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天下雄

母焕胜，

夔门天下雄 散文·原创 母焕胜

　　世人品评山水，素有“峨眉天下秀，夔门天下雄”的定论。若说峨眉以温润灵秀动人，那夔门便是以山河磅礴镇住人心。它静立瞿塘峡西口，赤甲、白盐两山对峙如巨门，万里长江奔涌至此骤然收束，山之峻峭、水之奔涌、史之厚重相融一处，一眼便懂何为天地雄关。

　　舟行江上，未近夔门，气势已扑面而来。两岸群峰层层递进，从平缓江岸渐次抬升，岩壁如斧劈刀削，垂直矗立水面。北岸赤甲山岩层赭红，似身披铠甲的武将巍然肃立；南岸白盐山石壁泛着青白，层层纹理如古卷铺展。两山隔江锁隘，江面骤然缩至百米之内，抬头仅见一线云天，峡口形同巨阙，夔门之名，名副其实。古人言“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一个“争”字，写尽江水冲撞山门的浩荡气势。

　　立船头近观，方知夔门之雄，先在险绝崖壁。千丈绝壁直插碧波，岩壁少有缓坡，草木仅在崖顶缝隙零星生长，更衬出山骨硬朗。江水常年冲刷崖脚，刻下深浅沟壑，层层岩纹是亿万年江水与山石博弈的印记。风起峡中，江风穿门而过，呼啸声响回荡山谷；浪涛撞向岩壁，碎起漫天雪沫，轰鸣震得船身微微震颤。从前未筑大坝之时，汛期江水暴涨，浊浪如山，行船至此惊心动魄，难怪李白写下“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塘五月谁敢过”，道尽古峡天险的慑人气势。如今高峡出平湖，江水化作温润碧色，却丝毫不减两山对峙的雄浑骨架，游船穿行其间，依旧觉自身渺小，山河无边。

白帝城 秋之韵

　　沿江岸缓步至摩崖石刻，石壁上“夔门天下雄”五字苍劲有力，刻下千百年游人共同的赞叹。崖间留存历代诗文碑刻，杜甫、陆游、苏轼皆曾驻足于此，将胸中山河意气付于笔墨。不远处白帝城孤峙江岸，青砖古墙遥对夔门，三国烽烟、诗仙行迹在此交织。当年李白遇赦东下，朝辞白帝，轻舟闯过夔门，留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千古绝唱。雄关从不只是山石江水，千年文人墨客、历史风云，都为这道门添了厚重风骨，让自然之雄，多了人文底气。

　　四时夔门，雄姿各有风骨。春日春水涨潮，江面开阔，远山薄雾缠绕绝壁，青红岩壁衬一江碧波，雄浑间添几分清润；盛夏浓荫覆顶，江风涤尽暑气，云天澄澈，两山轮廓硬朗分明，大气坦荡；深秋峡江红叶遍染崖坡，赤红秋叶映赭红赤甲山，碧水丹崖相映，浓烈壮阔，正是十元人民币背面定格的传世图景；冬日寒雾锁峡，绝壁隐于云烟，只露半截山尖，江水静流，雄关添了苍茫悠远的意境。无论晴雨晨昏，夔门从无柔媚姿态，始终以顶天立地的姿态，镇守川东门户。

神女应无恙，当今世界殊。

　　登高远眺三峡之巅，俯瞰整座夔门，方能尽收天地格局。群山自西向东绵延起伏，万千溪壑之水汇成长江，尽数涌入这一道窄门，向东奔去，奔赴荆楚大地。两山如两道厚重城门，锁住整条川江，西控巴蜀千山万水，东开楚蜀千里航道，是名副其实的三峡锁钥。山不借草木显柔美，水不靠波澜作细碎，二者相济，造就独一份的雄阔。峨眉的秀，藏于草木云雾；夔门的雄，显于骨血山河。

　　江风再次漫上衣襟，回望赤甲白盐双峰对峙，碧水在两山之间缓缓东流。千百年来，江水日夜穿门而过，朝代更迭，诗文流转，夔门依旧巍然矗立。它的雄，是山石拔地而起的刚硬，是大江奔涌争流的浩荡，是千年历史沉淀的沉厚。走过这道天造雄关，才明白何谓山河有骨，天地有威，那句“夔门天下雄”，从来不是虚誉，是山河刻在人间最壮阔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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