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泄雷声西子月,千柱灯影一城秋

黄杰

<p class="ql-block">仲夏的清晨,我们驱车西行,沿着沪昆高速一路向西南,嘉兴的烟雨楼台、杭州的西湖潋滟依次退作窗外的水墨长卷——那些飞掠而过的白墙黛瓦、青畴碧野,仿佛是大自然在天地间铺开的一幅徐徐滚动的手卷。</p> 当路标上出现“诸暨”二字时,心头微微一颤:这座被浦阳江环抱的越国古都,西施浣纱的故里,终于从诗词与传说中走出,像一枚沉睡在历史褶皱里的玉璜,静待游人叩响它的千年回音。 <p class="ql-block"><b>一、五泄:山水间的雷霆与琴语</b></p><p class="ql-block">五泄风景区,古属三阳(富阳、浦阳、暨阳)、三州(杭州、越州、婺州)交汇之地,自汉魏浮出史册,唐代梵音初起于五洩禅寺,至宋代已然名动江南,文人墨客纷至沓来。早在1500余年前,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跋涉至此,在《水经注》中以简劲的笔力描摹其魂:“高山夹溪,造云壁立,水势高急,声震林外,望若云垂。”寥寥二十字,却将五泄的险峻、磅礴与缥缈尽数道破。千载之下,我们立于景区门口“五洩胜景”的巨岩前,仿佛仍能听见郦道元笔下那穿越时空的轰鸣。</p> 乘摆渡车穿行于林荫道,再登自动扶梯缓缓抬升,眼前豁然开朗——五泄水库如一匹未经裁剪的青缎,静卧于群山怀抱之中。这座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人工水库,原本只为水力发电而筑,却不经意间成就了一处“高峡出平湖”的人间仙境。 湖水澄澈如碧玉,四周峰峦叠翠,倒映其中,山色与云影在水面交织成流动的丹青。舟行缓缓,船尾拖出长长的扇形涟漪,惊起白鹭数点,扑棱棱掠过树梢,落入更深的林莽。整座山谷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连松针坠入水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让人顿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禅悦。 弃舟登岸,穿过“唐代古刹”牌坊,一条石径引向密林深处。五洩禅寺的黄墙青瓦在古木参天中若隐若现,红底金字的寺匾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寺前古银杏枝繁叶茂,树龄据说已逾千年,树干粗可数人合抱,浓荫如巨伞遮蔽了大半个庭院。 僧衣拂过石阶的沙沙声,与檐角铁马风铃的叮咚交织成天然的梵呗。这里不见香客如织的喧嚣,唯闻晨钟暮鼓、木鱼声声,确如古人所言“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是一处真正能让尘心沉淀下来的所在。 沿山径继续攀登,水声由远及近,渐次洪亮。行至山脚,第五泄赫然在望——几十丈高的崖壁上,一挂白练轰然垂落,如苍龙探渊,如银河决口。水流撞击在凸起的岩石上,碎作万斛珠玉,腾起的水雾在斜阳照射下幻出一道七彩虹霓,横跨潭面。 潭边巨石上,游人或赤足戏水,或举镜留影,笑语欢声被瀑声吞没又吐出。此时此刻,李太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不再是文字的铺排,而成了眼前景物的精确速写。 再沿栈道盘旋而上,第四泄如万马奋蹄,激流在狭窄的石槽中奔突咆哮,声震幽谷;第三泄似素练悬空,水量最为丰沛,一泻千里之势令人屏息;第二泄则如白龙游壁,水流紧贴着倾斜的岩面疾驰而下,柔中带刚;及至第一泄,落差骤减,水流化作潺潺清溪,在卵石间迂回低唱,温文尔雅。 五级瀑布竟如一部交响乐的五个乐章,从暴烈的快板逐渐过渡到柔美的行板,山水之灵,尽在这跌宕起伏之间。 <b>二、西施故里:月光下的浣纱长歌</b><br>入夜,西施故里景区亮起万点灯珠。那些缠绕在树梢的串灯犹如天上的银河垂落人间,明灭闪烁,仿佛在向每一位游人殷勤眨眼;霓虹灯的七彩光晕洒入浦阳江中,随波荡漾,碎作满池流动的宝石。汉白玉的西施坐姿雕像端坐于广场中央,在暖色灯光的映衬下,眉目低垂如含愁思,衣带当风似欲凌波——她手中虽无纱,却让人恍然看见两千六百年前苎萝山下的清溪边,一位素衣少女正低眉浣纱,鱼沉雁落的故事便从那时起,流淌成中国美学里最婉约的一脉。 越秀亭、震旦亭、荷香亭三座古亭遥相辉映,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剪影。荷香亭畔,莲叶田田如绿云铺展,粉色与白色的荷花在灯影里半开半合,暗香浮动,恰合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古意——不过此夜无日,有月有灯,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沿江而行,范蠡寺的轮廓在远处山腰上隐约可见,寺内灯火如豆,仿佛仍为那位助越吞吴、功成身退的智者点亮着归途。宝塔山的七层浮屠被灯光勾勒成琥珀色的琉璃塔,倒影入江,虚实相生。三贤祠内,王冕笔下的墨梅仿佛在壁上散发着清寒幽香,杨维桢的铁笛声似乎还在夜风中铮铮作响,陈洪绶的高古人物画则带着魏晋风骨的傲然——三位乡贤的雕像肃立于祠前,目光深邃,似乎仍在注视着故里的兴衰变迁。 散布于草坪与曲径旁的浣纱女塑像群,更是栩栩如生:或挽袖濯足,或回眸浅笑,或对水梳妆,石质的衣纹里仿佛流淌着溪水的韵律与少女的娇憨。这一夜,西施故里不是冷硬的古迹,而是一场流动的盛宴——灯影、水影、花影、月影与人影交织成一片如梦似幻的天地,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b>三、千柱屋:木石镌刻的家族史诗</b><br>第三日清晨,驱车向会稽山麓深处进发。山路蜿蜒如青罗带,两侧修竹万竿,风过处如绿浪翻涌。约一小时车程后,斯宅的千柱屋静卧于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灰黑色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用1322根木柱撑起清嘉庆年间的家族梦想。 屋主斯元儒是当时诸暨首屈一指的大财主,据传家资巨万,却未将财富用于奢靡享乐,而是建起这座占地6850平方米的宏伟大宅,将四子分别以梅、兰、竹、菊命名分居,暗含了中国传统文人对君子品格的期许。 千柱屋最令人叹服的,是其“中轴对称、廊檐贯通”的建筑智慧。整座大宅以中轴线为脊,十座四合院左右铺展,既各有独立的门户与天井,又通过回廊曲槛相互勾连,晴时阳光从各个天井倾泻而下,照亮每一间厅堂;雨时人们沿着廊道穿行于各院之间,竟可不沾一滴雨水——“晴不晒日,雨不湿鞋”的民谚,便是对这匠心最朴素的赞美。 十个四合院犹如十颗珠子,被廊檐这根无形的丝线串联成环环相扣的整体;而四周高耸的封火墙又将整个建筑群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既防火患,亦防匪盗,在两百年前的山乡之中,堪称一处固若金汤的家族堡垒。至今仍有几十户斯姓后裔居住其间,晨起炊烟袅袅,暮归鸡犬相闻,孩童在廊下追逐打闹,老人在天井里摇扇闲话——这座巨宅不是被玻璃罩住的文物,而是一座呼吸着的、生长着的活态村落。 漫步于厅堂之间,抬眼处皆是精妙的雕饰。梁枋上的斗拱层层出挑,雀替雕成卷草与瑞兽的缠绵姿态,月梁的弧度饱满如满弓,两端刻着如意云纹。门窗上的木雕更是题材丰富:有“刘海戏金蟾”的民间趣致,有“郭子仪拜寿”的忠孝故事,也有“松鹤延年”的吉祥图案,刀法圆熟流畅,毫发毕现。 而中门内照墙上那幅著名的砖雕《百马图》,无疑是千柱屋的镇宅之宝——由21块方砖拼接而成,总长七米有余,原本立意雕琢百匹骏马,却因工匠半途故去而止于五十三匹。这残缺本身便成了一段无言的传奇。但见浮雕上的马匹或昂首嘶风,或俯首啮草,或扬蹄欲奔,或卧地小憩,神态各异而无一雷同,鬃毛的纹理、肌肉的起伏、眼神的顾盼,皆在坚硬的青砖上被赋予了柔软的生机。据说当年斯元儒遍请东阳、嵊县两地的能工巧匠,耗银数千两,费时三年方成此作,其精益求精之态度,令人肃然。 <p class="ql-block">宅后山坡上,笔峰书院静静矗立于竹海之中。这座三层木构的家塾占地约三千平米,是斯元儒为子孙读书而建。</p> <p class="ql-block">推开吱呀的木门,一楼正厅供奉着孔子行教像,像旁对联写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十二个字,道尽了治学的辩证之道——既要勤勉诵读,又须独立思考,不可做两脚书橱。</p> <p class="ql-block">二楼墙上悬挂着斯氏历代科举及第者的名录,从秀才到进士,密密麻麻几十余位,其中不少人曾外放为官,在各地兴水利、办义学、修方志,将斯氏“耕读传家”的家风播撒至四方。</p> 三楼外檐下悬着“文昌阁”匾额,推窗远眺,千柱屋的层层黛瓦尽收眼底,远处是会稽山脉苍茫的青黛色轮廓。可以想见,两百年来无数个清晨,斯家子弟便在此处捧卷诵读,琅琅书声随风散入山林,与松涛鸟鸣共鸣,那是怎样一幅令人心折的山居读书图。 离诸暨时,夕阳正把五泄的瀑布染成流动的金红,西施故里的万盏灯火又次第亮起,千柱屋的百马图在暮色中悄然隐入砖墙的肌理。这座小城,既有瀑布雷霆万钧的壮阔,亦有西子柔波荡漾的婉约,更有千柱屋木石含情的厚重——它把历史藏在水声、灯影与砖缝之间,不张扬,不争辩,只等每一个过客在行走与凝望中,成为它漫长叙事里片刻的归人。回望来路,诸暨如一册被风翻动的线装书,每一页都写着山水清音与人世温情,而我只是刚刚读完序章的读者,已在心底默许了重来的约定。 《诸暨行吟》<br>越溪纱影浣星斗,五泄雷声破碧穹。<br>千柱连檐藏日月,一城山水半唐风。<br>禅钟漫逐云归处,灯海浮沉梦未终。<br>莫问西施何处去,荷花深处有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