174团则向华川反冲击，美17团狼狈退出，174团夺回华川，占领上大利里北汉江大桥。

指战员们发现，在华川的兵站和医院的后勤、医护人员及伤员，有3000余人惨死在美军屠刀之下，华川城内我后勤、医护人员及伤员尸横遍野，还有大量尸体被敌军直接仍到华川水库中。这一残暴、血腥的场面让58师174团指战员震惊了，一个个都热血上头。屠杀医护人员和伤员，这不是战争行动，是战争犯罪。

　　我们再看看美伪军记载的5月27日这一天部署：进攻华川的美7师17团“步坦混成部队于13时30分冲进华川”，“之后，转移到北部占领华川、金化公路。团主力攻击华川周围的303、497高地一带”。“左翼第31团在佳曰里一带进攻，前出到原川里附近，预备队第32团主力在南春川负责后方警戒”。而原应该“配合右翼美第7师的华川进攻战斗”的美24师，其21团“进到鸣流里附近，占领新浦里、史仓里公路，为支援左翼第19团的进攻”，而“第19团在鹰峰山、1426高地，做好进攻史仓里地区的准备等待进攻命令。第5团第1营部署在华岳里，第2营部署在所法里，第3营部署在沐洞里一带，以确保加平、华川公路……”。“在军团中央作战的韩第6师，担任军团右翼，转移到春川东北地区”，“军团左翼韩第2师边打退继续抵抗的敌之掩护部队，边转移到赤木里、水入里一线，在右侧同美第24师第19团保持联接，在左侧同美第25师保持联接，向‘堪萨斯’线进攻”（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非常清晰，5月27日这一天，美伪军的主力全在围攻180师，进攻华川的仅仅就是美17团一个团的兵力。

　　战至5月28日，美7师“第31团前出到论味里一带，第32团从南春川北上：第2营在华川南3公里处仁岚里一带占领阵地，第1营在佳曰里附近占领阵地，第3营在泉田里继续执行后方警戒任务。”信息非常清晰，进攻华川的仅仅是美7师，伪6师在华川水库以东配合。

“美第24师继续北进，占领师的目标龙潭里、史仓里地区。”美24师21团于“17时占领以813高地为中心的锄梧芝里一带，并和右邻第31团联接。”而这个梧芝里位于论味里正北偏东几公里。此时的美24师19团，“于19时30分占领史仓里、龙潭里地区。”“第5团开进鹰峰山一带，占领了天然要地。至此，美第24师控制了史仓里以南地区，将指挥所从清平转移到济察里。”“韩第2师第17团于6时在石龙山（1103）一带，以白云山（史仓里西4公里）为目标发起进攻……。左翼第32团越过国望峰（1168），推进到其北部824高地。”

从这里可以看出来，美24师和伪2师，5月28日还在鹰峰一带与180师作战，其主要兵力至少要到5月29日以后才能全力转到华川的战斗中。

　　美军战史《朝鲜战争中的美国陆军：潮起潮落》传神地描述出美国人过山车般的心情。27日上午，美军兴高采烈：“一群迷茫的中国人四处寻找着出路。”27日下午，美军目瞪口呆：“20军一个师阻止了（我们的）进攻，敌人通向安全的大门敞开了。”28日，美军垂头丧气：“第9军虽然努力冲向目标，但为时已晚，被第10军追赶的中国人跑了。”

巧合的是，韩国防部《朝鲜战争》中对中线（华川）上的美伪军战况记录，也于5月28日后戛然而止。它是这样结尾的：“这样，军团通过进攻，依次夺回加平、春川、华川，越过三八线，占领了最终目标华川、史仓里地区。至此，中共军第12军、第63军和第64军遭到重创。”这韩伪军确实有点烂，牛皮都吹上天了，竟然还没搞清楚对面的对手是谁？

　　5月28日的白天，58师先是接到9兵团陶勇副司令员打来的电话，口头命令任何部队到达华川都要就地转入防御，不惜任何代价，抗击美军进攻。紧接着又接到了兵团和志愿军总部的正式命令：要求58师在东自华川湖，西到史仓里，北到山阳里的地段上坚决阻击敌军，掩护我军主力北移（彭德怀于28日午时致电宋时轮、陶勇并报中央军委，指出：廿军主力已确到华川、山阳里线甚好，望速利用和加强原有工事，取机动防御姿态，积极阻击反击……（《1007天的战争》））。

在得到上级正式阻击命令之前，58师的阻击战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毋庸置疑，5月27日这一天绝对是生死悠关命悬一线的一天。

至此关键结论三也出来了：

5月27日至28日，180师在鹰峰山一带持续牵制敌军并展开突围作战，大幅分担了华川方向的压力。如果缺少这支部队的缠斗，同期集结于华川的美伪军，除美7师外，还会新增美24师与伪2师等部队，敌军兵力将成倍增加。

　　5月28日，20军廖政国副军长在华川以北的下马山洞开设军临时指挥所，对华川阻击作战作出进一步的具体部署：以58师先敌抢占华川湖以西、北汉江北岸地区，控制要点，阻敌北犯，掩护部队（包括发邻）及伤员安全转移；以59师在山阳里至注坡里公路两侧集结，迅速调整组织，准备投入战斗（华川至山阳里的公路上还有一小股美7师的特遣队）；以60师在大兴里、冠岱里一线掩护军后续部队通过，待人民军接防后，绕道到注坡里至细岘里公路附近集结，调整组织，准备参战……。

　　58师按照“火力前重后轻”“士兵前轻后重”的配置，将主力配备在阻击高地的两侧，白天坚守，晚上反击，不惜代价也要把敌人给拦住。仓促之间，58师迅速部署，抢占了华川以北的战略要点。随后，充分利用山地防御的特点，以少数兵力在次要方向只控制最关键的有利地形，而将主力集中在7公里的正面，特别是将公路两侧山头作为必须坚守的要点，牢牢控制北汉江大桥，同时分兵把守江面浮桥，保障北撤后续部队安全渡江（12军野战医院二分院应该是最后一个冲过北汉江大桥的整建制队伍）。

5月30日，志愿军司令部通令嘉奖58师，并将58师在华川阻击战中的反击战术经验通报全军，可见，58师的战术是行之有效的，这也是此战我军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关键要素。

　　从美伪军的资料上看，美伪军在华川的兵力逐渐增加至十个团（美7师、美24师、伪6师、伪2师），合计近3万人，有270辆坦克，550门重炮。而我58师，当时实际兵力7000余人，火炮不足40门，弹药只够正常作战的三分之一。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这是一场用血肉填缺口的生死硬拗。

　　58师的华川阻击战持续了十三天，美伪军在这段时间里，仅仅推进了几公里。6月8日，60师赶到华川，接手防御任务。13天时间，58师伤亡2700余人，歼敌7400余人，击毁坦克多辆。58师仅仅一个师华川一战就涌现了6名一级战斗英雄和17名二级战斗英雄！战斗英雄数量仅次于上甘岭血战。58师以顽强的防御阻击作战赢得时间，有力地掩护了主力转移、部署变更及伤员、物资的转移。

　　180师恪守军令奉命阻击，由此身陷险境，是坚决贯彻命令的执行者；58师主动担责临机回援，有效稳住全线局势，是灵活补救战局的担当者。两支队伍都为战役全局立下功绩、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战场上，所有承担断后掩护任务的部队，自受命那一刻起，便扛起了“牺牲自己，保护全局”的沉重使命。长征路上湘江血战，红34师为掩护中央纵队渡江，孤军阻敌、浴血拼杀，几乎整师覆没，用血肉撕开中央红军突围的生路；挺进大别山途中的汝河血战，中野6纵16旅作为中野后卫旅（后12军34师），死守浮桥掩护全军渡河，主力过后炸桥断敌；此战折损千余伤员，用难以言说的牺牲，护住了千里跃进的主力安危。从古至今，每一支断后部队，无一不是以局部的惨烈牺牲，换取全军、全盘的转圜与生机。

回望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转移阶段，180师亦是这般负重前行。后世论史，我无权对他们绝境之下的突围抉择妄加置评，战场瞬息万变，困局之中的取舍，唯有亲历炮火的将士方能体会其中万般艰难。但无可否认，深陷重围的他们，死死牵制美24师和伪2师主力，迟滞了敌军主力向东穿插合围华川的步伐，极大缓解了东线华川阻击战的正面压力。

历史上的两个34师（红34师、12军34师），抗美援朝的180师与58师，跨越不同年代、不同战场，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赤胆忠魂。他们是大军身后的屏障，是全局安危的基石，甘愿以自身残破，换大军安然、换战略部署得以完成。局部的得失从来不足以定义一支部队的价值，那些主动留下断后、直面死局的官兵，每一份坚守与抗争，都应当被历史永久铭记。

　　此战180师并非全军覆灭，但也是损失惨重，全师只有4000余人突出了重围，3000多人牺牲，另有4000多人在受伤、饥饿、丧失战斗力，或在失散后打游击中被敌人俘获，成为抗美援朝战争中被俘数量最大的一次，这个师的代政委吴成德也是我军被俘人员中职务最高的。

　　战后，180师郑其贵师长受到降职处分，撤销师长职务，降任3兵团司令部管理处处长(副师职)；180师副师长段龙章撤销副师长职务降任60军作战处处长(正团职)。

　　至于传言的“撤销番号”，也是以讹传讹。1952年7月至10月，志司60军领导层再次调整，军长韦杰调离一线，转任军事学院高级函授系主任(正军职)；60军政委袁子钦调任总干部部任组织编制部部长(正军职)。此时志司确实曾有过将180师改为志愿军独立师，另调33师归60军建制的想法。

但是，60军前任军长、时任川西军区司令员的张祖谅重返60军任军长后，原60军181师师长王诚汉升任60军副军长，参谋长邓士俊升任60军副军长兼参谋长，12军31师师长赵兰田调来升任60军副政委，新的60军领导班子向兵团首长提出了保留180师番号的建议。张祖谅军长也坚持要保留180师番号，并亲自到志愿军总部汇报工作和提出建议。不久，志愿军总部决定：“第33师暂归第21军建制，第60军3个师建制不变，要自己跌倒自己爬起来。”

　　保留番号的180师，由15军44师副师长李钟玄任180师师长，33师副师长唐明春（曾任中野六纵16旅46团团长）任180师政委，原180师参谋长王振邦仍任180师参谋长。

原61军183师师长钟发生接任181师师长，181师副政委仍为谷纪芳。179师的领导班子未有变动，吴仕宏、张向善仍为师长与政委，张国斌任179师副师长，179师政治部主任宋佩章升任179师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

1953年夏60军团以上干部阵地合影

　　重组后的180师“翻身仗”，是1953年5月26日的方形山（949.2高地北侧）战斗。此战60军180师539团+181师541团各2个连，潜伏在敌眼皮底下（最近距敌堑壕不足200米），静卧一整个白天约12～15小时，忍受饥渴、蚊虫叮咬和高温，全程未被敌军发现。5月27日晚，108门火炮实施5～7分钟火力急袭，摧毁敌60%表面工事及铁丝网。潜伏分队立即跃出，分9路同时向方形山1～5号环形阵地9个目标发起冲击，将守敌分割包围。仅用时14～21分钟全歼伪5师36团守备分队。许世友在前沿观战后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紧跟着在1953年7月金城战役第二阶段中，在60军181师完成第一步突破后，180师（538团、540团）奉命作为二梯队强渡金城川，向敌纵深穿插攻占黑云吐岭、白岩山（含818.9高地、1118高地、1179.2高地），此战180师以“冒雨强渡+纵深穿插+小群多路攻坚+孤军固守反扑”的组合打法，彻底的打了个翻身仗。“60军这一仗，打进敌人纵深18公里，将韩军第3师打垮，再次重创韩5师及其它师一部，共计歼敌6000余人。180师回撤8公里，其占领的地区较战役发起前南推10公里多。（《180师征战录》）”。是金城战役中，东集团战线突入最深的部队。

　　沙场从无恒胜之将，军魂自有不朽之人。尽管此战中的志愿军60军180师损失惨重，后期又被争议裹挟、为流言缠绕，毁誉参半的评价满天飞。但我认为：战争中无法避免的曲折与复杂性，纵使再英勇的军队也会面临困境，但它从不是评判一支军队的唯一标准。真正的胜利，从不在于一场战斗的一时得失，而在于战士们以生命捍卫的家国尊严，以热血铸就的民族精神，以及其浴血奋战对战场全局的深远影响。

60军老兵黄丽文（181师师长王诚汉夫人）

　　我见过几位当年60军的老兵，提起过往战事，他们总缄口不语。我懂深埋在他们心底无法释怀的痛楚，写下这篇文字，亦是我献给这群先辈的一份承诺。

主要参考资料：

1，《1007天的战争-抗美援朝战略与历次战役》

2，《180师征战录》

3，《铁血军魂-180师在朝鲜》

4，《第五次战役战事报告》

5，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6，《抗美援朝战争史》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