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翼奇先生楹联欣赏(18)麟凤回由的圣贤气象(杭州孔庙孔子布衣行教像联)

端章甫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杭州孔庙,供奉至圣先师孔子。殿中“布衣行教像”以孔子周游列国、诲人不倦的平民教育家形象呈现,不取帝王冠冕之尊,而还其“布衣”本色。王翼奇先生为此像所撰“麟兮凤兮,都为斯人咏叹;回也由也,如闻当日音声”一联,上取祥瑞以彰圣德,下引弟子以传师风,寥寥十六字,而孔子作为“万世师表”的人格魅力与精神感召力跃然纸上。全联无一“圣”字而圣者自见,无一“师”字而师道俨然,堪称祠庙楹联中的神来之笔。</p><p class="ql-block">一、上联:祥瑞为咏,圣德自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麟兮凤兮,都为斯人咏叹。”上联以两种神异动物起兴。麒麟与凤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至德至仁的祥瑞象征。《公羊传》哀公十四年载:“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孔子获麟而绝笔,《春秋》至此而终,麟与孔子的生命、著述、理想有着深刻的象征关联。凤则出自《论语·子罕》:“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孔子以凤鸟不至感叹大道难行、时运不济。王翼奇先生将麟、凤并置,并以“兮”字拖长语气,颇有楚辞风韵,赋予联语以咏叹调的抒情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都为斯人咏叹”——麒麟与凤凰仿佛都在为孔子这位“斯人”而歌咏叹息。一个“都”字,将两种祥瑞尽数收归孔子名下;“咏叹”二字既指麟凤本身的鸣叫,更隐喻后世对孔子的无尽赞叹。值得注意的是,上联并未直接称颂孔子为“圣人”“至圣”,而是借祥瑞之口、以咏叹之情侧面烘托。这种间接赞美的笔法,避免了空洞的溢美之词,使孔子的崇高形象如水墨渲染般自然呈现。同时,“麟兮凤兮”又是对孔子“凤鸟不至”感叹的逆向化用——凤鸟虽不至,而孔子本身就是超越凤鸟的精神祥瑞。这一反转,极其巧妙。</p><p class="ql-block">二、下联:弟子如闻,师风宛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也由也,如闻当日音声。”下联转而从孔门弟子落笔。“回”即颜回,字子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以安贫乐道、好学深思著称;“由”即仲由,字子路,以勇武直率、事亲至孝闻名。二人一仁一勇,一文一质,恰好代表了孔子门下德行与政事两大科的高足。选取回、由二人,既因其最具代表性,也因其与孔子互动最为生动——《论语》中“子曰:‘贤哉回也!’”“子路曰:‘愿闻子之志。’”等对话,至今脍炙人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闻当日音声”是全联最富感染力的一句。仿佛穿越了二千五百年的时光,站在孔子布衣行教像前,仍能隐约听到当年师徒问对的声音——或是孔子对颜回的嘉许之辞,或是子路率尔而对时的铿锵语调。“如闻”二字,将历史现场感与当下参拜者的想象融为一体,使静态的塑像获得了声学意义上的生命。与上联的“咏叹”相呼应,下联的“音声”同样是听觉意象,上下联共同营造出一个声景交融的空间——上有麟凤之鸣,下有师徒之语,孔子居中垂教,如闻如对,如在目前。</p><p class="ql-block">三、对仗与节奏:古雅中的韵律之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对仗看,此联极尽工巧。“麟兮凤兮”对“回也由也”,“兮”“也”均为语气助词,上古韵味十足,节奏舒缓而庄重。“都为”对“如闻”,虚词相对;“斯人”对“当日”,时空交错;“咏叹”对“音声”,同属听觉领域,但“咏叹”偏于情感抒发,“音声”偏于实际听闻,虚实相生。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上联以祥瑞写孔子之德,下联以弟子写孔子之教,德行与教化互为表里,完整呈现了孔子“内圣外王”的精神形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平仄方面,此联的句式较为自由,带有古文笔法的洒脱。“麟兮凤兮”连用两个平声加虚词,“回也由也”则平仄相间,整体读来抑扬顿挫,古朴而不板滞。这种古雅的语调,与孔子的时代气息高度契合,仿佛是一篇《论语》章句的联语化表达。</p><p class="ql-block">四、思想内涵:“布衣行教”的形象呼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联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专为“布衣行教像”而撰。孔子生前周游列国,未曾一日居高位、享厚禄,以布衣之身行教化之责。后世虽追封为“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但王翼奇先生此联完全回归到孔子“布衣”的本质。“麟兮凤兮”并不是帝王式的龙凤——麟凤在先秦多为仁德象征,而非皇权专利。“回也由也”则更是孔门日常教学的生动剪影。联中没有帝号,没有冕旒,只有祥瑞对仁德的咏叹,只有弟子对师长的追忆,恰好呼应了“布衣行教”的朴素与崇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深一层看,此联还隐含着对孔子历史地位的独特诠释。“都为斯人咏叹”——不是孔子依赖于麟凤的瑞兆,而是麟凤因孔子的存在而获得了咏叹的意义。换言之,孔子的德性光辉足以让天地间的祥瑞为之动容。这是一种“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儒家主体精神。下联则表明,孔子的音声虽已远去,但通过弟子们的传承、通过《论语》等经典,其精神依然活在每一个追慕者的心中。“如闻当日音声”,既是写实——观像者仿佛听见孔子与弟子对话;也是写意——儒家“斯文在兹”的道统从未断绝。</p><p class="ql-block">五、情感与意境:咏叹中的亲近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联的情感基调介于崇敬与亲近之间。“麟兮凤兮”的咏叹调是崇敬的,仰视的;“回也由也”的呼唤式称呼则是亲近的,平视的。孔子既是令人景仰的圣者,又是与弟子亲切交流的师长。这种既敬且亲的情感,正是儒家“尊师重道”传统的最佳体现——师道尊严,却又不失温情。当游客驻足于布衣行教像前,读到这副对联,或许会想起自己求学时循循善诱的老师,从而在孔子身上看到一切真正教育者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外,联语中隐含的“声音”主题也耐人寻味。上联“咏叹”,下联“音声”,全联围绕声音展开。视觉上只是一尊静默的塑像,而听觉上却充满了千年前的对话。这种通感手法,使参观体验从“看像”升华为“听道”,艺术感染力极强。</p><p class="ql-block">六、结语:十六字的圣人气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翼奇先生以十六字为孔子布衣行教像立传,上不及天、下不及地,而独取麟凤与回由,可谓以小见大、举重若轻。麟凤见于《春秋》《论语》,是孔子精神世界的瑞兆;回由见于《论语》《史记》,是孔子教学生涯的缩影。二者一从天瑞落笔,一从人间着墨,共同勾勒出一个既超凡入圣又平易近人的孔子形象。读此联者,入杭州孔庙,瞻布衣行教像,当能感受到一种穿越时空的召唤:麟凤为之咏叹,弟子为之传声,而孔子之教,如在其耳,如在其心。这正是王翼奇先生楹联艺术的高妙之处——于方寸之间,涵泳圣贤气象;于简练之中,寄托千古师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