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天长的梅雨,每年准时来。落下来就不肯停,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那股潮润润的地气,好像从地底下一寸一寸往上渗。这个地方,唐朝那会儿设县,取名的人想了四个字,天长地久。寄的是一份长长久久的念想。如今这座小城靠着高邮湖,性子还是慢的,也是淡的。到了端午,没什么大动静。乡下没人说端午,都说五月当五。这话土,可是顺嘴,祖辈这么说,父辈这么说,传到我这辈还这么说,谁也没嫌它不雅。</p><p class="ql-block"> 早年间这儿属吴越,水多湿气重,到了仲夏瘴气也跟着来。老人们不爱龙舟那种热闹,嫌吵。过五月当五,就去田间地头找些草啊花啊,把屋子扫一扫,人也就跟着静下来。这个习惯跟了水乡多少代一直没丢。</p><p class="ql-block"> 田埂上、坡地边,野艾长得泼辣,不挑地方,给点土就活。农家院墙脚底下,多半有蜀葵,乡下喊它“豆腐花”。这花专挑五月开,粉的白的红的,挨着泥墙,也不声张。因为正好在端午前后,也有人叫它“端午花”。别处这时候锣鼓敲得震天响,天长人不去凑那份热闹。他们起个大早,等露水还沉甸甸挂在草叶上,挎个篮子出门,掐几株野艾,折几枝水边新抽的菖蒲,采半篮把嫩芦苇叶,转身再从篱笆边摘几朵“豆腐花”。就这几样,不多,可一个清清爽爽的端阳就齐了。人这一辈子,最暖心的不就是这些草木间的寻常事么。</p><p class="ql-block">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总念叨,带露水采的艾,顶半年药。这话不是翻书翻来的,是过苦日子过出来的心得。天蒙蒙亮,露珠还凝在叶尖上,草木攒了一夜的潮气和地气药性最足。挎回家,找根红头绳松松拢成一束。老规矩是艾草搁下头,菖蒲放上头,分挂在门框两边。艾叶厚厚的,背面有一层细绒,摸上去糙糙的,带着一股子地里长出来的憨实。菖蒲呢,杆子直,叶子尖,清瘦里透着点倔。一个软,一个硬,守在大门口,人心里就踏实些。有时早起的孩子揉着眼睛推门,一股苦艾味直扑过来,躲不及,打个喷嚏,人就精神了,转身又慢吞吞缩回屋里。篱边的花还在开着,艾香和菖蒲的清气搅在一处,顺着砖墙的缝漫过去。天长的端阳,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p><p class="ql-block"> 路两旁、沟渠边野艾到处都是,半草半木的随遇而安。都知道蕲艾和北艾是药里的好东西,可天长这地方梅雨长,土也湿,本地的野艾虽说上不了台面,偏偏合这方水土的脾气。随手掐一片叶子,翻过来瞧,背面灰白一层绒毛,指腹轻轻一揉,那股子清辛的味就散开了,不冲,也不呛。乡下人跟草木处久了,心里有数,用不着翻本草书。节气到了,采一把挂门上;连阴天,取些干艾点着,让烟在屋里走一圈;身子发沉了,就煮锅艾水泡一泡。顺着草木的性子过日子,这是他们最朴素的讲究。</p><p class="ql-block"> 水塘边、浅沟旁,菖蒲一丛丛立在水里,叶子直挺挺的,像一柄柄小剑。它跟艾草投脾气,搭在一起刚好。艾草能散掉皮肤上粘着的那层湿气,把人被阴雨天压出来的沉乏解掉;菖蒲呢,守着水的清净,能让人的心绪不跟着潮腻起来。天长到今天还留着一个老例,五月当五正晌午,各家各户熬一小锅艾蒲汤,趁热给孩子擦脖子、擦胳膊肘,再掐一截蒲根,蘸着新打的井水,在眉心轻轻点一下。没人把它当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借几样寻常草木,替孩子挡住入夏头一拨蚊虫和毒气。这里面没有虚的,就是大人对孩子的一点点小心思。擦完了,手腕上的水还没干透,大人就从针线笸箩里抽出青红白黑黄五色棉线,绕在小孩腕上,松松的,不打紧。线沾了水,贴在皮肤上,温温凉凉。小孩哪里肯老实戴着,扭来扭去要扯掉,大人就在旁边轻声劝,莫拽莫拽,戴到六月六。等夏天头一场雨落下来,解下来扔上房顶,让飞来的鸟衔走。这样一来,孩子一夏天就平平安安了。</p><p class="ql-block"> 门上挂了艾蒲,灶上起了烟,锅里有了粽子的香气,这个节才算真正落到日子里。天长这地方河网密,滩涂上的芦苇连成片,山里才有的箬竹,原来这儿一根也没有现在园林绿化造景才偶尔有几丛。祖辈们包粽子,只用河岸边孟夏的芦苇叶,又宽又软,带着水汽的凉。糯米性子温,芦苇叶性子凉,两样搭着,正好压一压渐渐冒上来的暑热。老辈人懂得随物就便,靠水吃水,一片叶子裹一把米,里头全是对时令和土地的顺从。</p><p class="ql-block"> 天长人包粽子不大在乎样子好不好看。芦苇叶折成个斗,塞进米,压严实就行。家里常做的就两样,甜的是红枣馅,咸的是鲜肉馅,再多的花样就没有了。早先的角黍,是吴越先民在水边祭神用的,后来慢慢添了怀古的意思,再后来那些繁文缛节都褪掉了,就剩一只朴素的粽子,陪着人过了一年又一年。天长还守着一样别处少见的老风俗,叫十三红,就是拿十三样应季的瓜果摆一桌,就着粽子吃,解腻,也清心。这是皖东水乡自己留传下来的吃法。芦苇叶裹着糯米,清润爽口,水土养出的草木,草木反过来养着人,事情原本就这么简单。</p><p class="ql-block"> 放眼各地,过端午的地方十有八九要赛龙舟,人声和水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只有天长的五月当五,始终安安静静。这地方的人崇文,性子内敛,自古就不兴龙舟那套喧闹。一院子艾草菖蒲的清香,一篱笆“豆腐花”的素净,一灶煮粽子的热气,凑到一处,就是他们完整的端阳了。“豆腐花”就是蜀葵,性子甘凉,夏天皮肤上起小热疹,摘几片叶子洗洗就能舒服些,是农家院子里随手就能找到的东西。天长人从不刻意去翻古书讲什么大道理,就是自然而然地亲近身边的草木,按着节气的步子过每天的日子,把吴越的老风俗、水乡的慢性子,全都融进了一日三餐和每一个晨昏。节令到了,日子也到了。</p><p class="ql-block"> 梅雨落得悄无声息,水岸也安安静静。年年五月当五,草木照旧自顾自地长,艾草照旧自顾自地香,好像它们从来就是这样,往后也还会这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