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童年,那些模糊的片段大多已被岁月磨平棱角,唯有“孤独”二字,像一枚被时光浸润的石子,沉甸甸地嵌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三岁左右,母亲从安岳辗转到黑水,追随父亲在远离县城的林场谋生。那时的我,是世间最孤单的个体——没有兄长姐姐的庇护,没有弟弟妹妹的陪伴,甚至连一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父母被生计裹挟,整日忙于林场的劳作,于他们而言,对我的照料,不过是守住“安全”这道底线:把我放在角落的竹筐里,或是铺着粗布的地上,便转身投入忙碌的工作。我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孤零零地扎根在时光里,唯有饿得啼哭不止,或是被林间的蚁虫咬得辗转不安时,母亲才会匆匆走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孤独,是懵懂的、麻木的。我尚不懂得“孤独”二字的重量,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总是一个人,只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没有喧嚣,没有陪伴,只有风吹过林场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这种无人陪护的荒芜,看似无奈,却因孩童的懵懂,少了几分刺骨的痛苦,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状态,悄无声息地包裹着我。</p><p class="ql-block"> 四岁多的那个冬天,我被母亲带到了县城。母亲本是林场的临时工,山上的育苗工作结束后,便没了生计,只能在县城里帮人洗衣、缝补。我们住的,是一排木板搭建的简易房屋中的一间,狭小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墙壁——一张破旧的木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床尾的角落,勉强垒起一个小小的土灶,烟火气勉强驱散了些许木板房的阴冷,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局促与孤单。</p><p class="ql-block"> 二姑那时还没有孩子,一次来探望我们,见父母终日忙碌,无暇顾及我,便提出带我去她工作的地方玩。父母分身乏术,便欣然应允,于他们而言,这或许是给我找了一个“安放”的地方,却未曾想,那片看似有亲人陪伴的天地,让我的孤独,愈发浓烈。</p><p class="ql-block"> 二姑夫妇和他们的大哥,在黑水某林场的山脚下烧炭,偌大的山林间,只有他们三个人,日复一日地与烟火、木炭为伴,工作繁重而枯燥。那时正是黑水四月,林间的野菜刚刚冒出头,带着新鲜的绿意,却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寂静。白天,二姑他们忙着烧炭、出炭,浑身沾满黑灰,疲惫不堪;而我,便独自一人走进山林,去扯那些名叫“什杆菜”的野菜。如今回想起来,那片山林里,或许有叽叽喳喳的小鸟,在枝头跳跃欢唱;或许有灵动的松鼠,在树干间穿梭嬉戏;或许还有不知名的小花,在草丛中悄然绽放。可这些生机盎然的景象,我如今竟全然记不清了——不是它们不曾存在,而是那时的我,被孤独包裹得太紧,眼里只有脚下的野菜,心中只有无边的空旷,根本无暇去留意身边的烟火与生机。</p><p class="ql-block"> 一个多月后,父亲来接我。当他看到我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我浑身黝黑,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带着山林的粗糙,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孤单。父亲当即就生了气,对二姑夫妇没有半句寒暄,连饭都没吃,俯身将我背在背上,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父亲都不愿理二姑,他以为,是二姑夫妇苛待了我。可只有我知道,二姑他们从未虐待过我,只是那时的生活条件太过艰苦,三餐勉强果腹,我又整日在山林里奔波采野菜,自然是又黑又瘦。只是,在二姑家的日子,我的孤独感愈发强烈:二姑夫妇虽尽力对我表现出亲近,可那份亲近里,终究带着几分客气与疏离,不像在自己家里,哪怕无人陪伴,也能卸下所有防备,自在安心。那份寄人篱下的孤单,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在心底,轻轻一碰,便是隐隐的疼。</p><p class="ql-block"> 二姑家距县城有二三十公里,山路崎岖,父亲背着我,一路沉默,脚步沉重而急促,沉闷的气息笼罩着我们两人。我趴在父亲的背上,也静静地一言不发,没有久别归家的喜悦,没有见到亲人的雀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父子俩,却又像是只有我一个人——父亲的后背宽阔而坚实,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我与父亲之间的沉默,似乎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注定,这种缺乏交流的孤独,让我对父亲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陌生,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不敢主动和他说话,他也从未问过我在二姑家过得好不好,一路的沉默,让那段山路,显得格外漫长,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p><p class="ql-block"> 本以为回到县城,能摆脱这份孤独,可没想到,归来后的孤独,竟与日俱增。在二姑那里,山林间只有我一个小孩,孤独是常态,反而不觉得煎熬;可在县城,身边有一群和我年岁相仿的孩子,他们嬉笑打闹、成群结队,那份鲜活的热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格格不入,也让我的孤独,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p><p class="ql-block"> 我们住的地方,大多是黑水林业局的干部家属,唯有我,是工人加临时工的孩子。那些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识,有着共同的玩伴和话题,而我,是后来者,是闯入他们世界的陌生人。我的父母与他们的父母,分属不同的阶层,一个忙于生计、卑微渺小,一个身居岗位、从容体面。我到现在也想不通,当年父亲是托了谁的关系,才得以住进这片属于“干部”的简易宿舍——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包括那些孩子的热闹与欢喜。</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朋友,始终是人群之外的旁观者。有时,我实在忍不住孤独的煎熬,便鼓起勇气,悄悄跟在院里的孩子身后,想试着融入他们的圈子。可他们从未正眼看过我,有的只是冷漠的无视,甚至是恶意的陷害。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我跟着五六个孩子,偷偷跑到附近派出所的院子里玩耍。那座院子小巧精致,种着一种不知名的花,开得热烈而繁茂,层层叠叠的花瓣,像一团团温柔的火焰,惹人喜爱。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兴奋地爬上花台,伸手去摘那些娇艳的花朵,笑声清脆,却也带着几分肆无忌惮。没过多久,一位年轻的阿姨走了出来,轻声制止他们,孩子们瞬间慌了神,一哄而散——两个大点的孩子跑得最快,转眼就没了踪影,我和另外三四个小点的孩子,被阿姨堵在了院子里。阿姨轻声问,是谁带头摘的花,可话音刚落,那几个和我一起被堵住的孩子,竟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我,异口同声地说:“是他带我们摘的!”</p><p class="ql-block"> 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没有摘花,甚至连靠近花台的勇气都没有,可在那一刻,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阿姨没有过多责备,只是温柔地跟我说了几句要爱护花草的话,便把我放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风一吹,眼眶就红了。那份被诬陷的委屈,那份不被信任的孤单,那份无人诉说的无助,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勇气,主动跟随别的孩子玩耍,我宁愿一个人待在狭小的屋子里,也不愿再去承受那份冷漠与伤害。这种没有朋友、动辄被陷害的孤独,不再是懵懂的荒芜,而是带着恐惧与无奈,一点点啃噬着我幼小的心灵。</p><p class="ql-block"> 我不仅没有朋友,也没玩具。这不仅让我无法融入孩子们的游戏,更让我被他们深深看不起,那份因贫穷而生的自卑,像一层厚厚的枷锁,将我牢牢困住。那时的我,眼里满是羡慕,羡慕着身边的每一个孩子,羡慕他们拥有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最羡慕的,有三样东西。一是旁边一户人家的留声机——那是当时最稀罕的玩意儿,通体乌黑,带着几分精致,只要一转动开关,就会传出悠扬的歌声或戏曲声。每当留声机响起,就会吸引一大群孩子围在门口,踮着脚尖、睁着好奇的眼睛,听着那些从未听过的声音,脸上满是向往。而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人群的最后,不敢靠近,只能凭着模糊的声音,想象着留声机里的世界。二是一户人家孩子的玩具飞机——那架飞机不大,机身是塑料的,最特别的是,它的屁股会冒出红光,还会发出“嗡嗡”的声响。每当那个孩子拿着飞机在场坝里玩耍时,总会招来一大帮孩子围着他。他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指挥着那些想玩飞机的孩子,时而让他们排队,时而让他们奔跑,那份被众星捧月的骄傲,让我无比羡慕。还有一样,是用玻璃罐头瓶子装着的白开水,里面加了一点点盐——那个玻璃罐头瓶,本身并不值钱,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很少有人能吃得起罐头,拥有这样一个瓶子,就成了身份的象征,是家境优越的证明。那些有罐头瓶的孩子,总会得意地拿着瓶子,在别的孩子面前炫耀,而我,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掩饰着心底的自卑与羡慕。</p><p class="ql-block"> 这种因贫穷造成的孤独,与无人陪伴的孤独不同,它带着一种刺痛的自卑,像一根针。这份孤独,不仅刻在童年的时光里,更深深烙印在我的骨子里,影响了我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孤独,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塑造了我的性格。它让我变得腼腆而怯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只要见到陌生人,我的心就会怦怦直跳,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见到异性,更是手足无措,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我始终学不会主动融入陌生的人群,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自己包裹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份腼腆与疏离,直到如今,依然伴随着我。</p><p class="ql-block"> 可凡事皆有两面,童年的孤独,有时也并非一无是处。它像一场漫长的修行,让我早早地学会了忍受孤独,学会了与自己相处。在这个喧嚣浮躁的社会里,很多人都难以静下心来,而我,却能在孤独中保持内心的宁静,不被外界的喧嚣所打扰;在追求事业的道路上,正是这份忍受孤独的韧性,让我能够沉下心来,脚踏实地,不慌不忙,在默默耕耘中,收获属于自己的成就。</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早已走出了童年的阴影,也渐渐懂得,孤独从来都不是一种不幸,而是一种生命的常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