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犬虎虎

丹

　　八十年代，我们养过一条犬，唤作虎虎。因不想再有生离死别的痛，我不再养犬了。

虎虎是满月后抱来我家的，虽然是一条普通犬，浑身浅咖啡色的绒毛，却十分可爱。虎虎到我家后，全家都很喜欢它。我坐到饭桌前，先给它准备好饭。那时没有狗粮，都吃饭菜。虎虎对我的感情越来越深了，只要在门内听到我上楼的脚步声，它吠声四起，一开门，便扑到我跟前，前肢紧紧抱住我的腿，小尾巴摇的像拨浪鼓，想掰开都有点费劲，我只能拖着它走进家门。化纤裤子被虎虎抓出了缕缕纤丝，因要形象，我不让虎虎来抱我腿，使劲掰开它的前肢，虎虎不解地偏头看看我，就转向抱儿子的腿，聪明的虎虎。

我不知虎虎是怎么计算时间的，儿子回家前五分钟，它必定会到大门边卧着，只要一听到我儿上楼梯的脚步声，就高兴地在门口高声吠，有时，我因手中忙，没及时去开门，虎虎急得两边跑，一会跑到门口，一会又跑向我，就差扯我裤脚。门一开，儿子一踏进门，就要和儿子亲热一番，儿子则自己吃一口点心，扔给虎虎吃一口。看着这温馨的画面，心都醉了。儿子写作业了，它安静地卧在儿子的凳子底下，凳子一有响动，它一骨碌爬起来，侧着头看儿子，好像在说，小主人，作业写好了吧，可以带我出去玩了吧。乖巧的虎虎。

　　我家卧室的五斗柜，上面一层，放的是儿子喜爱吃的零食。一段时间，我发现，玻璃门总是打开的，我好生奇怪，问及家人，都说没打开。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门把上的咬痕，难道是虎虎？可虎虎没那么高呀，再说，零食摆放有序，并没有翻咬的迹象。一次，我在门外看见，虎虎把两条前腿搭在抽屉的把手上，上身竖起来，用嘴轻轻咬住把手，它缓缓地把门打开，脑袋探进去，深深地嗅了嗅点心的香味，又把脑袋缩回来，放下前腿离开。我被虎虎的举动怔住了！这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忍住不吃，而且，这个动作它已重复了无数次了⋯⋯我从点心盒里取出了各式点心，一边给虎虎吃，一边对它说，虎虎真诚实，这是对你的奖励！说来也怪，自从那天起，虎虎再也不去开柜门了。诚实的虎虎。

客厅里的沙发，因儿子一直在上面嬉闹，为了卫生，我不让虎虎上去，可是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看见它从沙发上跳下来，它是跳不上去的呀，怎么上去的呢？一次我上卫生间，特意虚了一道缝，只见虎虎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判断家里无人，它走到沙发扶手的小凳子旁，两条前腿搭在凳面上，一使劲，后腿也上去了，随即就把前腿搭上了沙发扶手，一跃而起，整个身子就窝进了沙发，然后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当起了主人。我在卫生间哑然失笑，我一出来，虎虎就赶快从沙发上跃了下来，我当然要免不了说一番，它为什么不能上沙发的理由，可是生效不大，只要我们不在家，虎虎照上沙发，我只得找了一块布，出门时，将布铺好在沙发上，让虎虎当一回主人，这样，也相安无事。无奈的虎虎。

　　儿子遛狗回来，经常对我说，我们这个院子栓着的一条大黑狗，只要看见虎虎来，就会把窝里的东西叼出来，让虎虎吃。我听了将信将疑，狗狗之间竟有如此深的友谊？我和儿子一起去遛狗，看到了真实的一幕。一条有虎虎双倍大的黑狗，看见虎虎过来，高兴地拖着铁链来回转圈，待虎虎走到它跟前，大黑狗忙从它窝棚里叼出它盛满食物的盆，让虎虎吃，自己则在一边眼不错珠地看着虎虎，时不时爱怜地舔舔虎虎的身子，虎虎自顾自吃着，任爱意在身边荡漾。可爱的狗狗。

幸福的时刻都是短暂的。虎虎来我家的第二个年头，新年到了。虽然过年，家家都有美味，可是狗狗，它喜欢在外面遛弯。天色已经很晚了，我站在楼梯口唤它，它不回来，我只得坐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它，不知何时，门口传来虎虎的挠门声，一改往日的汪汪叫门声，开门后，虎虎低着头钻进了自己的窝。第二天，我感觉到了异样。食物含在虎虎嘴里，似难下咽，我给它重新准备了汤汁，还是难以下咽。因虎虎几天吃不下饭，我特意去买了葡萄糖给它冲水喝，它总是很艰难地舔上两口就停下了。虎虎明显地瘦了下去，我在大街上四处寻找兽医站，可是，八十年代哪里有兽医站。

一天，刚冲好的葡萄糖水盆，虎虎才舔了几下，不小心把它弄翻了，它愧疚地看着我，我忙怜愛地安慰它，又给它重新倒了一碗⋯⋯虎虎便血了，我寻到一家诊所，请大夫帮忙医医虎虎，大夫听完我的诉说，笑着对我说，我只会给人看病，不会给动物看病。我无奈地走出诊所，仰望灰蒙蒙的天空，我的心里也是一片灰暗。虎虎真要离开我们了吗，我不敢往下想。

　　我想起云南白药能止血，特别瓶里的那粒救命丹，能止住内出血。没办法了，只能自己试着来救虎虎。回到家里，我翻出云南白药，取出瓶里的一颗救命丹，一面掰虎虎的嘴，一面对它说，虎虎吃下去，你不吃，会死的！用勺子连水加救命丹给虎虎灌了下去，我静静地观察虎虎，盼望有奇迹出现，可虎虎，还在便血，我不知虎虎得的什么病，害怕传染，不让儿子和虎虎亲热了，儿子伏在沙发上大哭，又泪眼朦胧地看着虎虎，我看着这一切，心都碎了，却无能为力⋯⋯心伤的虎虎。

虎虎可能自己感觉，快要不久人世了，每天，都卧在院子过道的中间，似乎在向进出院子的人告别，我和儿子则默默地站在它旁边。任它留恋的目光，扫过屋顶、小路、扫过从它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它的目光里透着求生的愿望，甚至有点点泪光，是让哪位妙手回春，救它吗，还是不舍这万千世界？虎虎的眼神，看了，让人心碎⋯⋯虎虎已虚弱得上不了楼梯，每天都是它自己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我们又抱着它上楼。

这一天，它又冲下了楼梯，我眼在它身后，我以为虎虎要去和大黑狗诀别，可是没有，它一次也没去，我想它是不想让爱自己的好友难受吧，叹乎！狗狗情深！

最后的时刻到了。已经在家里卧了两天的虎虎，房门一开，它，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冲进了下面的煤房。我知道，一些小动物，大限来临之际，会找一个僻静之处，安静地走完自己的一生。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心中不忍，我走进煤房，抱起虎虎，对它说，你就待在家里吧，我们不嫌你。

我抱着虎虎上楼，手中的虎虎已瘦得皮包骨，我轻轻地捧着它，生怕弄痛了它流血的内伤，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腹部在痉挛。我暗暗祈祷，但愿能挺过今天！一整天，我都在观察虎虎，它虽然滴水未进，看着精神还可以。夜幕降临了，虎虎的精神似乎越来越差，它差不多整个趴在地上，头耷拉了下去。慢慢地，它的呼吸越来越粗，越来越急促，我悲伤地看着它。

　　世上最残酷的事，莫不是，让心爱的东西，消失在你眼前，你却无能为力！渐渐地，虎虎的呼气粗了，吸气却越来越弱。我的眼眶溢滿了泪水，伤心地看着虎虎⋯⋯虎虎微微睁开眼，用尽全力，摇晃着朝我走了过来，走到跟前，紧挨着我的脚，躺了下来，头无力地耷在地上，它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紧盯着它，手慢慢地抚摸着它的身子。我想，这样一定会减轻它的痛苦。几分钟后，虎虎头一歪，从口鼻里流出一滩水，它停住了呼吸，虎虎，它走了……我的眼泪决堤而出，任泪水在面颊上流淌，又滴落在衣襟上，我看着虎虎，泣不成声，那是最伤的痛……我泪眼朦胧地看着虎虎，为它伤心为它痛，哪管泪滴湿衣襟。悲乎，爱犬虎虎！

我们把虎虎葬在了一个小山上，想它时，还可以去看它。虎虎逝后三、四天，它的好友大黑狗，突然闯进了我们家。我惆怅地看着它，我知道它是来寻虎虎的，它转了一圈，奔出了门。一会，大黑狗的主人手里握着一条铁链，来我家寻狗。他告诉我们，大黑狗把铁链挣断了跑出来的。我很诧异，大黑狗从未来过我家，虎虎也没有问它告别，它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呢？我明白了，相爱者，一定有一种电波，就是心灵感应吧。大黑狗再没有回来，不知何终，我想，它一定去寻找它的好友了！叹人间，世上有真情，直叫狗狗，生生死死永相随！

为了不再有生离死别，我从此不养狗狗了。

谢谢各位阅读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