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学救国”到“科技兴国”——读《聂荣臻元帅回忆录》

陀罗山人

　　在十大元帅中，聂荣臻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论战功，他不如粟裕那般战功赫赫；论资历，他不及朱德那样德高望重。然而，若论人生经历的丰富程度、工作领域的跨度之大，能与他比肩者屈指可数。从留法勤工俭学的学子，到黄埔军校的政治教官；从南昌起义的前敌军委书记，到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模范区”创建者；从总参谋部的代总参谋长，到“两弹一星”事业的科技主帅——聂荣臻的一生，几乎横跨了中国革命与建设的全部重要阶段。《聂荣臻元帅回忆录》正是这样一部横跨军政与科技两大领域的厚重之作，它不仅记录了一个人的生命轨迹，更折射出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复兴的壮阔历程。

　　回忆录的前三章，讲述的是聂荣臻青少年时期探索人生道路的过程，读来格外动人。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时，正在江津读书的聂荣臻因参加爱国运动被学校开除，怀揣着“实业救国”的理想远赴法国勤工俭学。在法国，他进入沙洛瓦大学化学工程系读书，希望以科学技术改变祖国的贫穷落后。

然而，现实给了这位热血青年深刻的教育。在异国他乡的勤工俭学生活中，他目睹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对立，也亲身感受到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屈辱地位。他逐渐认识到：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不从根本上改变社会制度，“科学救国”、“实业救国”只能是空中楼阁。1922年，他在比利时加入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1923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完成了从爱国青年到共产主义战士的根本转变。

书中有一段细节令人印象深刻：1921年，聂荣臻与邓小平、李富春、蔡畅等人在巴黎公社社员墙前立下誓言——“这主意我们是不变了”。这个“主意”，就是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的信念。从那时起，这个信念贯穿了他的一生，也成为解读这本回忆录的一把钥匙。

　　回忆录中最浓墨重彩的篇章，无疑是关于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建设。1937年平型关战役后，聂荣臻奉命率领115师一部约三千人，挺进晋察冀三省边界，在敌后创建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个抗日根据地。

这一任务的艰巨程度，今天的读者难以想象。彼时华北主要交通干线和各大城市均被日军占领，新成立的根据地四面受敌，且处于日伪军据点的分割包围之中。然而，就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聂荣臻展现出了一名政治元帅的真正才华。

他发动群众、建立政权、发展武装、开展统战工作，到1938年底，晋察冀边区已发展到72个县，被中共六届六中全会誉为“敌后模范的抗日根据地及统一战线的模范区”。1939年冬，他指挥的黄土岭战斗更是击毙了被日军称为“名将之花”的阿部规秀中将，创造了华北敌后战场的一个传奇。

书中最令人动容的，并非这些军事上的胜利，而是聂荣臻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对民生的关怀。有读者在书评中记录了书中一处细节：聂帅看到群众因缺粮而捋树叶、剥树皮充饥，“看着那些被饥饿折磨的孩子——细长的身子顶着个大脑袋出外讨饭的场面”，不禁潸然泪下。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一个指挥员还能保有这份对人民疾苦的敏感与悲悯，这种品质或许比任何军事才能都更为珍贵。

　　如果说创建晋察冀根据地是聂荣臻前半生的高光时刻，那么主持“两弹一星”研制则是他后半生的历史功勋。回忆录的最后几章，详细记述了这段鲜为人知却又震古烁今的历史。

1956年，聂荣臻被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主管科学技术工作，后兼任国防科委主任。他青年时代攻读化学的夙愿，在三十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实现。他提出了“以自力更生为主、争取外援为辅”的方针，组织全国大协作，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推动国防科技事业。

上世纪60年代初，国家经济遭遇严重困难，苏联撤走专家、停止一切技术援助。面对内忧外患，聂荣臻力主自力更生、继续研制“两弹”。他掷地有声地说：“搞不出‘两弹’，我死不瞑目！”正是在这种决心的驱动下，中国仅用五年时间就研制出了多种导弹和原子弹，不久又成功爆炸氢弹。这些成就不仅保障了国家安全，更极大地提升了中国的国际地位。

读至此处，不禁感慨：一个年轻时怀抱“科学救国”理想而不得其门的青年，在经历了三十余年革命战争的洗礼后，终于在新中国找到了实现这一理想的舞台。这既是个人命运的奇妙轮回，也是一个民族从站起来到强起来的缩影。

　　作为一本回忆录，本书还有一个值得称道的特点：聂荣臻秉持了“实事求是”的写作原则。他对自己的某些错误作了坦率诚恳的自我批评，对历史事件的分析也力求客观。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关于林彪的内容。聂荣臻与林彪在红一军团共事四年多，两人曾多次发生矛盾冲突。在回忆录中，他没有回避这些历史，也没有进行简单的全盘否定，而是通过具体事例的分析，呈现了林彪早期思想中的问题所在。这种处理方式，既体现了对历史负责的态度，也展现了一名老党员的政治智慧。

　　合上这本近七百页的回忆录，最深的感触是：聂荣臻的人生轨迹，恰恰映照了中国近现代史上的一条重要脉络——从“科学救国”到“革命救国”，再到“科技兴国”。他青年时想以科学改变中国，却发现必须先通过革命改变社会制度；革命胜利后，他又回到了科技领域，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年轻时未竟的事业。

聂帅的女儿聂力在回忆父亲时曾说：“父亲一生做了两件事情，一是为新中国的创建贡献了前半生，二是为新中国的建设，为我国科学技术、特别是国防科学技术的发展贡献了后半生。”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完成了无缝的衔接。

在今天的中国，“科技兴国”早已成为国家战略，无数科研工作者正在各自的岗位上为这一目标奋斗。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的起点，聂荣臻和他那一代开拓者的身影，依然值得致以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