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佛豆肉粽

带月荷锄归

　　每逢端阳时节，伫立门前，望着河边摇曳的青蒲、屋檐垂挂的艾草，过往几十年的细碎旧事，总会顺着一缕专属的香气缓缓漫上心头，那便是家乡佛豆肉粽的味道。

我的老家在金华的乡下，小时候家乡水田连片，池塘星罗棋布，是典型温柔的江南村落，水土养人，民风质朴。端午前后，田里的佛豆恰好熟透，家家户户的灶台便开始忙碌起来，袅袅炊烟顺着屋顶缓缓升腾，整个小村子都被粽香包裹。从前生活物资匮乏，百姓过日子精打细算，包粽子从不追求繁杂配料，所有食材都取自自家田地。温润的糯米是秋收留存的上好谷物，青绿的佛豆饱满紧实，再切上几薄片肥瘦均衡的土猪肉，三样简单食材相融，没有多余辅料点缀，朴素实在，却是当年全村孩童心心念念的珍馐。

本地人习惯将蚕豆称作佛豆，初夏成熟的新佛豆质地沙软绵密，炖煮之后极易吸饱肉汁，入口绵香。母亲包粽的手法娴熟地道，取一片宽大柔韧的箬叶弯折成型，先铺上一层浸泡过的糯米，再均匀撒上满满一层新鲜佛豆，中间嵌一小块鲜猪肉，最后再覆一层糯米压实。裹好的粽子是本地特有的修长四棱形状，撕取细条的棕榈叶，一圈圈捆扎，捆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柴火在土灶里静静燃烧，大铁锅慢熬数个时辰，开盖那一刻香气四溢，箬叶的清苦、糯米的软糯、鲜肉的油润，再加上佛豆独有的豆香交织在一起，顺着巷弄飘向田野。这一锅佛豆肉粽，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端午全部的期盼。

　　从前农事繁重，田间地头总有忙不完的活计。年少时，我经常天刚亮就要提上竹篮去往野外割猪草，放学后还要放牛。端午前后那几天，出门劳作之前，奶奶总会塞给我一个佛豆粽子，叮嘱我饥饿时垫垫肚子。在田野里，寻一处树荫坐下，轻轻剥开泛黄的箬叶，佛豆嵌在油亮的糯米粒间，一口咬下，疲惫消散大半。我也时常和结伴割草、放牛的小伙伴分食一只粽子，你一半我一半，清贫的岁月，简单的吃食，一枚普通的佛豆肉粽，盛满了孩童之间纯粹真挚的欢喜。

求学的数年时光里，佛豆肉粽依旧是端午独一份的温暖慰藉。初中学堂离家四五里路，平日里正午只能快步往返回家吃饭。唯有端午那几天，我可以带上一个佛豆肉粽当作午饭，省去来回赶路的折腾。中饭时间坐在安静的教室，慢慢拆开粽叶细细品尝，也是有滋有味。那段少年读书时光，也因这一口粽香多了几分温柔。

年少懵懂时，每到端午，我的心思全然放在可口的佛豆肉粽上，只盼着煮熟开锅。直至师范毕业，重回年少就读的乡村母校任教，才慢慢读懂端午民俗背后深藏的乡土情怀。教书数十年，每到端午时节，我时常会在课堂上跟学生细说家乡的端午风俗，会聊到本地的佛豆肉粽。一枚小小的佛豆肉粽里，藏着农人勤恳劳作的烟火气，藏着邻里互助的温柔善意，更藏着我们世代传承的乡土根脉。

很多年前，每到端午，总有淳朴的学生悄悄从家中带来自家的佛豆肉粽。我舍不得独自享用，总会分给班里家境清贫却刻苦上进的孩子。孩子们接过粽子时腼腆害羞、眼含欢喜的模样，时隔多年依旧记得。

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件小事，至今想起依旧心头温热。班里有个文静姑娘，平日里上学从未迟到，那天却迟迟未到教室。课后我轻声询问缘由，她低着头扭捏许久，才小声道出实情：清晨特意早起，带了两个自家母亲包的佛豆肉粽送给我，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粽叶沾了泥土，怕我嫌弃，只好折返家中重新取粽，因此耽误了上学时间。听完这番话，我眼眶发热，连忙笑着伸手接过粽子，轻声安慰了孩子。

如今市面上粽子品类繁多，真空包装的蜜枣豆沙、蛋黄鲜肉、海鲜干贝各式馅料一应俱全，甜咸滋味五花八门，丰富多样。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记忆里萦绕不散的，还是当年老家檐下艾草飘香时，母亲包裹的佛豆肉粽那口绵长旧味，它始终是我最放不下的端午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