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葱

木子

<h3> 碗 葱<br><br> 木子<br><br> 写下这个题目,心里有些忐忑。碗莲,乃文人案头之清供,雅得令人浮想联翩;碗燕,则为刘嘉玲代言的高级滋补品,光是听听广告词,便知它金贵了得。而碗葱,算什么东西?<br> 的确,葱是寻常之物,长在大棚、野地里,人们熟视无睹,不足为奇,哪怕栽在道光年间的青花瓷碗里,又咋的,更何况世人大抵没那么傻。何哉?因为葱的角色担当有限。陆游说:“瓦盆麦饭伴邻翁,黄菌青蔬放箸空。一事尚非贫贱分,芼羹皆用大官葱。”意思是,葱不分贫贱,人们都喜欢它。(听见没,葱只是个吃“货”!)而明朝的李渔在《闲情偶寄》一书里,干脆直接把它归入“饮馔部”,而非“种植部”,淡淡地写道“能秽人齿颊及肠胃”,食者“尽识其臭,而嗜之者众”。由此可见,葱,充其量只配在餐桌上跑跑龙套,“听作调和”。<br>就连骂人的时候,葱好像也脱不了干系。比如,一旦遭遇颐指气使的主儿,瞅你不顺眼,冷不丁地来一句——“你算哪根葱”,鼻腔里嗡出的气息夹杂着揶揄的味道,熏都熏死人!此刻,你要么“捏着鼻子吃葱——忍气吞声(生)”,要么顶他一句:你,你,你“牛鼻子插大葱……”,然后,溜之大吉。<br> 小小的葱啊,你可否明白,自己的一生何其尴尬!<br> 幸好,随着时代的发展,世间又出现了另类的主儿。他们在钢筋水泥裹挟的世界里,辟一方小小的窗台或阳台,去梳理四季,四季也因此变得圣洁起来,温馨起来:春植几株椒,椒椒可爱;夏栽番茄苗,苗叶田田。不为贪恋鲜亮的口福,只为期待一线之繁华。至于秋冬时节嘛,则把葱啊蒜啊请回家——一抔土,一只碗,在慢条斯理的光阴里,捧出一道道细爱,让人不得不想起秋风颜色,听见时序更替的脆响。<br> 几年前,妻子换了工作方向,改教生物学。办公室、家里,到处有她种植的花花草草,虽算不上名贵,倒也愉人眼球,甚至带来惊喜。去年秋日的某一天,我起早看网传的奇异天象。天象没看着,却在晓雾氤氲的阳台上,发现了一碗花针一样的东西。哇,四五十根亭亭玉立的绿苗,匀匀净净地钉在径空五六寸的半球状容器里,湿漉漉的黑土,秀气的苗影儿,以及苗尖尖儿上晶莹的露珠,煞是好看。这是什么东西?我问妻子,她说:一,碗,葱。我好生好奇,葱葱怎么长这样,怎么种的?<br> 小时候,我有个佩服的邻居老太太,出生于大户人家,言语自然有别于普通农村妇女。例如,请人帮忙,言必称“劳驾”“请您动步”之类。但她有一天邀我祖母,到院子后头的荒地里去“bin葱葱”的说法,使我糊涂。虽然那时的我大概知道,是把葱头掰下来埋在地里的意思,但“bin”字怎么写,翻遍了《新华字典》,好像只有一个“殡”字最合适。后来,我看见“殡”出来的葱长得比较粗壮,也因此习得了葱的种植方式,就是“殡”。<br> 妻子见我迷惑,逮着机会训我一回:难怪你只能读文科,葱葱有种子,也可以撒呀!可问题是,怎么这么均匀、苗条呢?用细筛子呀!<br> 我大开眼界。<br> 随后几天,我一有空便去观察那碗葱。结果又有新发现。原来,妻子所谓的碗并不是碗,而是一个旧的果盘或者菜兜:粉色的塑料胚子,椭椭圆滑的弧面,弧面上一组组镂空的长方形图案,在褐黑色泥土的衬托下,恰似一排排琴键。<br>夜阑人静,微风过处,我仿佛听见了那碗葱里的梵音,或者林语堂先生在《吾国与吾民》里的叮咛:怎样尽量利用一人之所有,而仍能容许人类想象力的活动,以打破空间墙壁的单调?“只有当心绪十分闲适,胸中自有温情蜜意底存在时,居家的生活,才会成为一种艺术和乐趣。”<br> 行文到此,我突然觉得,自己杜撰的一枚雅称——“碗葱”与碗莲之类,八竿子沾不上边。但它历经妻子的培土施肥,浇水修剪,着着实实得意忘形了一回,尽管最终逃不脱“开水碗上的葱——华(花)而(儿)不实”的结局,但从数月的陪伴中衍生出来的人生况味,是不是可以说:葱在,爱在,烟火在?<br> <br> 2017年5月20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