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当我站在麦地边,穿着防晒衣戴着防晒口罩把自己裹得如同夜间行事的黑衣人般,再次对朋友说起我八岁就提着镰刀跟着父母去地里割麦子时,不光他面有狐疑,连我自己也有些恍惚。</p><p class="ql-block">风吹麦浪,带来一股股浓郁的麦子成熟后的麦田香,一种麦粒和麦秸杆在连日大太阳暴晒下的混合的香味。</p><p class="ql-block">八岁,确定是八岁就开始在热死黄汗的六月天里在火辣辣的日头下在麦芒乱针般不断的扎着脸和胳膊的刺痒中挥舞着镰刀同大人一起龙口夺食吗?</p><p class="ql-block">没错,是八岁,我记不大清,但父亲记得。父亲虽说年龄大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但这件事他却一直记着。他很少夸我,但每次说起这件事,他的脸上总是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p><p class="ql-block">在他眼里,男娃以后是要顶门立户的,肩负着一支血脉得以继续传承和延续重任,所以他对我一直抱有很大的期望。在七八十年代,许多家庭都是以工农结合形式建立的,多数父亲工作,母亲务农,所以男的成家后不光要上班工作,还要在工作之余下地干活。在我的印象里,他只要给学生上完课就会赶紧回家,换上劳动时穿的破旧衣服去地里干活,用他后来常说的话,就是当年一家八口人都要指着他和母亲吃饭,他歇不了。</p><p class="ql-block">我想当年的父亲可能已经给我规划好了我的未来,那就是上高中考大学——毕业回县里工作——找个周围的农村媳妇生几个娃——过这种工作和务农相结合的日子。这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生活,有工资挣有粮食吃,当时周围人十分羡慕的日子,也是可能在当时他认为的一种好日子!</p><p class="ql-block">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长远嘛,所以从小我就在上学之余跟着他和母亲下地干活。而那时,地里的活,永远干不完。春节刚过,就开始拉着架子车把攒了一冬的牛粪沃的肥一车一车的往地里拉;三四月间,等麦子返青后,又开始锄麦子,把杂草清理掉,免得和麦苗挣肥料;五月底,麦子扬花抽穗了,再一次去地里拔掉燕麦和杂草,既能避免它们吃肥,又能避免收麦后有野草籽混进麦粒里;六月中旬,开始割麦、拉麦、碾场、晒麦,直到颗粒归仓;十月,种麦、收玉米:犁地、打胡基(把大块的土用锄头打散)撒麦种、撒化肥、磨地(站在磨耙上把土磨平,使麦种买进土里)、种麦结束,用锄头挖倒玉米杆、堆积一起、掰掉玉米棒装袋、把玉米棒和玉米杆分别拉回家、玉米棒装进玉米架、玉米杆用铡刀铡小节喂牛、收玉米结束;元月份放寒假,去山上砍柴,用架子车拉回家在院门口摞起来,基本要四十大捆,摞的方方正正,够一年的烧烤做饭用,门口的柴摞子越大越有面子,说明这家人勤快会过日子!</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日子,好像会一成不变的伴随着我耗尽我的一辈子,父亲眼里的好日子让年幼的我心生恐惧和厌烦。继而萌生了摆脱和逃离的念头,直到十六岁初中毕业,我自做主张放弃中专和高中,直接考了技校,逃离了麟游,留在了城市。之后有几年母亲的地还没退回村里,陆续种了几年,但那时收麦子的事我已记不大清了,可能是地已经很少了,又有了收割机,就没了什么印象,而我割麦干农活的生涯,被定格在了九一年,历时八年,永远的停留在了十六岁。</p><p class="ql-block">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人生,忽然而已。如今站在麦田边,回想当年挥动镰刀割麦时的情景,耳边依旧会有麦秸秆被镰刀割断时那清脆而又密集的沙沙声,似乎还能闻到麦秸秆齐整的刀口上散发出了的麦子特有的香味,但也只是一恍惚而已,如同隔世!</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