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 第16章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你听你听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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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报名

从音乐厅回来后，程品沉默了三天。

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墙上那张黑白海报，从晚上看到凌晨，从凌晨看到天亮。

曲泛音的脸，在纸的纹理里，若隐若现。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些茧——指肚上的，虎口上的，掌心里的。

四天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爱乐吉他培训中心，成人零基础班，随到随学”。

两个月前送外卖的时候接的，一个发单页的女孩塞给他，随手揣进了口袋。

不是想学，是因为单页上印着一把吉他的照片，颜色和曲泛音的那把很像。

他把单页展开，铺在床上，用掌心把折痕压平。纸已经泛黄了，字还能看清。

地址在琴州新城，距离蛤蟆塘骑车四十分钟。

他坐起来，穿上那件黑色的外卖服。袖口上有一块油渍，昨天送黄焖鸡米饭时蹭上去的。

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遮住油渍。然后从床底下拿出那双泛黄的运动鞋，用湿布擦了一下鞋面。

鞋带换了新的——胖子给他的，白色的，有点长，系了两次才系紧。

把红棉放进琴包，背上。

胖子在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你去哪？”

“报名。”

“报什么名？”

“吉他班。”

胖子沉默了几秒钟。“你早该去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程品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八平米，一张上下铺，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凳子。

墙上贴着那张黑白海报，旁边是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

红棉靠在床边。

他关上门，走了。

十一月。风凉了。

骑着电动车穿过琴州大桥，江风从领口灌进去，灌满了整件外卖服，衣服鼓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桥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灯光从橘黄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橘黄色。

那根断弦，在口袋里硌着他的手指。

四十分钟后，到了。

培训中心在一栋商业楼的三层。

楼下是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全是年轻人，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拿着手机。

程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上楼梯。

楼梯是花岗岩的，光滑的，反光的。他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影子投在花岗岩上，外卖服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件盔甲。

站在门口，抬头看招牌。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规整的楷体。

“爱乐吉他培训中心”下面，有一行英文，看不懂。

门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前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

推门进去。没有门铃——不是老肖店里的铜铃铛，是自动关门的那种，轻轻的，无声的。

安静得让他不习惯。

前台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外卖服上，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程品注意到了。

“你好，学吉他吗？”标准的微笑。

“嗯。”

“有基础吗？”

“有一点。”

“那您先填一下这个表。”女孩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递给他一支笔。黑色的，细长的。

程品接过笔，低头看表格——姓名，年龄，职业，学琴目的，有无基础。

笔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太粗了，指肚太圆了，握着笔像握着牙签。

开始填。姓名：程品。年龄：22。职业：外卖骑手。学琴目的：想学。有无基础：能弹《爱的罗曼史》。

把表格递回去。女孩看了一眼“职业”那一栏，又看了他一眼。

“您稍等一下，我去叫老师。”她站起来，走进里面的一扇门，关上了。

程品站在前台旁边，看着墙上的照片。

学生和老师的合影，每个人都笑着，抱着吉他，背景是明亮的教室。

灯是白的，地板是亮的。和老肖的乐器店不一样。

老肖的店是暗的，灰的，有木头和松香的味道。这里是亮的，白的，无菌的。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二十三四岁，高，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头发用发胶固定了，一根不乱。

“我是宋洋，这里的老师。”没有伸手。

程品点了点头。

“你表格上说能弹《爱的罗曼史》？”

“嗯。”

“弹一段听听。”

宋洋把他领进一间教室。教室不大，一面墙是玻璃隔断，另一面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阴影。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宋洋从墙上取下一把吉他，递给他。

这把琴，比老肖借他的那把好，琴身的重量分布得刚刚好，抱在怀里不沉也不飘。

但弦距太低了，按下去几乎没有阻力。他不习惯。

老肖的琴弦距高，按下去需要力气，需要疼。

左手按C和弦。手指自己找到了位置。右手拨下去——“嗡”。干净。

宋洋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着他。不是看指法，是看手本身。

那双手短，粗，指肚圆钝，指甲扁平。左手虎口有一块骑电动车磨出来的茧，右手掌心有一块搬砖磨出来的茧。

程品弹了。《爱的罗曼史》，第一段，第二段，完整版。

手指在指板上跑，横按，滑音，换把。那个滑音——小指从第三弦第九品滑到第二弦第九品，发出“嘶”的一声。

弹完了。

宋洋没说话。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个字。

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上。他转过身，看着程品。

“你这双手，不适合弹吉他。年龄也大了。22岁学古典吉他，从小学都算晚的。说实话，你学不出来。”

程品没动。这句话听过。曲泛音说过。在他的家门口，在她递给他汽水之后。

教室里很安静。玻璃隔断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走，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把泰勒吉他。

刚才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听到宋洋说“学不出来”，才抬起头看了程品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厌恶，不可怜——就是不值一看。

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了。

程品看着宋洋，看着他那双修长的、干干净净的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吉他。

“我交了钱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报了名，交了钱。让我上完。”

宋洋看着他，没说话。安静了很久。走廊上那双腿又停下来，隔着玻璃朝里面看。

程品没看那双腿。他看着宋洋的眼睛。

褐色的，崭新的，没有磨损。

程品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两个洞。他从宋洋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灰灰的，穿着外卖服，抱着琴。

宋洋移开了目光。

“行，”他说，“你坐后面。”

程品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靠墙的位置。

椅子有点矮，膝盖顶到了桌板底下。

他把吉他放在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肚上的茧在灯光下发亮。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断弦，没拿出来。拍了拍口袋。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培训中心的灯是白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宋洋站在黑板前面，背对着学生，写今天的课程内容——“C大调音阶”。

粉笔字很漂亮，有笔锋。他转过身。

“今天学C大调音阶。从第五弦第三品开始。我弹一遍，你们跟着弹。”

手指在指板上跑，很快，很准，干干净净。

学生们跟着弹。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弹得最快，手指像装了小马达。

另几个人弹得磕磕绊绊，找不着位置。

宋洋走到程品面前。“你弹。”

程品把左手按在指板上。第五弦第三品，食指。do。第五弦第五品，中指。re。第五弦第七品，无名指。mi。第四弦第五品，食指。fa。

弹得很慢。不是快不起来，是耳朵在听每一个音。每弹一个音，耳朵都会告诉他：

这个音对了，这个音满了，这个音停了。

他不想快。他想听。

宋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弹。没说话。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宋洋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见的话——“你的音色，比他们干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程品一眼。

这次不是“不值一看”了。是“这个人怎么做到的”。

但他不会问。把头低下去，继续玩手机。

程品继续弹音阶。上行，下行。一遍，两遍，三遍。

手指在指板上爬，每一次落下去的时候，弦都会响，干净的，不呲。

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穿过白色的灯，穿过灰色的地毯，穿过玻璃隔断，传到走廊上。

走廊上有人在听。

下课铃声响了。叮咚叮咚。学生们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

角落里的年轻人第一个走，琴包拉了一下就走了，没回头。

宋洋也走了，擦掉了黑板上的粉笔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教室空了，只剩程品一个人。

把吉他放进琴包，背在肩上，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走过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已经下班了，台面上只有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

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风打在脸上。

骑过琴州大桥，停下来，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江面上有船，船上有灯，水面上拉着长长的倒影。天桥上空空的，老葛不在。

摸了摸口袋里的断弦。铜丝硌着他的手指。

想起宋洋说的话——“你学不出来。”想起曲泛音说的——“你学不出来。”想起老肖说的——“你他妈会听。”想起彪哥说的——“你有东西。”

不知道谁是对的。

但知道，手指在动。在口袋里，在空气中，在不存在的弦上。

它们在弹一首曲子，不是《爱的罗曼史》，是别的东西——他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的声音，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睡不着的夜晚，站在桥上看见的碎掉的灯影。

转身，跨上电动车，骑回蛤蟆塘。

胖子还没睡，在玩游戏。程品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怎么样？”

“还行。”

程品把琴包放在床边，拉开拉链，把吉他拿出来。

坐在床沿上，抱着琴，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黑白海报。

曲泛音的脸在灯下很模糊。

他把手放在弦上。弦是凉的。

闭上眼。脑子里，那个旋律又开始了——《爱的罗曼史》，有滑音的那版。

在黑暗里弹了一遍。不是用手，是用脑子。每一个音都在，每一个音都干净。

耳朵在听他脑子里的琴声。那琴声比他的手弹出来的更好听。

因为脑子里的琴声不会呲，不会慢，不会错。

但脑子里的琴声不是真的。真的琴声才有温度。

睁开眼。窗外，路灯还亮着。低下头，把左手按在指板上。

C大调音阶。do，re，mi，fa，sol，la，si。

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落下去，然后等它消失，再弹下一个。

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穿过黑暗，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在他的胸口上。

他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那根断弦，在口袋里硌着他的手指。他没拿出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