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南

周福贵

彩云之南像是甘甜的米酒，沾一口就醉得不想醒来，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令人惊喜，像蓝天白云偎依的温柔让人悦目。这里有香格里拉的云，有西双版纳的风，有滇池洱海的水，有蝴蝶泉边的情……是旅者梦里的天上人间。

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正值千禧年的“五一”节，那是国人拥有的第一个小长假，刚巧赶上“99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的余热。算下来，弹指一挥已经二十六年，可当时的每一寸触感，还清晰得像是眼前刚发生的。这里是我走出贵州的第一站，也是我环游全国的起点，二十多年来我走过了318国道的七十二拐，轻抚过喀纳斯湖清透碧绿的湖水，穿越过大兴安岭无边无际的林海，闯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亲吻漫天黄沙，在漠河体验北极村的浪漫……走遍了全国的山山水水，前前后后也先后来了云南十来次，可第一次出省到云南的印记，却刻得深，一辈子怎能忘怀！

为了赶这场盛会，真是费了不少周折，刚参加工作没几年，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有闲钱旅游，好在同事解了燃眉之急。然这不是最重要的，火车票买得才格外艰难。当时有个老表在贵阳机务段上班，辗转找到他，他打包票说买票一点问题都没有，当时就高兴坏了，立即告诉欲同行的好友礼文我先行出发，他们过几天再来老表这里取票。虽然提前了好几天出发，但是车厢里还是拥挤不堪，整个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站得密不透风，有的直接蜷在座位底下睡觉，就连小小的厕所门口都堆着行李站满人。车厢里混着烟味、汗味、泡面味……大人的谈笑声裹着小孩的哭闹，此起彼伏的打鼾声混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直往耳朵里钻，没有亲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大概永远也体会不出那种憋闷又鲜活的热闹。

从贵阳到昆明，短短四百公里路，火车晃晃悠悠走走停停，经过十二个小时的颠簸终于靠了站。昆明火车站偌大的广场，放眼望去除了人还是人，人挤着人，人挨着人，提着手提箱的，拖着行李箱的，扛着蛇皮口袋的……记到不可开交，挪半步都要费好半天劲。那时候手机还是少有的奢侈品，没有扫码定位，没有实时视频，我那价值不菲的模拟机只能省内使用不能漫游，只好向同事秀海借了一个BB机暂时应急，即使有了BB机，在昆明当兵的老表宁宁和他战友还是在广场来来回回找了快一个钟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接上我。

当晚老表喊了好几个在昆明当兵的贵州老乡为我接风，老乡见老乡两眼激动得泪汪汪，话还没说几句，菜没夹几箸，酒先干了好几杯，酒儿干了就倒，倒了就干，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儿，当晚醉得一塌糊涂，连怎么回到住处的都记不太清了。第二天，按照初中同学娄正给的地址，找到他的出租房，十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寻过来，拉着我去他的出租屋聊天，十几平米的小屋子挤着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聊学生时代谁上课偷偷睡觉被老师抓，聊谁给隔壁班女生写情书被老师罚站，聊各自乱糟糟的未来和没落地的梦想……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迎着软乎乎的风，心满意足地睡去。

经过两天的休整，同后期到达的好友礼文及其老表一家会合，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没有得到直达的车票，老表费尽办法也只买了到曲靖的票，他们两家人都带着孩子，不得不到曲靖补了站票，自然吃了不少苦头才赶到昆明。我们的第一个景点是世博园。这里的游客之多，和昆明火车站不相上下。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美丽的风景，疲劳与不快早已随风飘去，留在自己心里的是激动，写在脸上的是兴奋。这里是花儿的海洋，世界各地的各种花儿不远万里赶来媲美。这里是植物的世界，各种珍贵的植物从各地跑来在这里聚会。这里是展示自己的舞台，全国各省的标志性景、物、风土人情在这里竞相展示。这里是展现世界风情的舞台，非洲的热舞、法国的浪漫、泰国的人妖、俄罗斯的美女……国内国际展馆近百个，到处是美景，处处是惊奇，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令人诧异的是这里的卫生，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毫不为过。想除了辛苦劳动的清洁工人外，有谁忍心玷污“世博园”这位千变万化，让人依依不舍的恋人呢？

晚上，在宾馆附近的一个餐馆吃饭，和老板闲聊，巧了，居然是四川同县同镇的老乡，更巧的是他以前也是教师，现在辞职下海干餐饮，这样的巧遇免不了又是一场酒肉酣战。几天的时间里，我们先后游览了佛教圣地金殿，世界地质奇观石林，少数民族大家庭民族村……在春城的十一天，留住了太多的情，太多的事，太多的记忆，此后多次到达彩云之南，去过艳遇丽江，到过古镇大理，欣赏过苍山洱海，瞻仰过国殇墓园，参观过美丽和顺，爬了玉龙雪山，泡了腾冲温泉……

乙未羊年的五一，和元君夫妇游玩晴隆二十四道拐和兴义马岭河后，大家提议去云南，于是再次驱车前往云南滇池，游览世博园，赏石林。景还是原来的景，世博园还是那么美，那么干净，石林里的石笋石柱或趟或站还是岿然不动，美丽的阿诗玛还是那么楚楚动人。然而，当年的热血青年早已为人父、为人母，我的孩子已入大学；英姿飒爽的老表风采不再，成了地道的打工仔；同行友人的孩子已参加工作；餐馆的老乡不知安好？而盛情接待的友人已去了天国，看着眼前的风景，思念那边的友人，不知那边的风景可好？

庚子鼠年春节，带上父母一家十余口第三次前往世博园，早已没有了第一次去时的新奇，甚至觉得不过如此而已，何故？不过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缘故，看得多了学得杂了才知道自己的不足。父亲已经不能顺利行走，有的地方尚需要兄弟背着行走，没有想到的是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远游，第二年父亲去了天国。

现在去昆明，火车早就换成了高铁，不到三个钟头就能从贵阳直达，智能手机分分钟就能找到人，再也不会有找半天接不到的窘迫，可我总还是会想起千禧年那个挤挤攘攘的五一，想起酒桌上通红的脸，想起出租屋昏黄的灯，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山外的世界，彩云之南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不是名动天下的世博园风景，是陌生人挤在一起的鲜活，是老乡遇老乡热得发烫的情意，是青年第一次远游的心跳，刻在心上，银在脑袋最深处，永远都擦不掉。

也许，这就是人生，如春城一样多姿多彩！

也许，这就是生活，如彩云一样变幻无常！

2015年10月于清镇，2026年1月14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