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风物与乡土史实辨思

壶口放牛娃

作者/壶口放牛娃

　长久以来有一种说法，陕北泛指西起洛川、东到壶口以北的延安、榆林全境，对此我并不认同。划分地域不能只看行政版图，最鲜明的区分标识当属方言。黄龙一带口音接近渭南，宜川寿峰、集义两乡镇，说话腔调同韩城地区别无二致，都属于渭北口音；宜川其余乡镇的口音，则与晋南临汾、运城一脉相承。放眼三秦大地，宜川也是唯一保留晋南传统戏种蒲剧的县域。单从语言与民俗来看，宜川究竟能不能简单归为陕北，值得细细商榷。

一、壶口、龙王辿、龙王哨地名溯源

关于“壶口”一名的由来，《宜川县志》有明确记载：黄河奔涌于秦晋大峡谷，上游河面宽达二三百米，水流开阔舒缓；行至宜川东侧龙王辿地界，两岸崖壁骤然收束，河道缩至四五十米，滔滔黄水被挤压进狭长的十里龙槽，垂直跌落三十余米，形成壮阔飞瀑。

整条河道上宽下窄，由开阔处收拢至狭隘水口，外形形似一把巨型茶壶，河水自宽阔壶身汇聚，从窄小壶嘴倾泻而下，故而得名壶口。

清乾隆版《宜川县志》中，吴炳所作《壶口考》记载：“上流宽广，至此收束归槽，如壶之口然，故名。”明代诗句“玉关九转一壶收”，更是精准描摹出这一独特地貌。

起初，“壶口”仅指代瀑布这一处天然隘口；随着村落聚居、行政区划调整，西岸宜川境内的村镇、片区皆冠以壶口之名，如今的壶口镇、壶口景区，均由此地貌名称衍生而来，也成了宜川最具代表性的地理符号。

我生在黄河岸边，土生土长于壶口，虽只是一介草民、人微言轻，但见证此地数十年变迁，心中自有真切见闻。在我的记忆里，早年“壶口”只指原先的壶口公社、壶口乡，也就是如今的壶口镇塬上一带。瀑布早年并不叫壶口瀑布，本地乡民世代称其为“龙王哨”。“哨”是我们本地形容瀑布的方言，黄河至此猛然收束，水流冲入十里龙槽，整条峡谷轰鸣作响，形似巨大水哨，故而得名。

原先“龙王哨”的叫法，又依托一旁的龙王辿而来。“辿”字，是陕北、晋西独有的地名字眼，本义有缓步、水流平缓之意；用作地形释义，专指山崖下沿河平缓的坡岸台地，可供行人、船只停靠落脚。

古时黄河航运被壶口飞瀑阻断，上下游船只无法直通，所有货物都要在这片河滩卸货，靠人力沿河岸陆路转运至下游圪针滩再重新装船下水，这里是秦晋交界至关重要的水旱码头。黄河水势凶险，洪水、急滩常年威胁船夫商贩生命，百姓为祈求河神龙王庇佑行船平安，在这片平缓滩地上修建龙王庙，香火经年不绝。这片供奉龙王的河滩台地，便称作龙王辿。

龙王辿坐落于瀑布西北崖下，是千年古村落、旧时水陆码头，地名融合了地形地貌与龙王庙人文印记，瀑布紧邻此地，“龙王哨”的叫法便由而来。

明清年间的龙王辿商贸繁华，沿街商号、客栈、戏台鳞次栉比，春秋两季常设集市，是秦晋两岸往来的热闹渡口；此地还留存万年前旧石器时代古人类遗址，“龙王辿”一名，从上古河滩地貌，延续为村落、遗址、码头的统一称谓，是壶口不可或缺的标志性地名。

上世纪九十年代，官方推广标准称谓，才正式定名龙王哨为“壶口瀑布”。在此之前，所有宜川本地人只叫它龙王哨，从未单独称“瀑布”，更不会在前面加上“壶口”二字。除非那些大城市来的学者，先生可能称其为瀑布。

八十年代我尚且年幼，常跟着大哥到瀑布岸边装沙。当时河滩一片荒芜，每逢夏季汛期，黄河裹挟大量泥沙漫上岸边；洪水退去后，低洼处堆积厚厚一层黄沙。载重五吨的东风卡车颠簸着停靠沙丘旁，大哥与乡里青壮年挥着大铁锹装车，一车沙酬劳十五元。

我年纪尚小，自然干不了这重体力活，只在一旁玩耍。众人劳作累了，便坐下卷一袋旱烟歇脚，有人缓步走到龙王哨边远眺，回头时总念叨：这水里有漩涡，看着让人头晕，看时间长了怕掉到河里。

那时人们刚刚解决温饱，生活还及其艰苦，从未有人会把龙头哨作为一处景观来看，即使城里人，也没人前来观赏。除了拉沙人，这里几个月也看不见一个人影，更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这里作为陕西最热门的旅游景点，吸引着国内外四面八方络绎不绝的游客，使这块千万年来的寂静之地，再无安宁之日。

如今世人总会追忆往昔岁月，感慨当年生活艰辛，收入微薄。可我反倒觉得，从前的日子更踏实幸福。那时物资虽不富足，粮食蔬菜全是天然无公害的本土作物；反观当下，日常主食只剩单一白面，果蔬普遍残留农药化肥。长期食用这类作物，不少人身染杂症，骨质疏松、腰间盘突出更是比比皆是。电视媒体时常宣扬当下收入较过去翻了多少翻，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却忽略物价数十倍上涨的现实。八十年代十元钱能置办的生活用品，如今动辄需要几百元，如此对比，收入又谈何成倍增长？

言归正传，下面再说说大禹治水相关的本地传说与史料疑点

二、大禹治水传说与睡女峰辨析

相传大禹新婚仅四日便离家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开山疏通河道，他时常化作黑熊劳作，与妻子涂山氏约定，听见鼓声再上山送饭。

一日开山碎石滚落，意外撞响鼓面，涂山氏闻声提着饭食赶来，却撞见黑熊开山的模样，惊惧之下转身奔逃。大禹连忙追赶，想要解释原委，妻子回头望见巨兽紧随身后，惊悸攻心，倒地化作一座石山。

大禹悲痛万分，山石从中裂开，腹中幼子“启”降生，后人将这块巨石称作启母石，也唤作睡女峰。

近些年孟门山西岸一处山坡，从壶口瀑布望去，轮廓酷似一名仰面沉睡的女子，身形特征格外突出，远看有几分相像，便被附会成涂山氏化作的睡女峰。

古书《尚书·禹贡》记载：“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注解释义为，大禹治水以冀州为起点，首项工程便是疏通壶口，再治理梁山、岐山。《宜川县志》结合本地山水与民间故事，直接化用经文，提炼出“禹治水，始于壶口”的说法，如今常被用于本地文旅宣传与乡土文章。

有文史学者提出，古籍中所指的壶口，实为孟门山。经地质学者考究，壶口瀑布受河水常年冲刷，每年向后退移三厘米，历经数亿年冲刷，从孟门山推移至如今的位置。

但这一说法其实难以立足。现代史学主流定论《禹贡》成文于战国中期，约公元前360—前300年，距今约两千三百八十八年。若按每年后退三厘米推算，想要形成如今的距离，至少需要上亿年，时间完全对不上。再者壶口峡谷狭窄陡峭，河滩遍布坚硬岩石，自古以来极少有人在此耕作定居。即便凭借现代机械，想要在石质河滩开凿疏导河道都十分艰难，更不必说大禹仅凭原始工具，在荒无人烟的峡谷开凿河道，这本就是脱离现实的神话演绎，不能当作史实，他一辈子也凿不开这条十里河滩，如此做法本就毫无现实意义。

大禹妻涂山氏化为山峰传说有两处正统出处：一是河南登封嵩山。对应《淮南子》“嵩高山下化石”记载，嵩山南麓现存天然巨石“启母石”，汉代修建启母阙，是文献神话对应的实景，当地传说涂山氏在此直接化作山石。

二是安徽蚌埠涂山。民间传说：大禹十三年治水、三过家门不入，涂山氏每日立于涂山山头远眺，日复一日，精诚化石，这座山后世称望夫山，山上石像名望夫石。

综上所述，宜川这几年才衍生出的睡女峰传说，不过是一些学者、政客刻意炮制出来的宣传噱头，细细推敲只觉得贻笑大方。

壶口瀑布风光绝佳，古往今来无数文人登临此地，以诗传颂这片山河；近代诗人光未然1938年途经黄河壶口，目睹黄河奔腾、船夫搏浪的景象，内心深受震撼，1939年在延安病床之上，写下大气磅礴的《黄河大合唱》长诗。冼星海将陕北信天游、黄河船夫号子融入乐曲，造就这部歌颂民族不屈精神的史诗，让黄河成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使壶口成为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

有人会问，上面这些典故传说皆有文献、史料佐证，岂能仅凭作者主观臆想去推翻定论？在这里我想说一件事：华夏历代古史，西汉之前的记载大多依托司马迁的《史记》流传。这部著作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但书中记录的内容并非全部为史实。不少历史事件仅有零星文字提及，大部分内容取材于民间代代口口相传的传说，并不能完全等同于真实历史。

就拿《宜川县志》记载的楚汉旧事来说，书中记载楚汉争霸之时，项羽追伐刘邦至壶口安乐山，两军在此展开一场激烈厮杀。安乐山我再熟悉不过，年少时常在山上放牛，说它是山，实则只是一座低矮土丘，狭小平缓，根本容纳不下楚汉数万大军在此排兵、展开大规模厮杀。翻阅所有史料，刘邦与项羽的军队自始至终从未踏入陕北地界。放眼全国，名为安乐山的地方，不止宜川一处。我猜想当年编撰县志的文人，偶然瞥见一句零碎记载，便自行推演、杜撰出这段战事写入书中，并无真实史实支撑。

比如壶口睡女峰的传说，如今我们尚能分辨是后世文人刻意编纂，可再过若干年，年代久远无从考究，后人便会信以为真，当成确凿传说流传下去。

　陕西这边开发壶口瀑布起步更早，山西那边看到游客蜂拥而至，给陕西带来可观收入，也着手开发东岸壶口景区。山西人在北方各省里最擅长经商，站在壶口岸边常能见到“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景致。难怪山西留存诸多富商大院，如同一座座露天博物馆。山西人做生意头脑活泛、不拘一格，壶口瀑布东岸原先隶属于文城乡，2021年当地撤销文城乡，设立壶口镇。再过数年，若不翻阅史料，后辈人还会以为，瀑布自古便坐落于他们的壶口镇。依托强大的宣传推广，如今大众认知、电视宣传里，多见“山西吉县壶口瀑布”的称谓。原本根脉、典故、古址、传说全都归属西岸宜川的壶口，反倒让东岸抢占了主流官方名号。

我一介农夫，人轻言微，这番话掀不起半点波澜，反而极易引来不少专业学者的口诛笔伐。但我同时也是一名文学爱好者，在我心中，正视真实历史、敢于说真话，不编造虚假故事误导大众，本就是每一个正直之人该坚守的本分。这份求真求实的性子，是我与生俱来的本心。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众人议论如何纷扰，我依旧坚守本心，心怀良善，立足乡土、恪守人间正义，坦荡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