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

心湖小筑

金华城南，有一梅溪。自岩头村至雅叶村那一段，可谓之“梅溪精华处”：山色凝翠，溪光潋滟，古村枕流，烟火含香。久闻其名，好“色”如我，得闲便去沿溪徒步，身未到而心已先至。

岩头村静卧仙源湖旅游度假区，西枕梅溪，距金华市区不过十一公里。刚进溪边绿道，潺潺水声已如清弦初拨，沁入耳际。抬眼望去，一座古意盎然的风雨廊桥横跨碧波，飞檐翘角，重檐歇山，廊柱间长凳静列，似在守候千载过客。立于桥上俯瞰，溪水澄澈如练，卵石历历可数，几片落叶浮于水面，随波轻旋，恍若时光缓步而行。梅溪水质常年达Ⅱ类以上，清冽照影，澄明见心。桥下一道“岩头堰”，形取婺剧水袖之婉转流韵，水自堰顶漫溢而下，碎作细雪，复聚为潭，泠泠然，如天地吐纳之息。

然而最叫人欢喜的，是这里的凉。

城里三十七八度的暑气，到了梅溪边便消散了大半。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一股清凉便扑面而来，那是溪水和树木混合出来的味道，湿润润的，带着一丝草叶的涩香。赤脚踩进溪水里，凉意便从脚底蹿上来，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全身，像喝了一大口冰镇的酸梅汤，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底下是光滑的卵石，踩上去微微有些硌脚，却舒服得很。孩子们在水花里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则找个树荫下的石阶坐下，把脚伸进水里，闭着眼，什么也不想，只任那清凉从脚底爬到头顶。

绿道两旁每隔不远就有石凳、木椅，都藏在树荫最浓的地方。坐下来歇一歇，溪风便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比城里的空调风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蝉在头顶的树上叫得正欢，可那声音听在耳朵里，却并不觉得聒噪，反倒像这夏日午后最自然的背景音。有农妇蹲在溪边的石埠头浣衣，棒槌起落，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穿廊而过，沿溪岸木栈道徐行，即至岩头潭。梅溪至此，忽遇村前巍巍岩头山迎面而立，溪流应势回环，顿成一泓澄碧开阔之潭。潭面如镜，溪塘相衔，碧岛浮波，水势宛转若素练束腰。坐于石阶静听，水声哗哗，不疾不徐，似有古调低回于耳畔。凝望良久，忽悟：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溪不在阔，有魂则灵。

沿溪行，绿道蜿蜒如带，系近年梅溪综合治理所辟，自岩头村起，溯溪而下，串起两岸星罗村落。道旁绿树成行，浓荫匝地，我来正值初夏，树叶沉碧，油光可鉴，风拂叶响，沙沙如絮语，似在低诉未启的芳期。远山如黛，层叠南去；近野如茵，稻浪青青；白鹭数点，时起时落，翅尖划开澄澈空气，留下悠长而轻盈的弧线。

溪势渐转，或阔或狭，或湍或缓。忽见一段碇步桥，石墩错落，百余枚如琴键铺展于清流之上。我缓步踏石而过，俯身细看，水自石隙汩汩涌出，淙淙作响，澄澈见底，小鱼倏忽往来，似与人共戏清欢。偶见石埠头畔，农妇浣衣，棒槌起落，“啪、啪”有声，水珠飞溅，在日光里迸成碎银。这般画面，不知已在这方水土上演了多少春秋——水声、槌声、人语声，皆成梅溪不灭的节拍。

再行不远，白墙黛瓦悄然浮出林梢，雅叶村到了。此村亦名“雅干村”，静卧山坳，依水而筑，翠竹与阔叶林层叠如画，松樟枫杉错落成章。一脉清溪自螺蛳坪蜿蜒而下，穿村而过，将村落温柔一分为二——此即梅溪支流“雅干溪”，名从方言来，音谐意远，一字一韵，皆藏乡土深情。溪随山势缓流，不争不竞，不疾不徐。村中龙王庙、方氏宗祠静默伫立，木构苍劲，雕纹朴拙，如一部摊开的族谱，无声讲述着千载宗脉的荣枯与守望。

坐于村口老樟树浓荫之下，溪风拂面，微凉沁骨，裹着水汽与草木清气。近处田畴碧浪翻涌，远处峰峦青霭浮沉，偶有鸟鸣自林深处逸出，清越悠长，如叩空谷。一位老者提竹篮徐步溪畔，篮中青菜鲜嫩欲滴，叶尖犹悬晶莹水珠。攀谈片刻，老人笑指溪水：“这条溪，我生下来就认得——夏摸鱼虾，冬烤火塘，几十年了，水还是这么清。”话音未落，忽觉东坡诗意悄然浮上心头：“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原来溪之冷暖、山之荣枯、人间烟火之温热，唯有世代枕溪而居者，才真正尝得那最本真、最绵长的滋味。

梅溪悠悠，自深山来，向武义江去，不喧不哗，不滞不息。两岸村舍静卧山脚，炊烟袅袅升腾，被晚风揉成薄雾，轻轻浮于青黛与碧水之间。梅溪水，依旧流着——携山间草木之清气，带人家烟火之温润，载一路传说与守望，不倦不息，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