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河文脉行（7）: 西递、宏村

孙建平

    深秋时节，皖南山风清润，云光温柔。告别烟火悠悠的徽州古城，我循着秋光深入黟县山野，开启一场寻访世界文化遗产的旅程。徽州古城沉淀着古徽州府治的千年底蕴，街巷古建规整雅致，徽风文脉绵延不绝，而深藏群山之中的西递、宏村，则是徽州乡土文明最鲜活、最完整的遗存。两处古村隔山相望，一静一秀，一古朴一灵动，皆是2000年11月30日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皖南古村落典范，村口矗立着镌刻着世界遗产标识的石塑，旁侧湖水盈盈、林木层叠，《庄严的承诺》摩崖石碑静静伫立，铭记着村落世代守护古建风貌的初心，承载着中国封建农耕社会与商贾文明交织的千年记忆。此行先探西递古村的敦厚儒雅，再赏宏村水乡的诗意灵秀，暮宿宏村，枕徽风秋韵入眠，尽览千年古村的人文风骨与建筑匠心。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对皖南古村落西递、宏村作出权威评定：西递、宏村这两个传统的古村落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保持着那些在上个世纪已经消失或改变了的乡村的面貌。其街道的风格，古建筑和装饰物，以及供水系统完备的民居都是非常独特的文化遗存。同时，遗产入选基于三大核心标准，精准定义了双村的绝世价值。
    其一，以贸易经济为根基的封建聚落典范，生动复刻了中国古代商贾士族的聚居形态；其二，村落格局与建筑形制，完整留存了中国传统农耕社会的经济结构与居住礼制；其三，作为濒临消逝的传统乡村活态样本，完好保存了天人合一的东方人居智慧。纵观华夏乡土，多数古村落历经百年变迁，原貌早已斑驳失真，而西递、宏村依山就势、依水布局，街巷肌理、古建形制、水系体系、人文礼制千年未改，是中国江南乡土文明不可复刻的实物档案，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建筑与人文相融共生的东方美学典范。      辞别徽州古城的府衙气度，首站抵达西递古村。西递始建于北宋皇祐年间，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为胡氏宗族聚居之地。村口巍峨的石牌坊临水而立，石构雕饰繁复精细，白墙黛瓦环水排布，成为西递标志性的入村景致。不同于徽州古城的官式风华，西递自古文风昌盛、儒商同源，族人秉持“亦儒亦商、崇文重教”的祖训，明清时期徽商鼎盛，胡氏族人经商致富、归乡建宅，造就了这片规模宏大、形制规整的古民居群落。千年以来，西递文风绵延、人才辈出，宗族礼制森严，民风敦厚淳朴，沉淀出低调内敛、温润厚重的古村气质，素有“桃花源里人家”的美誉。     在建筑规制与村落布局上，西递尽显徽派古建的规整之美。村落坐落于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整体布局呈船形，暗含“扬帆远航、生生不息”的美好寓意，依托山水地势自然铺展，完美诠释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营造理念。村内街巷纵横交错、青石铺路，前街、后街、横街三街贯通，九十九条巷弄曲折连通，街巷格局对称规整、主次分明。巷侧引山泉开凿窄圳，流水沿屋宇墙根蜿蜒淌过，石板步道傍水延展，游人缓步穿行，偶有家犬悠然漫步；农户将笋片摊在竹编大簸箕中晾晒，秋日晒秋景致铺满巷口，黛色屋檐下悬着串串红灯笼，木门贴着朱红楹联，历经千年风雨街巷脉络依旧清晰，是皖南古村街巷体系的标杆之作。      西递古建以高墙深院、素雅端庄为核心特色，整体遵循徽州民居“白墙黛瓦、马头翘角”的经典形制，墙面经年风雨浸染，晕开深浅不一的灰白斑驳，色调素雅清淡，与青山绿树、初秋云影相映成趣，自成水墨意境。巷弄两侧高墙夹峙，各色灯笼错落悬挂，游人往来其间，古意扑面而来。村内古民居均为砖木结构，黛瓦覆顶、粉墙围合，巍峨的马头墙高低错落，既兼具防风防火的实用功能，又兼具灵动飘逸的美学价值。门楣石雕是徽派工艺点睛之笔，门楼上方石雕构图繁复，山水走兽雕琢入微，门额题字“辞旧迎新”，楹联笔墨苍劲，古韵盎然。     最精妙的是村内的砖、木、石三雕工艺，堪称徽派雕刻艺术的巅峰。步入瑞玉庭正厅，木构梁架精工彩绘，厅堂挂满名家书画楹联，案几陈设古雅考究；内院厅堂高悬“忠孝礼义”金字牌匾，木雕隔扇绘满孩童嬉闹图景，圆木桌椅古朴厚重；宗族核心建筑敬爱堂大梁粗硕雄浑，堂内高悬堂号匾额，朱红宫灯分列两侧，是胡氏宗族议事、祭祀的核心场所。民居的门窗隔扇、梁枋斗拱、匾额雀替、石阶门框之上，遍布精工雕刻，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戏曲典故栩栩如生，刀法细腻精巧、构图疏密有致，不施浓彩、以素为美，于细微处尽显徽商雅致的审美格调与深厚的文化底蕴。     相较于宏村的水景灵动，西递无连片大水系环绕，胜在格局古朴、民居密集、文风浓郁。这里少有喧嚣商业化气息，青石板路静谧幽深，古宅庭院清幽雅致，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宗族文脉与岁月沧桑，完整保留了古徽州士族阶层的居住礼制、生活风貌与崇文家风，是研究明清徽商文化、宗族制度与古建艺术的核心范本。      告别西递的静谧古朴，驱车十余里，便抵达素有“画里乡村”之称的宏村。宏村始建于北宋绍兴年间，为汪氏宗族聚居之地，距今千年沧桑，因得天独厚的山水水系布局，与西递形成“一文一水、一静一动”的鲜明对比。不同于西递依托儒商文脉立村，宏村因水兴盛、因水传世，古人依山造村、引水入村，匠心打造出完善的人工水系，让整座村落灵动鲜活、诗意盎然，成为中国古村落水系营造的旷世杰作。      宏村的核心精髓，是天人合一的水系人居智慧，这也是其获评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亮点之一。村落背靠雷岗山、面朝南湖，整体布局酷似一头昂首卧伏的大水牛，堪称“牛形水系古村落”。古人以天然地势为基，人工开凿千米水圳，引山泉穿村而过，贯通家家户户；村中凿建半月形月沼为牛胃，蓄水聚气、滋养村落；村南疏浚南湖为牛肚，开阔澄澈、映照山川，整套水系循环贯通、生生不息，兼具灌溉、防火、饮用、排污、景观多重功能。     这套完善完备、历经千年沿用至今的古水系，完美印证了世界遗产评语中“供水系统完备的民居是独特文化遗存”的论断。在生产力有限的古代，宏村先民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将自然山水与人居建筑完美融合，既解决了古村落的生存发展刚需，又营造出山水相依、步步皆景的诗意人居，是中国古代乡村生态营造、人居智慧与工程技艺的巅峰典范。月沼呈半月形环抱着连片古宅，白墙黛瓦完整倒映在平静水面，红灯笼沿巷口临水排布，云天屋宇尽映碧波，游人临水驻足取景，人影屋影交融，恍若幻境。      在建筑风格上，宏村古建与水系共生共美，尽显灵动雅致的特质。村内古民居环湖、沿圳而建，白墙黛瓦倒映碧波之上，马头墙错落临水而立，南湖之上石拱桥横卧水面，岸边秋树枝叶晕染丹红，远山层峦叠嶂，湖面一平如镜，把云影、山林、古建尽数收纳；临水泊着朱红雕花画舫，岸边排布商铺民居，古韵烟火相融。秋日薄雾缭绕之时，宛如一幅流动的徽州水墨长卷，常有美术学子临湖支起画板，执笔描摹这天然画卷，游人执相机定格湖山盛景，红衫身影与秋枝碧水相映成趣。      村内古建同样承袭精湛的徽派三雕艺术，但相较于西递的规整厚重，宏村民居更显轻盈灵动、疏密有致。南湖书院、乐叙堂、承志堂等经典古建依山傍水而筑，形制恢弘、雕刻精美，既保留了徽派古建的礼制格局与工艺精髓，又因水景加持多了几分温婉诗意。村内街巷景致丰富，参天古树立于石板广场，游人熙攘往来；巷壁绿植缠绕，红灯笼沿墙一字排开，拱门隐于浓荫深处，步步皆景；檐下大红灯笼高悬，凭栏眺望，湖岸人流、黛瓦古宅尽收眼底，徽村烟火气韵十足。       千年以来，汪氏宗族依水而居、耕读传家，依托水系滋养繁衍生息，造就了宏村崇文重教、温润雅致的人文底蕴。南湖书院临湖而立，书香千年不绝，见证着古村代代相传的耕读家风；街巷流水潺潺，炊烟袅袅，古村烟火与人文风雅相融共生，鲜活留存了江南传统乡村的生活风貌，完美契合世界遗产委员会对古村落“保存完整传统乡村面貌”的核心评定。

    暮色西垂，秋云轻笼群山，结束整日的古村漫游，我入住宏村维也纳国际酒店。酒店毗邻古村景区，闹中取静、交通便捷，褪去了古村老宅的古朴陈旧，兼具舒适雅致的现代格调。入夜凭窗远眺，远山含黛、晚风微凉，远处古村灯火点点，南湖秋水静谧安然，白日里游走的古巷、老宅、流水、黛瓦尽数沉淀于心。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