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闽西北的客家村落坡坑，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当地人更亲昵地唤作五月节。岁序更迭，四时轮转，端午与中秋、春节鼎足而立，是坡坑人一年中最为隆重的三大传统佳节。循代代相承的客家古礼，每逢三节，新婿必携鸡鸭鱼肉、时鲜礼货登门岳家送节请安，这份藏在烟火里的人情礼数，早已沉淀为村落温润绵长的民俗底色。作为深承中原古俗、融汇闽越山野气韵的客家古村，每临五月节前夕，坡坑的乡野田间便已然酝酿起节庆的暖意。访亲送节、门悬艾蒲葛藤、食螺酌酒、草药沐浴祛秽，裹粽煮粽、焚香备祭，种种古老习俗次第铺展、有序登场，让仲夏时节的古村，浸润在浓郁鲜活的节庆氛围之中。 农历五月为午月，五行属火，是一年中阳气升腾、万物勃盛的时节。梅雨淅沥连绵，地气湿热蒸腾，山野阡陌间气温骤升，蛰伏一冬的蛇、蝎、蜈蚣、壁虎、蟾蜍五毒纷纷苏醒繁育，蚊虫滋生、疫气漫野，天地之间湿热郁结、浊气壅滞。古时民生质朴、医疗匮乏，湿热毒邪极易侵袭人体，滋生痱子疮疖、湿热腹痛、皮肤黄疸等时令疾患，是以古人将五月奉为毒月、恶月，而五月初五更是毒月之中邪气最盛的重毒之日。民间自古便有“五月到，百病闹”的老话，一众端午祛疫辟邪、安身护家的民俗，皆是古人顺应天时、抵御时疫、敬畏生命的生活智慧凝结。 端午的文脉底蕴，根植于千年前屈原的家国风骨，是镌刻在华夏儿女骨血之中的文化印记。2006年，端午节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再度跻身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我国首个获评世界文化遗产的传统节日，让这场仲夏盛事，承载起贯通古今、融通中外的深厚文化分量。 <p class="ql-block"> 于世代栖居于此的坡坑人而言，端午至，盛夏方始。乡野流传的老话道：“食过五月粽，寒衣件件送。”时至仲夏五月，草木繁茂、万物鼎盛，山间百草历经纯阳滋养，药性抵达全年极致，端午当日采撷的山野草药，祛病防疫、清热祛湿的功效最为灵验纯粹。依托这份得天独厚的天时地利，坡坑人坚守千年民俗传统，以草木为灵、以仪式祈福，传承着古人顺应自然、护佑安康的生存智慧。自五月伊始，家家户户门楣之上，便早早悬挂鲜润的艾草、菖蒲与带叶葛藤，用以禳除毒气、驱散五毒。不少人家将艾蒲葛藤悬满整月，更辅以道家符咒贴于门头，祈愿阖家顺遂、四季安康。更有端午取艾草、菖蒲、葛藤诸味草木熬煮药汤沐浴，寓意涤除病邪、祛秽辟邪，祈求身心安康。</p> 在端午五大瑞草之中，菖蒲稳居“天中五瑞”之首。其叶修长挺拔、形如利剑，被世人誉为驱秽斩邪的“水剑”“蒲剑”，可破阴浊、斩千邪，凭独特的形貌与节气禀赋，成为端午最具代表性的祥瑞草木。艾草芳香、药性温厚、性温味苦，是纯阳之性，能理气血、逐湿寒，老辈人常说“家有三年艾，不用看郎中”，是刻在中国人生活里的“平民药草”。而坡坑端午悬葛藤的习俗，更藏着一段流传千年的客家佳话。据传唐末黄巢起义之际，一位客家妇人舍身护侄的赤诚善意打动将领，得秘讯指点：家门悬挂葛藤，可避兵祸侵扰。妇人心怀仁善，遍告乡邻，全村人家户户悬藤，终得安然避灾。自此，艾草、菖蒲、葛藤三瑞草共悬门楣的习俗，便在坡坑落地生根、代代沿袭，成为独属于这片客家古村的端午印记。 顺应五月毒月的天时规律，坡坑人恪守“以毒攻毒、祛浊清秽”的古老养生食俗。五月初四食田螺、饮药酒驱五毒，是村落绵延百年的节庆传统。唐宋年间，民间便盛行端午饮雄黄酒、御蛇虫毒邪的古制，经典传说《白蛇传》中雄黄现原形的桥段，正是源于民间“雄黄可克蛇虫精怪”的普遍认知，也让坡坑乡民深信，雄黄是克制百虫、消解阴毒的天然良方。时至今日，出于健康考量，饮雄黄酒的旧俗已然淡化，却依旧保留着孩童眉心点雄黄、全屋边角喷洒雄黄水的仪式，守住了岁岁端午的祈福本意。如今坡坑人更偏爱端午酌一杯菖蒲酒，节前采鲜菖蒲切碎浸酒，待佳节临至，浅酌慢饮，可清体内湿热、散经年淤毒。 端午前后，田间沟渠的田螺步入最肥美丰腴的时节，随手可得的山野食材，恰好契合仲夏养生之道。田螺栖于沟渠淤泥、浊水之间，自古被归为携湿毒的食材，恰好契合毒月“同类相克、食毒散毒”的民俗养生理念。坡坑乡间老话传神：“初四食螺，不生疔疴。”仲夏食一枚应季田螺，可消解开春以来积于脏腑的胎毒、湿毒，抵御五月瘴气侵扰，杜绝暑热滋生的疮癣疔肿。田螺烹制颇有章法，或以生姜、大蒜、桂叶、紫苏爆炒去腥散寒，或以原汁调料清蒸锁鲜，方寸烟火之间，山野风味与古人辟瘟解毒的生活智慧相融共生。 <p class="ql-block"> 若说草木药酒、应季食螺是端午祛疫安身的温润序曲，那么裹粽煮粽，便是坡坑五月节最隆重、最温情的节庆重头戏。端午食粽，是跨越千年的华夏民俗，也是深植坡坑人舌尖心底的端午仪式。当地粽品丰富多样、长白糯米为主料，咸甜兼具。清爽质朴的黄白碱粽、清甜绵密的红米豆沙粽、软糯醇香的红米豆粽、油润鲜香的鲜肉咸粽，百味纷呈，适配各家口味、岁岁团圆。粽子多为四角锥形、五角锥形，形制规整简约，藏着客家人质朴清雅的乡土审美。</p> 每至端午前夕，村民们便着手筹备各式粽材。山野采撷的新鲜粽叶，是粽子的灵魂所在，采回后细细搓洗、沥干水分，当日用剩的便整齐折叠、风干收纳，妥善留存来年再用。包粽甄选圆润修长的糯米，提前以枧水浸润两时辰，让米粒充分吸饱水分、质地软糯通透，为粽香醇厚的口感铺垫根基。包制之时，取两片粽叶交错叠压，巧手旋折成紧实的圆锥状，细心压实锥底、不留缝隙，杜绝漏米散形的缺憾。随后填入浸润好的糯米，随心纳入鲜肉、红豆等馅料，再覆糯米压实，将上端粽叶顺势翻折裹紧，双手捏出规整棱角，弯折余叶定型，一枚棱角分明、肌理紧实的粽子便初具雏形。 <p class="ql-block"> 坡坑粽子的独到韵味，不在馅料、不重形制，而在独树一帜的捆扎技法，这也是本地及周边村落辨识度极高的乡土特色。捆粽所用的棕篾，是农人顺时备制的天然好物。立夏前后，截取当年新生、尚未展叶的嫩竹中段，裁至一米二左右的长度，细剖成柔韧竹丝，风干储存，韧性绝佳，专为端午包粽所用。包粽捆扎颇有巧思，先将干硬棕篾浸水软化，左手稳稳捏住粽身中段，右手将粽篾条一端藏入折角缝隙，沿粽身的一端紧密缠绕两圈、用力拉紧，再顺势绕至另一端，拾起粽篾尾压于粽篾下，复绕两圈收紧，最后抽出露头的粽篾尾锁牢固定。整套技法顺势缠绕、环环相扣，灵巧精妙，牢牢锁住粽身规整形态，也将坡坑代代相传的端午匠心，紧紧缠裹在方寸粽身之间。</p> 煮粽亦有世代恪守的古法讲究，忌热水急煮，需将成串粽子冷水入锅，注水完全浸没粽身，文火慢焖。如今乡人多以高压锅恒温烹煮四十分钟，让粽叶的清冽草木香、糯米的温润软糯感、馅料的醇厚鲜香充分交融，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端午粽，便是仲夏时节最治愈人心的烟火馈赠。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多数坡坑人迁居城镇、远离乡野阡陌，但根植血脉的乡土情愫、端午初心从未褪色。岁岁五月，访亲送节的礼数依旧，门楣的艾蒲葛藤依旧青翠，草药沐浴、食螺祛毒、裹粽祭祀的古老习俗从未断绝。传统旧俗之上，更添龙舟竞渡、花车巡游的热闹新意。草木寄风雅，烟火续温情，古老的坡坑五月节，在世代坚守与温柔革新之中，绵延着客家古村生生不息的民俗根脉与岁月温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