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归处<br><br>种子<br><br>活过,不是吃饭睡觉,是鲜活的。<br><br>刘福泉走进厂区大门。身后跟着一个弟弟,那个弟弟不说话。从那天起,他走到哪,身后都有脚步声跟着。不急,不远。他一辈子没有回头催过,当弟弟走在他前面时,他已不在了。</p> <p class="ql-block">第一章 棉鞋</p><p class="ql-block">他十七岁零九个月,就担起了两条命,自己的、弟弟的。那年冬天,雪是从天亮开始落的。那冷气贼拉剌嗓子,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站在车间门口,手指揣在裤兜里,指尖儿已经木了,弯一下,僵的。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被雪盖严了,远山裹在天色里。</p><p class="ql-block">昨天以前,他还不是工人。娘走得早,前些天下葬的是爹。火葬场回来那天,弟弟大博坐在炕沿,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厂里的。说顶岗的事办妥了,让他去车间报到。</p><p class="ql-block">带他的师傅姓郑。头一回见面,没看他脸,先看他脚。</p><p class="ql-block">“鞋底薄了,站久了硌得慌。”郑师傅问,“多大脚?”</p><p class="ql-block">“啊?”脚趾蜷了一下,脚尖那块磨白了的布更明显了。</p><p class="ql-block">“我问你多大脚。”</p><p class="ql-block">“四十一的。”</p><p class="ql-block">郑师傅转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双旧棉鞋扔给他:“四十二的,嫌大垫个垫儿。叫啥名?”</p><p class="ql-block">“刘福泉。”</p><p class="ql-block">“先别上手,搁这儿瞅着。”</p><p class="ql-block">春末夏初,郑师傅和福泉,头一次一块儿值夜班。车间外黑透了,走廊尽头一盏灯亮着。活干完,两个人并排坐在木箱上歇气。郑师傅掏出烟笸箩,撕条白纸,撮上烟丝卷了两根,拧好烟嘴,推了一根给福泉,划着火柴递过去。</p><p class="ql-block">福泉抬手推辞。</p><p class="ql-block">郑师傅自己点了一根烟,又给他划了一根。福泉低头接住。吸了一口,呛了,整张脸皱起来,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眼是辣的。</p><p class="ql-block">郑师傅笑出声:“黄毛小子,油梭子发白,短练。”</p><p class="ql-block">两个人抽了会儿烟。烟雾在灯底下慢慢升起,薄薄一层绕在头顶。郑师傅问道:“多大了?家里还有啥人?”</p><p class="ql-block">“快十八了,还有个弟弟,十二。”</p><p class="ql-block">郑师傅撩起工作服下摆擦了擦手上的机油,问:“你爹叫刘年禾吧?”福泉点头。郑师傅叹口气:“认得。顶岗的,都是这个命。你爹干了二十年,你接着干,厂子认人,更认手艺。好好干,别给上辈人丢脸。”</p><p class="ql-block">郑师傅弹了弹烟灰,那点火星落到铁屑堆里,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把烟屁股掐了,搁在木箱沿上。</p><p class="ql-block">福泉没说弟弟大博已经两年没说话了。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旧棉鞋,想起大博的那双——比这个薄多了。</p><p class="ql-block">他捏着那根烟,又轻轻咳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整不了就别抽了。”</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他掐灭烟,攥在手里没扔。郑师傅看了一眼:“搁那吧,别糟践东西。”</p><p class="ql-block">他起身拍了拍裤腿:“起来,今天教你上手干活。”福泉跟在师傅身后,心里踏实多了。</p><p class="ql-block">一年后,转正,分了住房,二楼东户。钥匙在口袋里搁了两天。每天下班,他都在楼下站一会儿,看几遍二楼那扇窗才走。</p><p class="ql-block">拎着包裹上楼那天,楼道堆满冬储菜。白菜沾着霜气,码成矮堆,土豆装麻袋倚着墙,成捆大葱吊在窗沿。他侧身挤过菜垛,裤脚蹭上白菜帮子的泥。边上一户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头瞧了瞧,又关上了。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半句:“老刘家那个。”</p><p class="ql-block">钥匙拧开门,屋里空的。一股霉味从门缝涌出来。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地上散着废报纸,铅字让灰尘洗了一遍,一把秃了毛的扫把瘫在墙角。窗霜闷在玻璃上,不透亮。他伸手在霜面上抹了一下——远处的山灰蒙蒙一道,近处高炉的烟囱直直戳在天底下,不冒烟时,像几根铁棍插在雪地里。</p><p class="ql-block">他简单收拾了收拾,住了下来。机床一响,天亮了。机床一停,天又黑了。</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食堂的广播响了。大学恢复招生了。他握刀的手停了。低头看看磨石上的水干了。往刀刃上又浇了一点水,继续磨。下班,他走出车间时天已经黑了。</p><p class="ql-block">夜里大博睡沉了,福泉坐在炕沿翻那本机械原理书,书脊用细麻绳订着。一页一页看过去,久了,看不下去了。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爹的旧棉袄,线头松了,袖子长了,扯下那根线头,往上挽了挽。</p><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学生下晚自习,骑车经过巷口,车铃哗啦啦响。他扒开窗帘往下望,人已经走远了,只剩车铃声还在风里,晃了几下,散了。</p><p class="ql-block">班主任的话从耳朵里浮上来——“本来是块念书的料,白瞎了。”</p><p class="ql-block">转头看看床上的大博,又把目光移向别处。书搁回桌上。手按在上边,来回摸了两遍。</p><p class="ql-block">隔天清早,天刚擦亮,楼道里便有了动静。</p><p class="ql-block">三楼走下一个姑娘,端着一盆湿衣裳,低着头。辫子垂在身后,发梢用橡皮筋扎着。水珠顺着石阶一滴滴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点子。</p><p class="ql-block">福泉搬着箱子上楼,楼道窄,两个人一上一下。拐角错身时她偏了偏头,辫梢从他手背上扫过。她看他一眼,视线落下来,抬起,又浅浅扫了一眼。盆里的水晃了一下,几滴溅在了他鞋面上。福泉看见她袖口粘着一小片墨水渍,蓝黑色的,干了。</p><p class="ql-block">她抬脚走了,脚步声一格一格往下,不急不重。</p><p class="ql-block">福泉站在原地,把箱子换了个手。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几滴水,又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拐角。一丝皂角香,若有若无的。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即进门。</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句:“住几楼啊?”</p><p class="ql-block">福泉忙应道:“二楼,二楼。”</p><p class="ql-block">他搬着箱子进了屋,把东西搁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抹了一下窗玻璃。楼下,她正弯腰从盆里拎出一件湿衣裳,抖开,搭上晾衣绳。搭完一件,直起腰时,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他没有躲。她也没躲。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很短。她低下头,又拿起一件湿衣裳。没拿住,掉在了水盆里,像是走了神。</p><p class="ql-block">坐定时,那股皂角味还在。她细长的眼睛里汪着水汽,隔着一层天花板,楼上传来她走路的声音,很轻。来回走了几趟,停了。</p><p class="ql-block">是她。她就住楼上。不用见她的脸,脚步声已经记住了。和别人不一样,说不上哪不一样。他低下了头,那一双旧棉鞋抢了视线。动了动脚趾,鞋头空出一截,瘪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窗外,她晾的那几件衣裳还在风里晃。</p><p class="ql-block">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一本书,看了几页。起身去灶台,添水,洗地瓜、土豆,炖了干豆角,抓了一把小米。水烧开,又往炉膛里添了块煤。大博坐在那儿,望望炉火,又看看福泉。</p><p class="ql-block">饭好了。大博伸手去拿地瓜,烫了一下,缩回手。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低头喝一口,停一会儿,一口气喝完了。</p><p class="ql-block">等大博放下碗,屋里的光已经暗了。给大博洗漱完,两人躺下。他听见隔壁有人挪椅子,壶盖揭开又盖上。想起爹每天下班回来——倒水,坐在门槛上喝。爹喝水很慢,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一回,再喝第二口。抽烟又快又狠,吸进去的时候两腮塌一下。几口,一袋烟就抽完了。有时候他低头,烟袋杆能碰到门槛。</p><p class="ql-block">爹抽的是凤凰晒。红褐色的烟丝,碎叶子里混着细梗,闻着有草木香,抽起来却是辣的。爹说这烟和人差不多,脾气不一样。福泉到现在还记得爹说那句话的腔调,他拿烟袋的样子,和熏得黑黄的指甲盖。</p><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厂里一半的老工人都抽这个。早市上推板车的老头坐在车后头,也不吆喝,烟叶用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在车板上,上面压一块玻璃。早市收了,老头就推着板车去厂区边那个桥洞子。车上铺件衣服,躺那睡了。有买烟的不用招呼,他准一骨碌身起来。桥洞子底下卖什么都有,卖菜的,修鞋的,补锅的,一个挨一个在墙根底下,叫卖声高高低低,一整天都是热闹的。</p><p class="ql-block">福泉小时候跟爹去过一回桥洞子,蹲在一个修鞋摊前面看了很久。那人用锥子扎鞋底,线穿过窟窿眼,一拉一扯的。爹站在旁边等他,也没催。后来爹说,那地方便宜,东西也实在。街口那家代购代销店,福泉踮脚都够不到柜台。王婶坐在柜台后面,账本看得紧,记完就锁在抽屉里。爹很少去,他说那家东西贵,不划算。</p><p class="ql-block">爹每次去买烟,都先翻一翻那些成片的大烟叶。老头也不催。爹翻完了,通常挑那包碎沫的。有一回他捏了一撮大叶的,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老头笑了一下,没说话,多捏了一小撮碎沫,搁进爹的纸包。爹说叶的、沫的味都一样,省一毛是一毛,那一毛这一毛,就够大博吃食了。省下来的都放进一个陶罐里,一直到爹走了。</p><p class="ql-block">爹上夜班的样子他也记得。夜里十一点出门,棉袄搭在臂弯,他走到门口会停一下,回头,目光在福泉和大博身上各落一瞬。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的。爹不知道自己每次回头都被看见了。他以为自己只是多站了一息。但那一息的关门声,福泉天天都在等着。</p><p class="ql-block">那扇回忆的门关上了,又一扇心门打开了,他不知道下次多久能再遇见她。</p><p class="ql-block">后来她常来。有时是正午,有时是傍晚。他来开门,她已经替大博把那件穿反的毛衣换过来了。</p><p class="ql-block">那天,两人坐在树下歇脚,聊起初见。淑华说:“那天看你站在楼前,高大,安静,眼睛亮亮的,不像别人。”</p><p class="ql-block">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肩头、颊边。福泉静静看了片刻,耳尖发烫,低声问:“那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淑华抿唇一笑,没接话。</p><p class="ql-block">“哪个车间的?”</p><p class="ql-block">“技术科。刚分来画图的。”</p><p class="ql-block">“住厂里?”</p><p class="ql-block">“嗯,家不在这边,厂里给的宿舍。”</p><p class="ql-block">淑华的目光越过那片树荫,不远不近的,落在家属楼二楼那扇窗上。窗口人影晃了一下,笑意淡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淑华常来,大博和她熟悉起来。</p><p class="ql-block">福泉下班回来,在门口看见淑华在那儿替大博解扣子。大博的衣领歪着,对错了一格。她低着头,手指在棉布上找着那个扣眼。</p><p class="ql-block">福泉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头攥紧了一下,目光越过大博,走进屋里:“不用给他重扣。错了一个而已。”</p><p class="ql-block">“看着怪难受的。”淑华说。</p><p class="ql-block">那日,厂里办车工技术比武,车间围满看热闹的工人。素来不爱扎堆的淑华路过,被食堂邱大姐一把拉进人群。她站定了才看见,车床前那个是刘福泉。平日里他见了人先笑,这会儿不看人,只看工件。一刀下去,铁屑卷起来,长长一条,不断。边上人喊人叫,他像没听见。比完,成绩贴在车间门口,头一名,刘福泉。</p><p class="ql-block">人群散了。淑华没走。她站在车床对面,隔着几排工具箱,看刘福泉弯腰将用过的棉纱对折,角对齐,放回工具箱;又取出一块干净棉纱叠好,揣进口袋。</p><p class="ql-block">邱大姐走过来拽她胳膊:“你这是看人还是看比赛?走了走了。”淑华没动。邱大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食堂红梅那丫头,天天给魏志强留菜,人家都不瞧她。你倒好,人家巴巴往你这看,你倒像个钉在地上的桩子,就是不动。”淑华没接话。邱大姐松开手:“小华,食堂夜里蒸白菜猪肉包,给你留两个。”说完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赛后,车间里。福泉寻了处机台边角坐下。低头时才看见,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茧。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又摸了摸身边的摇柄——不靠攥,靠贴。手一搭上去,进刀深浅、抬刀分寸,全在心里。他自己没想明白,坐在这儿的时候想的不是比赛,是这双手。抬手蹭了一下衣襟,布料磨过,起了沙沙声。又蹭了一下。屈起拇指轻轻敲了两下手边那只瓷缸。铛,铛。他听着,又敲了几下。笑了。</p><p class="ql-block">傍晚车间静下来,人都走空了。福泉独自擦拭机床。直起身时,看见淑华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她走到机床旁边,把杯子搁在干净的那块台面上。福泉看她,腰身还是细的,眉目清淡,仍像初见。</p><p class="ql-block">“擦完了?”她说,“喝口水。”</p><p class="ql-block">福泉接过,杯壁是温的,从掌心渗进去。抿了一口,端起来看:“甜的?”</p><p class="ql-block">落日斜光从车间高窗斜进来,铺满她眉眼,她脸上的汗毛是半透明的。</p><p class="ql-block">“嗯,放糖了。”</p><p class="ql-block">他握着杯子,低头又喝了一口。那点甜顺着喉咙往下走,含了很久才咽下去。</p><p class="ql-block">“好喝。”他说。</p><p class="ql-block">下班时天还没黑,冬天的傍晚灰蒙蒙的。福泉把棉袄裹紧往家走。路上有一段铁轨,走到跟前时,远处汽笛响了起来。他站在路边等着,敞篷车厢一节一节过去,车轮压过铁轨,咣当声从耳朵震到脚底。火车过去之后,周遭空荡荡的。低头看见枕木缝里缩着一小簇草,冻得发黄,夹在铁轨和石子中间。没踩,跨了过去。</p><p class="ql-block">回家时大博醒了,双腿垂在炕沿,见他回来,没动,目光跟着他走。福泉脱了棉袄挂起来,往炉膛里添了把煤渣,听见大博在炕沿上哼了一声,不成调。没回头,把水壶搁在火上。</p><p class="ql-block">次日正午,淑华伏案核图。隔壁几个男同事议论,说女同志坐不住技术岗。她没搭腔,拿起铅笔在图纸参数旁画了个圈,重新复核一遍。</p><p class="ql-block">魏志强来了,他走到桌边:“林技术员,核图呢?”</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天天看这个,不腻?我正托人调岗,不用耗在这种地方了。”</p><p class="ql-block">淑华低头翻图纸,没抬头。</p><p class="ql-block">“你是大学生,跟他们不一样。”</p><p class="ql-block">“有啥不一样的,活都一样干。”</p><p class="ql-block">“那哪儿能一样。一身本事,整天泡车间里,灰扑扑的,有啥意思。”</p><p class="ql-block">淑华抬眼:“岗位各有分工。”</p><p class="ql-block">魏志强笑着说:“你这人就是太谦虚。”递出几块水果糖,“外地带回来的,闲着吃。”“谢谢,我不吃糖。”“拿着,又不是啥大事。”他把糖往桌边推了推。淑华没接,把图纸翻过一页:“魏干事,工作上的事按规矩来就行了。”</p><p class="ql-block">对面工友唤她签字,淑华拿起图纸起身走了。魏志强立在原地,右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糖纸在掌心硌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门口——淑华已经走远了。他把手插回裤兜,糖早攥变了形。</p><p class="ql-block">食堂后厨的窗户朝西。下午三四点的光,暖的,孙红梅喜欢这个点蹲在后门台阶上剥蒜。后背也是暖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松了半截,蒜皮落在脚边,薄薄的,风一吹就卷走了。</p><p class="ql-block">窗台上搁着一个饭盒,盖子翘着,落了一层灰——不知道谁昨天落下的。她剥完蒜,站起来,顺手把饭盒在水龙头下洗了洗,盖子搭在上面放回原处。把那盆蒜搁在案板上,拿过勺子。窗外的光刚好移到了别处。她站在橱窗前</p> 等开饭。<br>红梅性子爽朗,打菜向来稳当,唯独给魏志强盛菜时手抖,勺子也抖,专挑大块肉沉在勺底,扣进他碗里,分量总要多出旁人一截。魏志强连忙推辞:“够了,吃不了。”红梅装作随意:“看你单薄,多补点吧。”<br>那天魏志强加班,红梅端一碗热汤面送过去,搁在桌角。他笔尖没停,头也没抬,一句:“搁那吧。”红梅站在原地,瞥见桌角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三字:林,分电。她默默把面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坏了一盏灯,脚下的路暗了大半。<br>林淑华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教员,独女。二老一直盼她找个家境学识匹配的。<br>那日淑华带刘福泉登门。进了客厅,林教授没起身,目光从福泉的鞋面一路看到头顶,看完了,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福泉坐下,半个屁股搭在椅沿上。<br>林教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br>“一个弟弟,快十三了。”<br>“父母呢?”<br>“都不在了。”<br>林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一本书,翻了一页,没抬头。<br>女主人端茶进来,搁在福泉面前。茶是热的,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br>那天送走福泉之后,母亲把门关上:“家里不同意。父母没了,也没个依靠,家境贫苦,还要照看那个弟弟,不合适。”<br>淑华没说话。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想了很久。<br>没过多久,父亲托人给淑华介绍对象,正是厂办后备干部魏志强,林教授十分中意,再三劝女儿赴约,将照片摊在桌面:“你自己看,他哪里比不上?”淑华望着照片,低下了眼。“到底愿不愿意见一面?”“不用了,厂里天天能碰见。”“理由呢?”淑华说:“心思合不到一处。”家里轮番劝说,她始终没松口。<br>魏志强不肯罢休,时常守在职工宿舍楼下。一日福泉干完活,满身油污站在楼下等淑华。魏志强骑车过来,车把挂着送给淑华的礼品,径直上楼,敲不开房门。折返下楼时正撞见等候的福泉,一旁还站着拎馒头的孙红梅。红梅快步上前,递出刚蒸好的红糖馒头:“志强,趁热垫垫。”魏志强侧身避开:“不用,你吃你的。”红梅僵在原地,指尖把馒头攥紧了。<br>魏志强经过福泉身旁,脚步没停:“大男人拖家带口的能干啥?厂里也不容易。”走出七八步,脚步慢了一下,用脚尖在车胎上蹭了蹭,地上多了一块泥。红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皱烂的馒头。<br>红梅回到食堂,把馒头搁在灶台上,没吃。她也说不清从哪天起,给那个人盛菜,手总要抖一下,心都要颤一下;听见他下班的脚步,勺子在锅里多搅一圈。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后来她拿起那个馒头,掰成两半,吃了。凉了,硬了,她还是咽下去了。<br>那天晚上魏志强回到家,把车把上的礼品解下来,搁在桌上,没拆。坐了一会儿,又拎起来,打开大门扔了出去。回来躺下,灯关了,睁着眼。黑暗中他想起的不是淑华,是楼下那个等她的工人——满身油污,站在那儿,不急不躁。他翻了个身。第二天一早,他把皮鞋擦了。擦得比哪天都亮,头却比以前低了些。<br>往后每到周末,淑华依旧留在宿舍。刘福泉常过来帮她拾掇屋子,狭小房间堆满书籍、图纸、杂物,书桌上压着半副旧春联,露出一个“暖”字,他看了好一会儿。<br>外面的风言风语没断过,家里却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动静。<br>起初不是这样的。<br>淑华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博正在地上撕一片枯树叶。听见门响,手停了,叶子撕到一半,还攥在手里。他不认得她,整个人僵住了。淑华冲他笑了笑,他把脸埋了起来。<br>炉子刚点着,烟筒还没热透,铁皮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淑华在炕沿上坐下,把手搭在烟筒上焐着。大博蹲在那里,不看她。炉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噗的一声,又稳了。淑华拿了书,走了。<br>那天晚上福泉回来,大博坐在炕沿上,一直背着脸,福泉问他怎么了,不理。<br>第二天淑华再来,带了几块糖,搁在灶台边。光从窗户照进来,糖纸一闪一闪的。大博看了一眼,没伸手。<br>第三天她又带了一只苹果,放在炕沿上。苹果搁了两天,皮皱了,蔫了。福泉拿起来要收走,才发现背面被咬过一小口,牙印齐整。<br>那回淑华坐在桌边补衣裳,针线走得慢,大博不知什么时候移过来,挨着她近了一些。淑华没抬头,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她没动,等他再近一点。他没再近。就那么挨着,不远不近。她继续缝了几针,才站起来要走。大博从手里递了个什么东西,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几粒花生米。淑华低头看了看,捏起来,收进口袋里,说了一声:“谢谢。”<br>过了几天,淑华再来,大博还坐在那个老地方,抬头看了她一眼。淑华站在门口,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头对福泉说:“他看我了。”<br>夜里十点,淑华把图纸往桌上一放,看向福泉:“明天周末,我回乡下看爹娘。图先搁这儿,后天来拿,你帮我收好。”<br>转天福泉推门进屋,一室闷滞。大博蜷在墙角,脊背对着墙,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淑华立在案前,图纸摊开,一手撑桌,一手捏着纸边。老式台灯昏黄的光圈扣在纸面,深蓝线条、大小圆圈密密麻麻叠满整张图,原有的尺寸标注全被盖死,几乎寻不出一块留白。<br>房门咔嗒合上时,墙角那副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br>淑华见他回来,委屈堵在喉头:“你瞅瞅他画的。”她指尖点着狼藉纸面,“熬几晚赶出来的,全给涂满了。”“昨晚嘱咐你看好图纸,边上堆着一沓白纸不用,偏挑这张动。你咋不上心?”<br>福泉看向大博。他双膝抵着胸口,手指死死攥住棉裤膝盖。笔早被淑华收走,听见动静,脑袋埋得更深。福泉没碰他,半晌才低声问:“你画的那些,是啥?”<br>“是树?”<br>“大博,这张图纸对淑华姐要紧。往后想画,咱用白纸,好不好?”<br>福泉站起身走到桌边。凑近才看清,落笔力道极重,所有参数、刻度都盖住了。他卷了卷图纸,把炕沿一叠白纸挪到桌沿:“白纸都在。”<br>淑华背对着他:“纸是有的,可他偏挑这张糟践。”<br>“我知道。”<br>淑华猛地转过身:“你知道啥?昨夜临走我反复交代,图纸收好,后天来取,你当时应得利落。今早我一推门,就见他埋着头涂画,喊一声才抬头,满手印子。”她顿了顿,“不怪大博,他哪里懂轻重。气你,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br>福泉停了一会儿才说:“是不该。”<br>淑华松了撑着桌沿的胳膊:“认错有啥用,图已经毁了。”她走到墙角,放软声调对着大博:“是我不好,刚不该冲你喊。你别往心里去,啊?”<br>大博攥着裤腿的手指松开一点,仍不肯抬头。过了许久,才偏过脸,露出半只眼,飞快扫过福泉,又瞟一眼淑华,视线相撞,立刻又垂下脸。<br>福泉折回桌边:“底图借我,我重新描一份。”<br>淑华抬眼:“你能描到位?”<br>“描不对我反复改。”<br>她盯着他静了两秒,从帆布包里翻出底图拍在桌面:“那你弄。”<br>福泉拉过椅子坐下,铺平底图,摆正直尺,把台灯拧亮。淑华没走,拖过椅子坐在旁边看。福泉勾完两道基准线,抬眼望她:“别气了。”<br>“专心画你的。”<br>他又落一笔:“以后不会了。”<br>淑华没搭腔,端水杯抿一口凉水,搁回桌上。片刻轻声叹:“少见你服软认错,今天倒是说得顺口了。”<br>福泉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大博,淑华顺着福泉的目光看过去,起身走到灶台,拎暖水瓶兑了半盆温水,翻出块肥皂搁在盆沿,端到孩子面前:“伸手。”<br>大博僵着不动。<br>“把手洗干净,脏得扎眼。”<br>他才怯怯伸出小手。淑华蹲下来,把他手指头掰开泡进水里,搓洗指缝里的积灰:“下次想画,用白纸。”大博手没有缩回。淑华擦干他的手,端水盆倒掉。<br>回来时福泉还在画。她看了一会儿,上前抽走铅笔,在底图上画了两道十字线:“先画十字线,再找圆心。”<br>福泉凑近看清标记:“明白了。”<br>大博一小步一小步挪过来,站在淑华身侧,望着笔尖在纸上一点点勾勒。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窗玻璃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顺着铁皮窗往下滚。大博今天没看雨。<br>母亲又来,劝淑华说:“你这般执着图个啥?那孩子,负担太重了。”淑华没抬头:“他厚道踏实,待人真诚。”父亲听闻此事,态度愈发强硬:“没爹没娘,还拖着个不说话的弟弟,你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这个当爹的还没点头,你就自己处上了,像什么话!趁早断了!”<br>那顿饭,淑华始终没有吃下什么东西。她放下筷子的时候,碗沿上还有半碗饭,已经凉了。<br>“爸,”她说,“我们心意已定了。”<br>父亲没有动。他拿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br>“你非要一意孤行?”<br>“是。”<br>他把碗搁下,重了,桌面跟着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淑华挺着脖子没有躲。<br>“从小到大,您还没打过我,”她说,“就这一次,您让我自己选吧。”那只手放下了。父亲站起身,推门进了卧房。身后传来闷闷的关门声。<br>淑华一夜没睡。她在屋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母亲推开她房门,看见她摊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认为的好日子,是心里踏实。”母亲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出声,把门带上了。那天中午吃饭,淑华发现纸上压着一个首饰盒,一个薄薄的存折。上面多了一行字:“拿去做聘礼。”<br>隔天清早,父亲对淑华说:“晚上让他来吧。”<br>傍晚福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过,提着东西上了门。他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跨进来。那双鞋是旧的,但刷得透溜干净。一身劳作服洗得褪了色,里面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勒着。<br>林教授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br>桌上的菜摆好。父亲坐在主位,没有多看福泉,也没有多说话。吃到差不多了,他把筷子放下:“淑华跟我说了。你说说,你能给她什么?”<br>淑华刚要接话,父亲抬手制止了她:“你让他说。”<br>福泉坐直了身子。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委屈自己,也不能让受她委屈。”<br>父亲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福泉。那一眼很长。长到淑华把衣角攥出了印子,长到桌上的汤不再冒热气了。父亲说:“我女儿,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受过委屈。你扛得住?”<br>福泉说:“扛得住。”<br>坐在一旁的淑华母亲,原本端起热茶杯的手没觉得烫。她没看福泉,看着女儿。这孩子往后的日子,会不会比自己还难熬。<br>晚上从家里出来,淑华送他,两个人走在巷子里。月光铺了一地。淑华说:“你今天说得挺好。”福泉走在她旁边,没有答话,步子随着她的节奏。<br>巷子里有花香,不浓,但一直在。<br>“这花真好闻,是丁香吧?”<br>她停下来,他跟着停下来。她转头面向他,闭上眼睛闻。他能看清她鼻尖微微地动。<br>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襟上的油渍,抬手拍了一下,没掉。他本来想说的是“这花真香”,但没说出来。他往前凑的时候,先碰了一下她的额角,才找到那个位置。<br>月光照在她耳朵上,那一小片皮肤是红的。<br>他退开的时候,她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她才睁开。<br>月光又落在她睫毛上,坠着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手指揉搓过的地方,皱成了一朵花。<br>登记那天,他穿了一件蓝西服。走进车间,有人喊他:“福泉,今儿咋不一样了?”他没多说话,把西服脱下来叠好,搁在工具箱最上层,才换了工服。<br>厂里有人背后议论,说一个普通车工配不上技术员,家里还拖着个不咋正常的弟弟。淑华听见了,当着一众工友说:“往后我们祸福一起担。弟弟是我们一起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br>婚后头一个月,屋里添了许多东西。箱子、布匹、锅碗瓢盆、两只从娘家带来的旧木箱摞在墙角,上面搁着一面镜子。福泉也把他的工具箱倒出来,扳手、螺丝刀、钳子,一个一个擦了灰,摆回去。摆完了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工具排列的方向,是他自己定的。他不知道淑华会不会在意这个,但他这样摆了。<br>淑华说写字台坏了,书桌也旧了。福泉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好,换。”<br>那天半夜,福泉下夜班回来,进门的时候手套掉在地上,摸黑摸索。淑华听见动静:“你蹲那儿干啥?”他说:“没干啥。”她胳膊撑起来又问:“没干啥?大半夜不睡觉,你也不怕吓着人。”他脱了鞋躺进去,床窄,一动就晃。她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别动。”“我没动。”“你刚才动了。”“那是床晃的。”“床是你晃的。”他没接话,手搭在她腰上。过了一会儿又往上移了移,搁在她胸口。她说:“身上凉的,一边去。”“你给我捂捂。”她又说:“你腿别碰我。”他把腿往回收了收。她没再说话,额头抵着他肩窝。他在她颈侧蹭了一下,她没躲,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下巴没干净,疼。”“刮了。”“没刮干净。”他把下巴往她那边凑了凑,“睡觉。”<br>又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他:“你刷牙了没?”“啊,忘了。”“那你起来刷。”他坐起来,摸黑找到鞋,穿上一只,又停住了。她问:“咋不去了?”“外面拔凉的。”她把被子掀开一角:“那你躺回来。”他脱了鞋躺回去。她说:“得了,不差这一回。”“嗯好。”她往他这边挪了挪,吸了一下鼻子:“你转过去。”“为啥?”“太臭了。”他说:“没有,有吗。”脸又贴近了些。 早上,淑华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碗里放了一勺红糖。福泉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小米粥黏稠,红糖化开了,甜味沉在碗底。他想起她第一次送糖水那天,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半透明的皮肤,细眉细眼的。<br>她把勺子伸过来,敲了敲他碗沿:“发什么愣呢?”他说:“想起点事。”她说:“啥事?”“不告诉你。”她白了他一眼,他也学她白了一下。<br>师傅退休那天,带走了几粒槐树苗。五棵入土,活了三株。那三棵长到手腕粗的时候,他病故了。树苗送回厂里,福泉栽在坡边上。<br>他想起师傅临走那天,天没亮透,到厂门口,师傅站住了:“到这吧,别往前送了,咋地都是个走。”又说,“你弟弟身子骨弱。你往后日子紧,凡事留一份余地。别把一根弦绷太紧,弦绷紧了,人容易出毛病。”说完走了。<br>福泉站在窗前。窗玻璃上的霜化了一小块,透出去能看见那三棵槐树的影子立在雪地里。他把窗台上那截烟屁股捡起来搁进空罐头盒里。开春再说。天亮之前又睡了。<br>那屋,大博还睁着眼。他听见哥哥躺下的声音,听见那口气沉下去。他不会写“哥”这个字,但他知道,那人是哥。 第二章 翻土<br>黑暗里,他躺在那儿,没睁眼,眼前是娘。<br>天还没亮。灶膛柴火烧得旺,屋里飘着白雾,她的影子浸在里面。福泉半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她的后背。肩膀瘦得厉害,旧棉袄松垮垮挂在身上,肩胛骨处的布料沉下去。她回头笑了笑:“醒了?饭做好了。”<br>娘的脸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早上灶膛里的火光,娘回头时那一抹笑眼,眼角的皱纹。<br>上午,娘说身子乏,进屋躺了会儿。傍晚父亲收工回来,喊了几声,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推开门,母亲平躺在炕上,被子搭在胸口,手搁在枕边,和平时睡着时一个样。大夫过来瞧过:“心脏的问题,来得急,人走得快。”<br>娘下葬那天,福泉从坟地回来,看见大博蹲在门槛上,不哭不闹。福泉走过去,和他肩膀靠着肩膀,谁也没说话。大博转头看了他一眼,咧了一下嘴,脸上没泪。从那以后,福泉去哪,身后都有脚步声跟着。不急,不远。那天的情形,大博一直记得,有件事,但他从来没和别人提起过。<br>十七岁那年冬天,爹也走了。一路跑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做完了。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大博也在,靠着墙,呆呆的。邻居张叔过来说:“进去吧,你爹一直在等你。”进去时,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病房里很静,他看了一眼床头卡上的字,爹的名字写在上面。他想,那是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清晰的印记。<br>后来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他握住那只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声音堵在嗓子,模糊地挤出两个字——像是“博博”。福泉没听清,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他走到大博面前说:“哥在呢,在呢。”大博嘴角动了一下。<br>爹走的那天,福泉翻出爹藏在柜子最里层的布包。他小时候碰翻过一次,爹向来好脾气,那回把烟袋摔了,烟灰洒了一地。布包里是一块黄手帕、一撮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一个梳妆盒。福泉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沿上,看了很久。他把娘的头发、手帕,连同给爹的纸钱,一件一件落进火里。手里还剩那个梳妆盒。他没舍得烧,收进柜子最上层,用一块旧布裹了。<br>分房那年,邻里都说东向的屋子夏日燥热。淑华住进来,却没觉得,她说:“朝东好,清早能看见太阳从厂区上空升起来。”<br>旁人只当她随口宽慰。她常常天没亮就醒了,站到阳台往厂区那边望,直到那边车间屋顶露出一道亮边。太阳从那边升上来,橘红色的光先照亮东墙,再照亮阳台,她才回屋生火做饭。<br>早市不远,就在厂区东门外,离家很近。铁架子大棚,卖豆腐的敲梆子,梆梆梆,跟报点儿似的。卖白菜的拢着手喊:“一块钱三斤——三斤一块——赔钱甩了——”卖冻梨的把筐子搁在地上,梨冻得梆硬,敲一下铛铛响。热气从煮玉米的铁桶里冒出来,烫面的锅掀开盖,白汽腾起来,顶到棚顶又散开,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满棚都是烟火味。她买了一兜土豆,两根萝卜,提在手里往回走。<br>到家时,大博要么守在门口,要么蹲在灶台边上。炕沿摊着织了一半的毛衣。他伸手拨弄线团,毛线滚落桌底,便趴在地上玩。“地上凉,快起来。”淑华回过头说。大博攥着沾满尘土的线团交还给她。她心里想,这孩子倒是不难带。<br>入秋了,天黑得早。福泉出门时,天已快暗了。淑华替福泉装好饭盒,站在门口目送。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渐远,楼下的人影一点点缩得更小,直到彻底看不见,轻轻合上门。<br>“你哥去厂里值班了,”淑华安抚,“熬一夜,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大博没应声,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根拉满的弦。<br>淑华拧亮外屋的灯,随手翻开一本书。字刚看进眼里,里屋传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堵在喉咙里,沉沉的,不长,却格外刺耳。她放下书快步过去。大博坐在炕沿,两条小腿悬空,一下一下磕着床底板。鞋底撞在木头上,单调、重复,没个停歇。<br>“大博,咋了?”<br>他不抬头,磕的力道反重了些。<br>淑华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从没见过大博这样。<br>“是不是饿了?我给你热点吃的。”<br>依旧没有回应。哒哒的磕碰声不停歇,一下下钻耳朵,扰得人心头发沉。她想和他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愣站片刻,转身进了厨房,冲了一碗鸡蛋水,端进屋里搁在炕沿,默默退到一旁。大博扫了一眼碗,猛地抬手,一把将碗扫落在地。瓷碗扣在水泥地上,汤水泼得满地都是。<br>淑华僵在原地。她不心疼碗,也不生气。<br>她蹲下身,一点点收拾满地狼藉。碎瓷片扎了一下手指,她没看,把那几块大的拣出来,搁在一旁。旁边,哒哒的磕碰声又响了起来,照旧单调,执拗。<br>她停下手。大博还坐在床边,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外屋,搬了一把硬木椅,放在里屋门口,坐下来。<br>她想起下午母亲说的话。母亲说,那不是一时心软能扛的事,是一辈子的拖累。那时她应得干脆,说自己都想明白了。可此刻坐在冷硬的椅子上,听着屋里执拗的声响,心里一阵阵发懵。她第一次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没想透彻。<br>深更半夜,那孩子折腾这么久,还不肯歇。她把脸转向窗外,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望了一会儿。再低头时,手心里全是汗。<br>不知熬了多久,哒哒的声响停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淑华起身轻步凑过去看。大博已经躺下了,小小的身子紧紧蜷在床尾,背对着外头。人没睡着,双手反反复复撕扯被角,好好的被角已经扯松了,露出一截白白的棉花。这一刻的她又慌又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哄,做什么,能让这孩子安稳下来。若是当初听了爹娘的话——这个念头冒出来了。<br>后半夜,她靠着椅背浅浅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耳边响起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福泉的。平日里她总爱趴在他胸口听,听着,心里就觉得踏实。<br>天蒙蒙亮,窗外泛起青白的光。她睁开眼,看向里屋门缝。里头安静的,没有声响。她走近望去。大博还是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蜷着。淑华转身进厨房,煮了一碗热面。这一次,她把碗搁在炕沿,静静坐在炕的另一头。过了片刻,大博翻过身,看了看她,又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面。他默默坐起身,端起碗吃了。刚放下碗,门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福泉回来了。他进门看见地上残留的水渍、碎瓷痕迹,被褥扯烂的边角。没多问,上前伸手把浑身紧绷的淑华揽进怀里。淑华把脸停在他胸口。本来想说“你不在家,我扛不住”,但没说出口,她吸了一下鼻子,长长出了一口气。<br>大博坐在屋里,用手指来回点着碗里剩的面汤。<br>二月末尾,墙根的积雪塌了一层。福泉去厂办提议修整东侧荒坡。垃圾堆得杂乱,闲置多年,他愿意无偿出力,不要经费,工人有地方歇脚,厂区也干净。后勤的周干事慢悠悠敲着桌面:“私自开垦不合规定。”“地归厂里,只是临时打理。”“需要审批。”临走时,余光扫见周干事桌角压着一张厂区规划图,北面那块空地被人用铅笔圈了一下,旁边打了个问号。东侧那片荒坡也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半个月过去,毫无音讯。两次登门,只有拖延。<br>第二次去时,门虚掩着,他听见魏志强的声音:“荒坡偏僻,修出来用处不大。”停了一下。杯底碰到桌面的声响,不重,闷。“……没必要为他破例。”这句更低。福泉站在门外,能看见屋里桌角的一只茶杯。茶水凉了,魏志强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淡:“用地紧张,轮不到那块坡。”福泉没进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底沾着翻地时带回来的泥,还没干。转身走出办公楼。风从东边过来,裹着碎砖烂瓦上缠着的枯草味。<br>下午,周干事拿着规划书去了魏志强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魏志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文件。“东边那块坡,人家又来了。”周干事把规划书摊在桌面上。魏志强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那块坡,推了也不可惜。”他想了一会又说,“荒着也是荒着,开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周干事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不过——”魏志强把文件合上了,往椅背上一靠,“北面那块地也空着,不一定非要拆花园。”“北面?那里好像是有片空地,”周干事挠挠头说。“嗯,这事儿让厂长研究吧。”周干事把规划书收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br>魏志强还坐在那儿。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松了那半口。后来有一天下班,他从厂办出来,没走正门,绕了一下。绕到东边的时候,风迎面过来,裹着一股翻过的土和草叶的味道,不用抬头也知道,那边就是那片园子。他站了一会儿。矮墙砌起来了,槐树扎了根,搭架子的角铁还在,藤蔓还没爬上来,但已经有两根细藤绕在了铁架底端。<br>他从来没走进去过。一次都没有。那些槐树他记得——刚栽时那么纤细。他第一次注意到它们时,就是手指那么粗,他看了一眼,走过去了。现在它们已经站在那儿了,根扎进了土里。风又过来一次,把一片槐树叶子吹到他脚边。他低头迈了过去。后来路过看见过福泉,二人有意无意的点点头,也算打招呼了。<br>他始终没有跨过那道矮墙。但墙记着他在那站着过。<br>那次师傅走之前,跟他站在门口抽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块地,搁着也是搁着。”福泉“嗯”了一声。郑师傅弹了一下烟灰:“你要是想拾掇,就拾掇。地这玩意儿,撂着就撂了。你给它两锹,它就给你长。”福泉点点头。<br>那晚福泉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厂办,直接找到了李副厂长。李副厂长听完,捻灭烟,当场写下批条。<br>批这张条子之前,他搁了三次笔。<br>头一回,是想起上个月区里开会,有人提过一嘴——厂区闲置土地要统一规划,不能私占。他当时点了头,现在要签字,又想起那话了。<br>他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br>第二回,是看见桌角压着魏志强前几天递上来的那份报告,建议东侧荒坡推平,扩建仓储,报告写得规规矩矩,签字栏空着。他翻了一下,没看完就合上了。<br>把报告挪到一边,又拿起笔,又撂下了。<br>窗外传来一阵广播声,是厂里在播市里的新文件,那台老喇叭的声音忽大忽小,只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优化结构……减员增效……”像谁在远处锯木头。广播停了,车间那边的机床声又浮上来,嗡嗡的,闷闷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br>他没想会议,也没想报告。他想的是那天飘着蒙蒙雨,他坐车路过那片荒坡,隔着车窗看见一个人蹲在坡上,正把翻出来的石头费力地往坡脚上码。那个人他认识——刘福泉,车间工人,顶岗上来的,拿了今年厂劳模。<br>车开过去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来跟司机说:“这人有点韧劲。”<br>第三回放下笔之后,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地交给你,费用自理。”<br>写完搁下笔,又说:“打理不好,来年我就在那种白菜了。”<br>他不是在开玩笑。万一那块地最后荒了,他可以说——我本来就没当正式项目批,就是让他试试。但那张条子,他签了。<br>批条拿到手那天傍晚,福泉没立刻回家,先绕去荒坡上站了一会儿。积雪还没化透,坡顶露出几块石头,顶着一层薄雪。他掰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整个春天,他都在跟那块地较劲。冻土硬得像铁皮,头几天一锹下去只磕出一道白印。石头挖了一茬又一茬,土翻了一遍又一遍,腿上砸青了好几块,摸上去酸痛。<br>后来那些石头被码在坡脚,码成了一道矮墙,老马路过看了看,说:“这墙垒得比车间墙还直。”福泉没回头,说:“地是给人看的,墙也是。”老马隔天拎了一把耙子来帮忙。他蹲在坡那头把碎石拢成一堆,拢完了没有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以前这儿全是花。叫不上名,就是那种黄的、小的。紫的,还有粉的,一个坡都是。”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后来建厂房,全埋了。”“再种回来。”<br>一个车间的老何也来了。他把棉袄脱了搭在墙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福泉手里的锹:“你这锹不行。”技术比赛那回老何就差一个丝,拿了第二。他没提那茬。拎起福泉那走过去,把锹掂了掂:“刃卷了。”“嗯。”“我从前也有一把锹,用断了。”福泉没抬头。老何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找来一根枯树干当撬棍,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半埋的石头翻出来。石头底下压着一条树根,已经压弯了。老何蹲下去把那根树根拨了拨,没拨断,又埋回去了。<br>整个下午,两个人坐在坡根底下歇气。福泉掏出一根烟叼上,摸火柴,划了两下没着。老何没看他,从自己兜里摸出打火机扔给他。福泉接住,点了烟,把打火机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抽了几口,烟盒往老何那边推了推。老何没接:“你那玩意我抽不惯,没劲。歇够了,把剩下那几块石头搬走。”福泉说:“嗯。”那天收工时,工装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晚风一吹,凉的。他站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一小片翻过的深色新土摊在乱石堆中间,像一块补丁。远处厂房亮起灯火,食堂飘来葱花爆炒的香气。 晚饭桌上,淑华问起那园子什么样子了。福泉说:“还看不出来。翻完了一小块。”淑华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不急,慢慢来。”福泉“嗯”了一声。夜里虎口磨出水泡,他挑破放水,用布条缠紧。大博趴在炕沿看着,伸出指尖碰了碰绷带,缩回手,在裤面上蹭了蹭。<br>四月的黄昏,日头还没落尽,风软了。淑华带着大博过来送水。她把水壶搁在坡根底下,直起腰的时候,大博已经踩上了那片松土。大博头一回上这片地,蹲下来,用小手在泥土上按着。一个小手印,又一个小手印。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不远处一棵刚冒头的草芽,细细的,从土缝里钻出来。他看了很久。<br>第一遍地翻完了。福泉捡来废弃角铁、旧木料,在南侧搭起一人多高的架子,预备日后给藤蔓爬。后来天热了,地表干裂发白。他拎了一个夏天的水。水泼上去,一片白汽呼地腾起来,烫手,转眼又散了。土面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湿印,灰白的土又变回深褐色。老马捻起一把土:“这块地,养的差不多了。”<br>大博蹲在坡根,用脚尖在土里划沟,一道,又一道。淑华下班绕过来,把一壶凉白开搁在横梁上。她挨着他坐下。夕阳从厂房后面沉下去,钢架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伸到大博脚边。大博伸手去挡,光从指缝漏过去。他又抬脚踩。福泉看着大博的手在光影里一开一合:“娘走那年,他就这样。”“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没变也好。”<br>大博没有听见他们说话。他的手臂在空中来回地摆着,风从指缝穿过,是暖的。他微闭着眼,手还在摆。<br>福泉看着那双在光里的手,忽然想——这双手,长大了也许能画出点什么。 第三章 那道沟<br>腿上的青紫消了,坡上的角铁架子也焊牢了。老何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块青石板,两个人合力撬到坡顶,用石灰、碎砖砌了底座,把石板搁上去。石灰干透了,老何坐上去试了试,福泉也坐上去。老何拍了拍石板:“结实。”福泉说:“嗯。”<br>中午时,福泉扛着铁锹从食堂门口路过。门边两个女工在边上摘菜。一人抬头瞥见他,胳膊肘碰了碰同伴:“你看,老刘家那个。”另一人抬眼望过去:“难怪林技术员看上的,是挺精神。”“嗯,比那个干事强多了。”<br>声音顺着风,句句落进福泉耳朵里。他脚步没停,头也没回,肩膀绷紧了一瞬。走远些,把肩上的铁锹从右肩换到左肩。路上有人招呼,他应了一声,眼皮没抬。<br>傍晚他坐在上头歇脚,翻过的地晒了一整天,表层浮土发白,风一吹,细尘顺着坡面簌簌滚下去。大博还蹲在坡根,用脚尖在土里划沟。淑华下班绕过来,把一壶凉白开搁在横梁上。<br>“土晒透了,明天浇还是后天浇?”<br>“后天吧,再晾晾。”<br>淑华挨着他坐下。大博划着划着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过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坐在长凳上的福泉和淑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br>“他玩什么呢?”<br>福泉也看见了。他第一次觉得,大博不是在玩。他在看。他在看他们两个。<br>福泉顿了顿:“但他是在看了。”<br>入秋,厂里改了三班倒。福泉从白班调到中班,下午四点干到夜里十二点。头几天还好,到了第三周,眼睛开始发涩。他以为是没睡够——大博这几天伤风,夜里总睡不实,他听着听着就天亮了。<br>一个傍晚,车间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头顶一盏圆灯。他锁紧工件,慢推手柄。视线花了,手没松,刀刃切进去,声音不对了。像铁片刮在玻璃上,一下,就一下,刺穿了整个车间。<br>工件外壁上一道深沟。伸手摸了摸,指头顺着凹槽走了一趟。卡住了。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拔了一下,抽回来了。他握着那把刀,看着那道沟。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完犊子了。”<br>手还在,活没干好。<br>身后有人走过来:“咋了?”是小杨的声音。“干废了。”小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这批料没备件。”“我知道。”“明天报上去?”“我报。”<br>小杨站了一会儿:“慢慢干吧,别着急。”走了。脚步声在空车间里响了好一阵,铁门合上,咚的一声,闷闷的。他站在车间里,看着那道沟,想起师傅的话。“厂子认人,更认手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活没干好。<br>那天干完活他从车间出来,没走正路,绕了一段远路,从铸工车间背面穿过去。铁水浇铸的气味散不开,沉沉压在墙根底下。焦炭燃尽的燥气,混着沙模烫焦的糊味,铸件脱模时翻涌的热气,吸一口,喉咙里全是烫的。他走得更快了,攥着袖口掩住口鼻,直到穿出风口,才缓缓吐出憋着的那口气。嗓子里翻了一下,咳了两声,脚步没停。<br>快步走出那片热气时,回头望了一眼,铸工车间的窗子里透着暗红的光。闷在厂房里,那光不亮、不散,静,又是跳跃的。<br>他报了废件。调度登记,写单子。午休时通告贴出来了,白纸红字,贴在车间门口。纸上的红字被风吹得发颤,他抬手,用手掌盖住。红字从指缝里透出来。他松开手,走了。<br>没回车间。拐进了园子。<br>围墙那头扯了两条新标语。下午的光很薄,打在上面几乎看不见影子。风吹得没力气,标语摇了几下,才显出一点动静。红布黄字,阳光底下格外显眼。“抓革命促生产,节约光荣”一行,另一条被树挡了大半,看不清写的啥。烟叼在嘴里,忘了点。“他先看见“节约”那两个字,一笔一画,方正,宽。看了很久。风把标语吹起来又落下,红布在他眼前翻了一下。他低头,烟还叼在嘴里,灭了。兜里那张废件单揣着。伸手摸了一下,把目光从那两个字上移开,掐了烟,站起来。<br>往回走。经过通告栏,老何站在那儿。<br>“扣多少?”<br>“一个月的。”<br>“还过不过了?”<br>“过。”<br>老何拍拍他:“来哥这吃饭。”<br>夜里他又坐在坡上长凳上。目光扫过那些藤蔓,还没爬上来,光秃秃的铁架子杵在那儿,倒显得有些荒凉。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也懒得去弹。<br>淑华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把手覆在他手背上。<br>“你咋不说话?”<br>“手凉了,就是有话。手暖就是没事。”<br>他低头看她握着的那只手。暖起来了。<br>“那我现在呢?”<br>“你自己觉着呢?”<br>他没答。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包住。<br>“暖了。”<br>“剩下的活,来得及做完吗?”<br>“明天就能收尾。”<br>“嗯。”停了一会儿。“回去吗?”<br>“等烟抽完。”<br>“你抽完了。烟还在手上。”他把烟头摁进了土里。<br>两个人踩着细碎煤渣往回走,淑华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叠上去,分不清哪道是谁的。进屋,淑华兑了温水端过来。福泉把虎口上那只水泡浸进去。磨了两天了,亮晶晶的,他没戳破,就让它泡在热水里。<br>躺下之后,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还是听得见。坐起来,去了一趟厕所。回来路过走廊,脚步自己停了。<br>大博那扇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窄光。推了一下,门开了,大博睁着眼睛看他。<br>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手贴在他后背上,哼了一段调子,声音低低的,大博不动了。回屋躺下,淑华问:“你哼的什么?”福泉说:“我娘从前哄我们唱的。”淑华没有再问。<br>可黑暗里,有句话自己浮上来了——要是没有大博。这话一出来,福泉打了个冷战。他没有立刻否认。那句话就那么躺着,他想了好久。翻身,没睡着。天蒙蒙亮时他起来,走到大博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收了回来。他下了楼,在台阶上坐了一根烟的时间。那根烟抽完,才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大博醒了,看着他。他说:“早饭想吃什么?”<br>第二天早上喝粥,玉米面的。端起碗,看见大博蹲在灶台边上,拿着筷子在地上画线。横一道,竖一道,歪歪扭扭的。福泉端着碗走近看了一眼。和往常一样——横的、竖的、乱的。但他忽然发现,那些线条中间围出了一块地方,方方正正的,像一扇窗户的轮廓。<br>他想问他画的是什么。没问。 低头喝下一碗粥。淑华推粥碗:“再喝一碗。”端起来,烫的,咽下去了。<br>站起来穿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博还蹲在那里,用筷子点着那道轮廓的四个角,一个一个地点,像在数什么。<br>福泉把门带上了。他一边下楼,一边在想:大博看见的是什么。 第四章 花籽<br>老马拎来半袋杂花籽,说分不清是什么,只管撒。福泉接过来,一把扬在坡面上。大雪铺天盖地,土坡盖了一冬。<br>开春雪化了,没几天,地皮钻出一层细芽,嫩根扎进土里了。伸手捏了一撮土,松的,凉的,指尖沾了潮气。他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用手把那个小坑抹平。<br>翻了一冬的地,脚背又砸青了一块。淑华端了热水来敷,蹲在他脚边把毛巾浸湿又拧干。他低头看见她的头顶,发缝里有一根白头发,伸手拔了。她没躲,只说:“别闹。”他捏着那根白发看了片刻,松开手,吹了一口气,看不见了。<br>老马从门卫室踱出来,立在台阶上往坡下看。<br>“活了?”<br>“活了。”<br>老马走过来,捻了一片嫩叶看了看:“应该是野菊。”<br>整个春天,福泉一下班就扛铁锹上坡。蒲公英贴着地先开,一小片黄。没过几天苦菜花铺满坡脚,碎花星星点点的。到了六月,淡紫色野菊一丛一丛漫过半面坡。<br>大博第一次走进去,在坡沿站住了。风穿过花丛,声音在耳边响着。他低头看脚边,花穗蹭着裤脚,比他想的软。肩膀往前扣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挪。指尖碰一下花瓣,缩回来,再碰一回。<br>大博日日来坡上待着。有一回淑华寻过来,远远见他举着一片树叶,一动不动。叶面上趴一只红底黑点的瓢虫,慢慢来回爬。淑华没催,站在几步外看着。大博手指转了一下,让虫子走到叶尖。动作很慢,怕虫子掉下去。等虫子飞了,她才喊他回家。<br>后来北边那一角被推平了。推土机来的时候大博站在坡下看。看推土机,看地。机器停了,人走了,他走上去伸手按了按那片土——硬的。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又去。第三天也去。后来不去了。<br>坡上三棵槐树渐渐扎稳了。头一年枝干细弱,蔫巴巴的。第二年猛地抽高,南侧分出三条主枝,中间那棵生得矮,北侧一棵朝东歪着长。福泉寻来木棍夹住树干,铁丝箍紧。老何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棵歪树,往后反倒最结实。你箍这么紧,树不疼?”福泉没抬头:“不箍紧,长不正。”老何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长歪了也是活着的。”福泉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把铁丝松了半圈。<br>隔了几天福泉上坡浇水,看见歪树上的铁丝被人重新紧了,比他当初还牢。转头看去,老何还在坡那头拔着草。<br>入秋,守了几十年门的老马要走了。老马早退了,看他实在勤快,厂里返聘的。这回年纪到了,不敢再留。<br>走的前一夜,他在门卫室坐到很晚。茶杯洗干净了,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墙上的排班表还有他的名字,他盯了很久。伸手在名字上摸了一下,指头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窗台上的花积了灰,他用湿布把叶子一片一片擦干净。后半夜,他出了门卫室,沿着厂里的小路走了一圈。走到车间门口往窗里看,机器全停了。他站在那儿,风过来,绕着他吹过去。<br>第二天一早,老马换了身干净蓝布褂,剪了头发。临走前来园子绕了一圈。走到坡下先停了停,看了看那片野菊——花谢了大半,只剩几朵黄的还挂在枝头。老马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福泉坐下来。<br>老马说:“你爹我认识。好人,轴。你弟弟那回高烧,他赶工不在家。你娘一个人背大博走了四里地。到医院的时候大夫说,再晚半个钟头就没了。”他停了一下。“你爹那天晚上在门卫坐了一宿,天亮才走。”<br>福泉没接话。他想起爹走时那双紧握他的手。<br>老马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半包香烟搁在凳面上。“留给你的。”“您路上带着抽。”“大夫不让碰了,抽了一辈子,到了儿,反倒把它戒了。”他捏了一把墙根的土,在指间捻了捻。“墙根那片土偏碱,来年多撒些草木灰养地。”“记下了。”<br>老马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报纸裹着的东西。“这啥?”“花籽。自己收的。你种上。”福泉接过来掂了掂:“你现在给我,不怕我种不活?”老马笑了一下:“我走了,没人记得那坡上还有花。”说完转身走了。<br>福泉把纸包打开一道缝,看了看里面的花籽,又包好,往裤兜里伸了伸,又拿出来揣进里怀。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坡上过来,那几棵刚栽的槐树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把那包花籽揣进里怀,才转身往回走。<br>站起来的时候,老马走出几步了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福泉一眼。福泉问:“咋了?”老马摆了摆手:“没咋。就想起一件事——听说你和老何拜把子了,咋不算我一个?你俩不够意思,吃独食。”说完就走,走着走着停了,摇摇头:“拜把子也不对,这差着辈分呢。”<br>福泉喊了一声:“老哥哥。”<br>老马没回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继续走了。<br>福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背有些驼。<br>老马走远了。<br>第二天客车来了。车顶的编织袋歪着。<br>老马在车门那儿停了一步,回头向厂区望了一眼。上车后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窗推开一道缝,向外望着,风灌进来,他眯着眼,没有关窗,手停在车外,定在那了。车子开动,他的脸在窗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像被水冲淡的墨迹。福泉举着手,放下了,又举起来。老何笔直站着。客车拐了弯,那点墨迹干了。那只没收回来的手臂,福泉记了一辈子。<br>“就这么走了。”老何低声说。“嗯。”<br>两人路过门卫室,窗台上那盆花还在,叶子蔫了些。“水都忘了浇。”老何说。<br>那一天之后,老何再来园子,待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些。以前他干完活就走,现在会在石头上多坐一会儿,抽完一根烟才起身。他没说过为什么。福泉也没问。<br>老马走后的秋天,福泉每天都要绕到门卫室那边去。门卫室锁着,窗台上那盆花被人收走了,只剩一块潮印子。他站在窗前往里看,里面空了。排班表摘了,墙上剩四个图钉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br>食堂后墙根有几棵老杨树,厂里女工午饭后常待的地方。饭盒搁在地上,三三两两聚着。<br>福泉好几次路过,远远望着她们蹲在树下,吃饭,说闲话。有时候半天没人说话,就那么待着。偶尔笑一阵,像远处放了一挂哑炮仗。那天他端着饭盒经过,一个女工抬头喊他:"刘福泉,过来坐会儿。"他顿了顿,没停。旁边有人接话:"跑啥,我们还能吃了你?"另一个嘴里嚼着饭,声音含混:"小心林技术员找你。"几个人跟着笑。福泉耳尖一下子红了,步子快了许多。走过杨树林时,身后又传来一句:"耳朵红啥,都要当爹的人了。"笑声散在风里。走远了,他才长长喘了口气。<br>后来园子修整妥当了,常有女工端着饭走到坡上,寻处台阶坐下,互相分一根黄瓜,边嚼边闲聊。福泉远远看见,低头径直走过。偶尔有人抬头喊他:“福泉,你那月季浇透了?”他应一声“嗯”,不多话,走过去蹲下摸一把土,起身便走。身后再没人笑,他脚步依旧那么快。<br>深冬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淑华胃口一直不好,沾一点油腻就恶心。福泉注意到了,没说什么,每天做饭少放油。那天晚上吃完饭,淑华在炕沿上坐了很久才开口:“我跟你说件事。”福泉抬头。“我可能怀上了。”福泉合上书,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再看回她脸上:“真的?”“还没去查。就是没胃口,闻见油烟就恶心。邱大姐说可能是妊娠反应。”福泉看着她:“那你也不早点说。”“你天天不是上班就是打理园子,我不想分你的心。”“这怎么叫分心。”他声音低下去,把手伸过去,轻轻搁在她肚子上。她没有躲。他的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我的。”<br>淑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明天我去医院查一查。”“我陪你去。”淑华抬眼看他:“不用上班?”“请半天。”<br>淑华“嗯”了一声。福泉收了针线笸箩,把灯拧暗了。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落得慢。福泉躺下来,手还搁在淑华肚子上。她没有推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手凉。”福泉没动。她说:“搁被窝里焐焐。”他才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br>刚闭上眼,听见大博那屋的门响了一下。没听见脚步声,但那扇门开了一道缝。过了好一会儿,又关上了。福泉没动,淑华睁着眼睛。黑暗里,她知道他听见了。 第五章 六斤八两<br>淑华胃口好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那天傍晚肚子开始疼,她靠着桌沿撑住。<br>“咋了?”<br>她缓了一口气:“没事。”<br>福泉没动,隔了一会儿:“没事你咋了?”<br>“感觉快生了。”<br>福泉愣了一下:“现在?”<br>“可能。走吧,别站着看了。”<br>福泉披上棉袄跑下楼,推了手推车回来。淑华已经自己走下楼了。他说:“你等我上去扶你。”她说:“等你上来孩子都生完了。”他把车戳到楼门口,扶她坐上去。路灯暗,街上灰蒙蒙的,车轮压过一块碎砖弹了一下。<br>他推着车往医院赶。路不算远,那段土路颠得厉害。他把车攥得死紧,手背上的筋绷着。<br>淑华在车上颤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抓住车沿:“你稳着点,颠着咱孩子了。”“我稳着呢。”“你稳什么,你刚才差点把我颠下去。”<br>到了医院,护士没让他进产房。他贴着门站着,额头抵在门框上。 听见淑华在里面一声高一声低地叫。她叫一声,他攥一下拳头。 走廊尽头那扇窗,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上,从左边挪到了右边。<br>旁边一个大哥看了他一眼:“兄弟,你跟着使不上劲儿。”<br>“头回当爹。”<br>“谁不是?急也没用。”<br>“我没急。”<br>那大哥乐了:“我看你要是会生,你都生了。”<br>产房门响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看了一圈:“林淑华家属——啊,不对,说错了,张兰家属?闺女,六斤二两。”<br>福泉愣了一下,又坐回去。<br>门又开了:“林淑华?林淑华家属?”<br>福泉站起来。<br>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闺女——啊不,儿子。儿子,六斤八两,足月。看一眼快看一眼,看完我好抱回去,今儿是咋了,生孩子也扎堆儿。”<br>他低头看孩子,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通红的小嘴一抿一抿的。他伸出两只手,接住了。<br>“大人呢?”他问。<br>“大人很好,一会儿就推出来。”<br>淑华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福泉抱着孩子凑到床前。她看了一眼:“你抱歪了。”“你抱紧点,别摔了。”<br>“不能。”<br>“你手抖什么。”<br>“我累的。”<br>“你比我还累?”<br>“我没你累,孩儿他妈辛苦了。”<br>他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淑华。淑华偏过头去,把脸贴在枕头上。<br>“给儿子起个名吧。”<br>“嗯,你说了算。”<br>她想了一会儿:“叫小智。”<br>“为啥?”<br>“聪明。”<br>福泉笑了一下:“行。”<br>他抱着孩子。天黑了,路灯亮了。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呼吸轻的,胸口微微起伏。福泉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很久。<br>多年前的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灯。只是他站在门槛外。大博刚生下来,娘也是这样抱着的。头上緾着围巾,腰上垫着枕头,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他站在边上看。娘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进来看看你弟弟。”<br>他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姓刘,是他的。他想,娘那时候抱着大博,是不是也这样想的。<br>把孩子抱回淑华床边,小心搁在她身侧。淑华侧过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很轻的,没敢用力。<br>“长得像你。”<br>“像你。”<br>她没理他,又看了一会儿:“眉毛像你。”<br>福泉扶在床边,把淑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孩子身上,轻按着。<br>门口有动静。福泉回头,大博站在门口向里面望着。<br>“大博,过来看看。”淑华说。<br>他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在小智脸颊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来。他看了看那个孩子。嘴唇翕动,喉结滚了一下,又停住了。<br>小智满月了,福泉回车间上班。<br>天没亮透。他从炕上坐起来,摸索着穿上工服。淑华侧躺着,小智在她臂弯里睡着,小嘴张着,呼吸轻匀。<br>他穿好鞋,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br>大博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小智的脸埋在淑华臂弯里,只看得见一截小小的、攥着拳头的手伸在被子外面。那一眼很短,推门出去了。<br>门合上之后,大博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福泉那屋门口。<br>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他站在门口,把门推开了一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小智的拳头,小智攥住了。孩子没有哭,一双小眼睛看着他。大博也看着小智。手没有抽回来。<br>淑华醒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大博,去睡吧。”<br>大博才把手抽回来,转身回了自己屋。<br>福泉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凝着霜,看不出里面。但阳台挂着小智的一双小袜子,大博的外套。<br>他收回目光,往车间走去。<br>一进门老远就有人喊:“老刘,不在家伺候月子,跑车间来干啥?”他没搭腔,往工位走。<br>“咋地,工件比老婆孩儿还亲?”另一个凑过来,拿扳手敲了敲车床,“咋,这床子能给你生孩子?”<br>老何从旁边路过:“你们一个个的,人家生儿子你们急啥?”<br>那人看了福泉一眼:“你不急,福泉急,年轻力壮的。”<br>“那你不急,你都秋后的老豆角,干馅子了。”<br>福泉打开工具箱,扳手、螺丝刀一样一样摆好,没抬头:“你们不是来上班的?”<br>工友掐了烟:“这就干,比主任还磨叽。”<br>大家笑了。福泉也笑了一下。车间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短促的,脆的。<br>他开了车床,声音盖过去了,铁屑一圈一圈落下来。<br>小智出生后,大博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离不开福泉,现在满眼都是小智。他常常趴在床边,拄着腮帮看小智,一看就是大半天,摸摸衣服,摸摸小脚丫。他还是照常在窗台底下画画,多了一件事——经常摸摸阳台上晾着的尿布,潮的就缩回手,干了的就收起来递给淑华。<br>那回小智趴在炕上,翻了个身,翻过去了,压在胳膊底下挣不出来。大博伸手把他翻回来。小智又翻过去。翻了四五回,大博忽然笑了一声,很短。<br>夜里福泉回来,坐在炕沿边看大博。大博看小智,福泉笑了。 第六章 丢了<br>那年深秋,小智会走了。<br>一个深夜。福泉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挤出来——<br>“你说咱们要是没有大博……”<br>他的话断在那儿了。房间里静了。淑华靠着床头,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手在被子上慢慢攥住被单边缘,偏过头看着福泉的后背。<br>“福泉。”<br>他没回头。<br>“你把那句话收回去。”<br>福泉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捂住脸,肩膀在颤。淑华没再说话,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额头抵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中间。<br>“睡吧。”<br>他把手从脸上拿开应了一声:“嗯。”<br>他没睡着。头痛,连着眼睛也痛。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那句话又翻上来了。他张了张嘴,喉咙是空的。他又张了一次,还是空的。他不翻了,躺着,闭着眼。脑子里一下子回到了小智刚会走那段日子。<br>那时候家里闹得很。大博把孩子抱起来转圈,手没拿住,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咚一声。小智哭,淑华哄,大博蹲在那儿,两只手伸着,没收回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想起白天车间里那些工件还没干完。他想对大博说别闹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转身走了。<br>他翻了个身。那个画面散了。眼前又是黑的。淑华呼吸匀了,他还在那儿睁着眼。<br>迷迷糊糊睡着了。<br>那扇虚掩的门后面,大博的眼睛睁着。他听见了。那声音钝钝的,砸在耳膜上,半天没散。他拼命地摇着头,那声音还在。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嗓子里挤出来,和爹走的那天一样。他坐在炕沿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秋裤,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吐不出,就卡在那儿。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又拿开。拇指来回搓着食指,搓红了,搓疼了,还是停不下来。<br>后来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福泉那扇门,门缝里没有光了。他站起来,脚踩在地上,不是凉的,是烫的。像踩在铁皮上。他缩了一下脚趾,又放平了。低头找了找鞋,没找到,光着脚转身走了出去。<br>出了楼道口,风灌进领口,贴上胸口,棉袄的扣子没扣。他缩了一下脖子,顺着路往前走。穿过家属区,绕过厂区围墙,经过那排旧杨树。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石子硌着脚心,凉,硬。他踩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过了那段碎石子,是水泥地,不那么扎了。又走了一段,脚底板开始麻了,踩在碎煤渣上没有感觉。<br>走到铁道口,他停住了。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暗光。脚踩在枕木上,木头是凉的,比地面软一点。他站在那里,听见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穿过枕木之间的缝隙,呜的一声,像火车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br>那年父亲走了再也没回来,他就是跟着哥哥从这条铁轨上跑过去的。哥哥跑在前面,他跟在后头,踩哥哥踩过的枕木——一,二,三,五二三……敞篷车厢一节连着一节,他们从两节中间钻过去。他记得哥哥的背影,棉袄鼓鼓的,又短又肥。<br>火车早不走了,铁轨生锈了。他不懂。看了一会儿,等了一会儿,转身沿着铁轨走。大约两里地,医院的轮廓贴在夜色里,旧门诊楼的灯还亮着几盏。他推门进去,走廊空荡荡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哎,小孩你找谁?”他没应声。<br>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口,伸手贴在门板上——凉的。站了一会儿,退回来,靠着墙蹲了下去。膝盖碰地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那天哥哥跑进医院也是这个声音——膝盖先着地,咚的一下,比他的声音大。<br>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儿。蹲着,脸埋在膝盖里。在想爹,有多久没回来了。爹呢?也在想哥哥的脚步声——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br>福泉是第一个发现的。起来喝水,路过走廊,看见大博那扇门开着。走进去,屋里空了。淑华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福泉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屋里,空了。<br>人分成路找。<br>福泉跑过那排旧杨树的时候,鞋底踩碎了一块冰,咔嚓一声。他没停。<br>找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在闪。走到走廊尽头,看见大博蹲在墙边,光着脚,脸埋在膝盖中间,和那年一模一样。<br>福泉蹲下,看了一眼大博的脚。光着的,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干泥。他伸手贴在大博后背上,说:“哥在呢,在呢。”<br>到家已是半夜。福泉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头痛。他走进洗漱间,弯腰用凉水激了激脸,手也跟着凉了。抬头看镜子,里面的人看着他,他也看着里面的人。很久。关了灯,走出来,到大博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推了一下,又收回了手。他把耳朵贴在门缝,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躺下。<br>淑华看着他:“睡吧。”<br>那晚大博也睡得很晚。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和脚。还留着冻过的痕迹,红红的。他搓了搓手,碰到了那些画纸。一张一张拿起来,揉皱了,揉成小团,一个一个扔在地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br>那几天,他没怎么出过那间屋。淑华端饭进去,搁在桌上,他吃了,但没抬头看过谁。福泉在门口站过几次,没进去。<br>老何拿着颜料和糖果来看他。他从墙角站起来,一把攥住老何的衣襟。老何看着他:“你要跟我走吗?”大博点了点头。福泉和淑华劝了半天,他一直拽着老何的衣襟没松手。老何说:“那就去我家待几天吧。”<br>福泉和淑华去老何家接他。福泉说:“大博,跟哥回家吧。”淑华说:“是啊,跟你哥回家好不好?你哥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大博抬眼看了一下福泉,从炕上下来。回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紧了,不像从前那样虚掩着。<br>大博画那幅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在桌边,画了很多遍,画完揉皱了扔进纸篓,再抽一张重新画。最后一笔画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画里一个人蹲着,脸埋在膝盖里。他伸出手,摸了摸纸上那个人的后背——那是他自己,他把画折起来,藏进了抽屉最底层。很多年后那幅画还在那里。没有人动过它。直到有一天,他把那画撕了,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儿了。<br>那年他也是,这样的姿势。<br>大博站在门口,门半掩着。他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娘躺在炕上,被子蹬开了,一只手抓着被角。她喘不上气,喉咙像塞了东西,眼睛睁得很大,看他进来。那只手伸向他,惨白的,又落下,指尖刮了一下炕席,一声很轻很细的响。喉咙里咕咕的,像要对他说什么。<br>大博往后退了一步,门槛硌了一下他的脚后跟,他转身跑了。跑到巷子口停下,风灌进领口,棉袄的扣子没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不知道在等什么。后来有人喊了一声,他远远看见有人跑进院,进进出出,有人端着水出来泼在墙根底下,水渗进雪里,转瞬就冻上了。那天晚上他发烫,烧了一整夜,烧退了就不再说话了。<br>所有人都以为是烧坏了脑子,只有他知道,他是醒着看见娘死的。后来他常常想起娘那惨白的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喊人,为什么没有跑去找人。如果大声喊,如果跑得快一点,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他想,既然我的嗓子没有用,那就别用了,既然我的腿没有用,把腿蜷起来好了。 第七章 红药水<br>四年级,班里转来一名新同学,赵宇。胖,嗓门大,刚来就想当孩子头。小智回回考第一,赵宇挑不出毛病,就盯上了大博。<br>课间,他晃到小智桌前,学大博耷拉着胳膊走路:“你叔是不是这么走的?他管你爸叫哥,管你叫小智——那他到底是你叔还是你哥?”<br>小智的笔顿了一下。<br>“我看他就是你哥,你们家怕丢人,才叫他叔。”<br>旁边有人小声说行了别说了。赵宇回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扒着窗台学大博的样子,肩耸着走。<br>有人笑了。小智没抬头,笔尖停在纸上,等那阵笑过去,才重新落下去。<br>放学路上,赵宇走在前面,回头又把那句话问了一遍。小智站在那儿没动。旁边几个人也停下来看。<br>小智攥着书包带,手在颤。那天晚上他做作业比平时慢。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见叔趴在桌子上,背对着他,在画着什么,瘦小的脊背一起一伏的。小智看了很久,渐渐攥紧了拳头。<br>第二天下午,操场。赵宇蹲在地上拿小棍戳蚂蚁洞,学大博:“你叔是不是就这样的?”<br>小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br>赵宇抬头笑了一下:“干啥,你也想学啊?”<br>“你再说一遍。”<br>“说你咋地?”<br>赵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说了又咋了——你爸不是你叔的哥,你叔是你哥。”<br>小智卸下书包,拳头已经过去了。赵宇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单杠柱子上,鼻血涌出来。他捂着脸,血从指缝往外渗,滴在校服前襟上,哭道:“我要告老师——”<br>赵宇鼻血滴在地上,小智看着那个点,慢慢洇开没再动。<br>到家时,右手第二根指节破了皮,渗着血,手背上蹭红了一块。福泉在灶台边切菜,回头看了他一眼。<br>“手怎么了?”<br>“擦了一下。”<br>“打架了?”<br>“没有。”<br>福泉没再问,拧开水龙头拉过去冲洗。<br>“疼不疼?”<br>“不疼。”<br>福泉从碗柜里翻出一小瓶红药水搁在灶台上,转身继续切菜。小智拧开盖子,拿棉签蘸了涂在指节上,嘶了一声,拧上放回原处。<br>傍晚吃饭,福泉往小智碗里多夹了一块肉。<br>“要到考试了吧?”<br>“嗯。”<br>“复习得咋样?”<br>小智低头扒饭:“没问题。”<br>福泉看了看他右手上的红药水:“打哪儿了?”<br>“……鼻子。”<br>“打赢了?”<br>“他说叔坏话。”<br>第二天赵宇妈领着赵宇来了。赵宇的鼻子已经不肿了,只剩下鼻翼下面一道干了的血痂。他妈站在门口,说:“你家孩子把我儿子鼻子打出血了,你看看。”福泉低头看了看赵宇的鼻子,又看了看他。赵宇躲了一下。福泉说:“好,我回去问问。”<br>次日沙发上,福泉撂下水杯,吐了口茶叶渣:“小子下手挺黑,赵宇的鼻子真肿了。”<br>小智没抬头:“没肿。”<br>“他妈说鼻子打歪了。”<br>“没歪。”<br>“她说歪了。”<br>“没歪。”<br>福泉喝了口茶:“下次再打,叫上我。”<br>又说:“合计啥呢。打坏了没钱供你,正好回来洗衣服做饭,你叔日常起居也有人管。”<br>淑华正织毛衣,竹针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小智,没忍住,噗嗤笑了:“记得,下次别打脸……”<br>晚上,福泉想起白天小智攥拳头的样子。在黑暗里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握了一下。起来关窗帘,对面楼魏志强家的灯还亮着,人影晃动。福泉看了一眼,把帘子拉严了。 <p class="ql-block">第八章 墙根底下的草<br>那盏灯熄得晚。灯下那个人不再是从前模样。福泉说不出那盏灯是什么时候变了的——他只记得,自己成婚后,魏志强路过车间时,头一次不再抬着下巴。<br>魏志强在厂办上班。皮鞋擦得比谁都亮,走路腰板挺直,看人下巴微抬着。技术科的图纸他看不懂,但每天总要绕过去一趟,手里夹着一摞文件,在淑华桌边站一站,说几句话。<br>他送文件从来不让别人代。淑华接过去的时候他手指不松,顿半拍。走之前总要再站一下:“这材料你看看,有问题找我。”<br>淑华没抬头:“放那儿吧。”<br>红梅在食堂掌勺,给魏志强打菜,肉总在勺底捥一下,旁人看出来了,她也不避。魏志强接过碗不看,端着就走。红梅站在窗口里看他走远了。<br>福泉和淑华成婚以后,魏志强话少了。但在厂里碰见人,下巴还抬着。红梅有时从食堂后门往外望,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站一会儿,转身回去擦灶台,又望一眼。炉火关了,摸黑坐着。<br>五月末,晚上。厂办几个人在食堂后院小聚。魏志强坐在桌角,面前堆着空酒瓶。别人聊得热闹,他不说话。红梅值完班出来,看见那桌灯还亮着,走了过去。旁边有人招呼“梅子,还没走呢”,她没坐,在桌边看了他一眼:“别喝了,酒瓶子堆成山了。”<br>魏志强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br>说完红梅走了,绕到招待所后墙,靠着墙站住了。魏志强追过来,趿拉着鞋,一只手撑着墙,停在她面前。红梅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水泥墙,呼吸顶在胸口了。<br>“你站这儿干嘛。”他声音哑着。<br>“透气。”<br>他没再说话,往前挪了一步,酒气扑过来。红梅没动,手指扣在墙缝里,生疼。偏过头时,看见墙上有道裂纹,两节手指那么长。往下不见了,只剩墙根那些草。腥,潮。虫鸣响了一半,哑了。草在风里动,风在耳边响。<br>下半夜。风静了,杨树影子印在墙上,只晃动叶子。魏志强手从脸上拿开,看了她一眼,想伸手碰碰她肩膀,抬到一半,收了回去。<br>许久,红梅开口:“我回去了。”<br>“嗯。”<br>站起来,拽着衣襟,走得快。<br>魏志强没走,还坐在那儿。他低头看了一眼墙根那些草。地凉的湿的,裤子湿了一大片,他站起来走了。<br>那晚后,魏志强没再找过红梅。偶尔在厂区碰见,低头走过去。红梅照常打饭、上班,没人看出来什么,只是拿勺子的手不抖了。<br>直到那天,红梅在食堂蹲着洗菜,站起来时头晕了一下,稳住,接着吐了。<br>傍晚,红梅走到厂办附近时。他夹着文件夹走下来。远远看见她,停了捋了捋头发,又四下看了看,几个下夜班的骑车经过,他抬起文件夹遮了遮,才走到她面前。<br>红梅搓着衣角:“我有了。”<br>魏志强手里的文件哗啦掉了一地,纸散了,被风吹翻了个身。愣在那儿没动。好一会儿才问:“谁的?”<br>红梅看着他:“你说呢。”<br>魏志强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我。”<br>低头看见散了一地的纸,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纸还没捡完,红梅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一张一张地捡那些散落的纸。她想起那晚,那天他倒没像今天这么局促。<br>厂里闲话传得快,大半个厂区都知道了。没多久两个人就登记结了婚。<br>婚后的日子和魏志强想的不太一样。他下班时,饭菜已经端上桌。那次晚归,推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灶台上扣着一碗菜。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烫的。站在那儿,手搁在碗沿上,一直没拿开。<br>那天,他下班早,进了厨房。红梅正背对着他切菜,围裙带子松了半截,搭在腰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把那根带子系上了。<br>红梅手停了一下,刀又落下去。土豆一块一块的,不匀。他站旁边看,伸手把菜板上的土豆块归拢了一下,大的搁一边,小的搁一边。<br>红梅看了一眼:“你干啥?”<br>“孙大厨,切土豆咋还不一样大了,我分开差不多大,好熟。”<br>她握着刀。刀刃落下去,土豆切开了,但她的手比之前慢了半拍。她知道自己没有躲开。从那天夜里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躲不开,也许她心里就没想躲。<br>红梅买了一块浅蓝碎花棉布。站在镜子前面比划了好几天,最后没给自己做,给孩子做了两套小衣裳。她抱着孩子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那孩子也在歪头看自己。那双小眼睛里,有块蓝色小花布。<br>那天,她路过招待所后墙。墙根那片草还在。高了,密了。看不见地面了。她站那儿,没有伸手碰那些草,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p> 第九章 喇叭哑了<br>一九八九年春,厂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第二天被揭了。布告栏换成了铝合金框的,玻璃面,里面放着一张岗位责任制通知,红章压得规整。<br>食堂东南角墙上那台老喇叭还在,半个月前,就哑了嗓。以前每天中午响,先播厂内新闻,再放一段评书——《岳飞传》《杨家将》,播到关键处“且听下回分解”,食堂里就有人拍筷子。后来换成了软绵绵的调子,老工人不吭声,端着碗只管往下咽。再后来喇叭开始丝丝拉拉地响,断续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一个老工人饭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叉着腰:“啥玩意这是,咋这刺耳呢?挠着心,难受。”<br>正午食堂人多,空气里飘着饭菜的热气。老何端着饭碗坐下,筷子在碗里搅着,一口饭没吃。<br>“看见了?”<br>“嗯。”<br>“要改了。按件计酬。人员重新调配,有些人下岗是免不了。”老何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再没说话。<br>福泉端碗的手停了一下,喝完碗里的汤,端着碗走了。走到橱窗前把碗递进去。红梅接下碗筷,抬眼看他。“吃饱了?”“饱了。”<br>她从窗口探出头,小声说:“你那片园子,后勤惦记上了。前天小周和魏志强说,推平了建车棚,已经提上去了。”<br>福泉脚步停了一下。“就他们两个?”“嗯。”红梅回到窗口里。<br>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已经在布告栏上了。<br>红梅的名字在布告栏上,第三排中间。白纸黑字,上面压着红章。她站在那儿看完了整张名单,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又看回第三排确认了一下。<br>人事科的门没关严,她敲了一下,里面应了一声。红梅说:“我手没抖过眼没花过,正是干活的时候。”对方看了她一眼,停了一下:“你和魏志强的事,评的时候有人提了。”红梅没再问,转身走了。<br>回到家时接近晚上,魏志强还没回来。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菜炒到一半,听见房门响。<br>“老魏回来了?”<br>魏志强“嗯”了一声,脱外套,换睡衣,洗漱,转身进了卧室。<br>红梅又颠了几下勺,停下,竖耳听。除了那声“嗯”,没有下话了。<br>她关了火,推开卧室门。魏志强斜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她看了一眼,反手把门带上了。关门声比平时大了很多。<br>回厨房,火大了,菜边焦了一点,她铲了几下,勺碰锅的声音比平时急。任你颠得怎么重,里屋那人就是听不见。<br>吃饭的时候红梅没说话。魏志强剥了一个橘子,搁在她碗边。她没动。他又剥了一个,自己吃了。橘皮攥了一下,汁水从指缝渗出来,黏的。他用抹布擦了擦手,抹布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捡。<br>红梅放下了筷子。<br>“魏志强,我问你一句话。”<br>“嗯。”<br>“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下岗了?”<br>魏志强剥橘子的手停住了。<br>“知道,咋的了?”<br>“厂里都定了,能咋整?家里也不差你那点吃食,不上就在家呆着呗。”<br>“我不上班了,你倒清静了是不?”<br>“你瞎说啥呢。”<br>“你心里那点儿事,技术科——你哪天不往那跑?你以为我不知道?”<br>“我上那儿是干活儿,你瞎琢磨啥?人家早结婚了。”<br>“你现在又跟我扯别的。我说的是我下岗了,我没活儿干了,你听不明白?”<br>“那你想咋的?”<br>“你妈住院,我天天往医院跑,回来还给你做饭。你进门连瞅都没瞅我一眼?”<br>“我这不是累的嘛。”<br>“你行了,你这不没事找事吗?”魏志强把橘子搁在桌上。橘子滚了一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了。<br>“你是没够着她,才找的我——”<br>魏志强抬手拍了一下桌子,碗和汤都碰翻了。<br>红梅看着那只手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很短。<br>“拍桌子?魏志强,你以前在厂里多体面,皮鞋擦得多亮。你现在跟我拍桌子?”<br>“我让你别说了。”<br>“我偏要说。”<br>红梅抬手,又把桌上剩下的碗翻到了地上。碎片溅开,一片弹到魏志强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瓷,然后抬头看她。<br>“你不知道我因为啥下的岗?别人没下,我咋下了?”<br>魏志强一边说一边穿上外套:“我不跟你吵吵,我出去待会儿。”<br>“你给我站那儿。”<br>他走到门口,红梅伸手拉他胳膊。魏志强一甩,红梅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刚要伸手扶,红梅的手掌就到了。<br>“红梅,啊,疼!”魏志强捂住了脖子。<br>呲啦一声,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崩了,弹在墙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停了。第二颗也崩了。衬衫从中间裂开,胸部多了几道紫印子。<br>他没来得及挡,她已经把他往地上带。两个人连着椅子一起翻了。魏志强后背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他咬紧了牙。<br>红梅骑在他身上。膝盖压着他两侧肋骨,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她低头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额发散在脸上,几绺粘在嘴角,她没去拨。<br>“你说话。”<br>“你到底还惦记谁?”<br>“没有。”<br>“你扯淡。”<br>他的肩头又一阵刺痛,他偏过头,看了一眼。<br>红梅的手停在他脸侧,五指张着,没有再落下。她低头看他肩头的红牙印,整个人软了下来。膝盖松了,从他身上翻下去,坐到了旁边的地砖上。<br>她哭了,哭得很大声。<br>魏志强在地砖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搁在她手背上。<br>“梅子,孩子都几岁了,咱别闹了。”<br>“那以后你少整事儿,我就不拱火。”<br>“明天我陪你去厂里。”<br>“去干啥?”<br>“去问问清楚。”<br>“名单定了,问不清楚。”<br>过了一会儿,红梅把脸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声音闷在衣裳里:“我自己找活干。”<br>屋里静了很久。灯还亮着,椅子还倒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汤渍沿着地砖缝往门口渗。没有人起身去收拾。<br>灯光下,魏志强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轻。<br>地砖上的凉还没捂热。魏志强睡去了,呼吸重的,像是累透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年轻了,骨节开始变大。这双手在食堂打了十几年菜,颠了十几年勺。还能干别的,一定行。<br>早上,魏志强对着镜子系扣子。领口翻起来,又放下。那几道红印子还在,颜色比昨晚又深了。他换了一件高领秋衣,又套上衬衫,把领子往上提了提。<br>到单位,午休时工友招呼他:“小魏,走啊,洗一把去。”他坐在桌子前低头翻一份旧报纸,说:“不去了,身上乏。”下班又有人喊了一回,他还是没去。一直到天黑透了,走廊里静下来,他才拎着毛巾一个人进了淋浴间。<br>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那几道印子被烫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br>他刚打上肥皂,门响了。<br>“哎,咋还有人呢?”他用毛巾搭住肩头。<br>几个工友陆续进来。水汽散开之后,有人看见了他肩头和前胸,笑了一声:“老魏,你这咋了,让老娘们挠了?”<br>魏志强背过身去,用毛巾搭住肩头,说:“我妈那儿养了一只猫。”<br>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没人再追问。<br>红梅去了人事科对面那面墙跟前。墙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纸黑字,比布告栏那张新:“自愿申请买断工龄者,可一次性领取安置费。”下面写了一串数字,按工龄算,她看了一遍,心算了一下,再加点应该是够了。<br>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劳务市场。大棚里,比早市还挤,人挨着人,空气里混浊的烟卷味。举牌子的、贴纸的、蹲在墙角翻报纸的,全是跟她差不多岁数的人。有人喊“焊工——有证的来——”,没人动。有人举着“力工一天十五管午饭”,围上去七八个。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人脸在扑扑的,像一张张老照片,裉了一点色,她转身走了。<br>回家后,魏志强还没回来。她把饭菜端上桌,才坐下来等他。<br>“今天咋回来晚了?”<br>“嗯,有点活耽误了。”<br>“在单位洗澡了?”<br>魏志强把碗一放,解开衬衫纽扣:“你看看这样,我敢去洗澡吗?”<br>红梅低下头,小声问:“还洗澡吗?”<br>“不洗了,今天乏,早点睡吧。”魏志强强眨了眨眼睛,偷瞄了红梅一下。<br>接下来几天,红梅开始沿街走。一条街走完了又走一条。街面窄,两边的铺子有的关了门,门板横着,有的还亮着灯。走到第三条街的时候,街角一间铺子的门板靠在墙边,门框空着。<br>她站在门口。门框上方的招牌还在,字已经褪了色,笔画断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能看出是个酒字。窗户上掉了一块玻璃,框上糊的纸,被风掀起一角。她用指头把那角报纸按了一下,推开门。跨进去,脚下踩到碎玻璃,嘎一声。桌面的灰是匀的,碗筷散着,有的破了茬,空酒瓶子东倒西歪,墙黑着,烟熏过的,污迹干了,一片深一片浅。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然后转身走出去。<br>红梅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往左看,往右看,又抬头看了一眼房檐。房檐底下有个燕子窝,两只燕子正飞回来,一只钻进窝里,另一只落在窝边,歪头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br>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撕下来那张贴在窗玻璃上的电话号码,揣进兜里走了。<br>红梅把店盘下来那天,很晚了。她回家时,魏志强已经在家了。<br>“老魏,前几天和你说的那个店,我盘下来了。”<br>屋里静了一下:“啥店?”<br>“小酒馆。七八张桌。”<br>又是一段沉默:“你能忙过来吗?”<br>“七八张桌,忙得过来,忙不过来不是还有你呢吗。”<br>“我也不会呀。”<br>“你不会学吗?”<br>第二天天没亮,红梅就开始整理店铺了。开窗透气,清扫打理。原先发黑的墙面,红梅刷了一遍,盖不住,又开始刷第二遍。正刷着,门口有人站住了。她没回头,刷子又刷了两下,才听见身后说:“你歇会儿。我刷。”红梅看了他一眼,转回身去清理灶台。<br>两个人打理了三四天,桌椅换了新的,牌匾也是新的。魏志强把牌匾挂上去,红梅在下面瞅着:“歪了歪了,再往右一点,好好好,就这样。”魏志强从梯子下来,仰头看看牌匾,四个鲜红的大字,梅子酒坊。他说:“这名头起得好,敞亮。”<br>红梅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梅子”两个字,她觉得亲切,年轻时在食堂被人叫了一辈子“红梅姐”。<br>桌布是蓝底碎花的。窗台上空着,后来去花市搬了几盆绿植回来,搁在窗台上一字排开,叶子油绿油绿的,新店总算有了活气。<br>开业那天来了几个工友,都是老面孔,进门先看了一圈,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魏志强端着碗从后厨出来,身上围着围裙,脚下的皮鞋沾着油星。桌边坐着的几个老工人,其中一个正往嘴里送菜,看见他,筷子停在半空,乐了。<br>“哟,老魏,你这是,没看出来,干活挺利索呀——”<br>“哎呀,白瞎这皮鞋了,可是羊皮的。”<br>说完,又补了一句:“老魏现在鼻孔不朝天了。”<br>魏志强想了想。什么意思?明白过来,把盘子往桌上一顿,直起腰:“你吃你的饭吧。好菜好饭,堵不住你的嘴?”<br>那人筷子没停:“堵不住,堵不住,你再来碗饭,多加几勺汤。”<br>魏志强没再接话,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了后厨。红梅正在灶台边舀汤,听着,笑了。<br>关业时,红梅收拾完很晚了。解了围裙,手扶着柜台,四下看了看,又笑了。<br>“明天你那边走不开就别来了?”红梅问。<br>“下班就来。”<br>红梅拉上门锁好,魏志强在巷口等她走近了,两个人顺着路灯往回走,有说有笑。那边日子刚亮起来,这边天已经暗了。<br>傍晚回家,淑华正坐在炕沿补袜子。福泉靠在厨房门框站了许久。淑华抬头看他:“怎么了?”“坡上的园子,怕是保不住了。”淑华放下针线。“谁说的?”“红梅听见的,后勤打算推平建车棚。”淑华叠好袜子,起身走到他跟前。“你手里有李副厂长的批条,不是口头应允。”“我还没去找人。”“明天就去。”淑华语气平静,“条子在,怕什么?”<br>次日一早,福泉去了后勤办公室。周干事坐在桌后听完来意,放下笔。“确实有这个规划。车棚拥挤,那块地位置最合适。”“李副厂长批过条子,允我开荒打理。”“条子是批过,但没写年限。厂里统筹公共用地,随时可以调整。”福泉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br>规划书在魏志强桌角搁了三天。<br>第一天,他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合上。第二天,周干事来催,他说“再看一下”,没抬头。周干事走了之后,他翻开规划书,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字栏上方,没落下去。第三天下午,他把规划书拿出来,摊着。倒了一杯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没喝,搁在那里凉了。<br>他抬眼往窗外望了望,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以前这时候总有几个老工友在那下棋,棋子摔在水泥台面上,啪啪的,隔着一排杨树都听得见。不知道哪天起,那帮人散了。只剩台面上一道一道的棋盘线,被晒褪了色,风一吹,浮土顺着线沟跑。<br>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拖。<br>他想不起来那片园子是什么时候从“荒地”变成“园子”的。以前路过时,余光扫到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碍事。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路过时余光不扫了。他低头走过去,走过去了才想起来——刚才好像没看那儿。那天他下班晚了,经过铁栅栏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是风穿过花丛的那种声音,虫子在草里叫,簌簌的,细碎的。他脚步没停,走过去了,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那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br>他想起自己从来没走进去过。一次都没有。 可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过无数次。春天看槐树发芽,夏天看花开了,秋天看叶子落,冬天看雪盖住那条石板路。他看得比谁都久,只是从未跨过那道矮墙。<br>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铺开规划书,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很久。他想起技术比武那天,福泉的手稳的,进刀、退刀、抬刀,一气呵成。他坐在台下看完了全程,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干活的样子,我学不会。<br>他又想起红梅。那天夜里在食堂后院,红梅端着碗走过来,说“别喝了”。他抬头看她,她站在灯底下,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他当时没看仔细,现在回想起来,那双手比淑华的好看。淑华的手是画图纸的,红梅的手是揉面的。<br>他搁下笔,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水,一口一口喝完了。<br>然后他把规划书翻到扉页,写了自己的名字。在名字下面,空了两行,又写了一行小字:“选址建议:北侧。”<br>后来周干事来取规划书,翻到扉页看见了那行字,问了一句:“志强,北侧?”魏志强说:“北侧有空地。你看过没有?”周干事愣了一下,翻了翻后面的图纸:“……好像是有,那块园子不用动了。”“那就北侧。”周干事没再问,拿着规划书走了。<br>福泉从后勤办公室出来,沿着煤渣路往回走。路过园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走了。<br>接下来一周,他每天下班都去坡上坐一会儿。有时把花架松动的铁丝拧紧,有时把被风刮倒的藤蔓重新绕上钢架。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儿,看大博在花丛边玩土。<br>大博从家里走出来,端来一只磕掉瓷的搪碗,里面装着一把瓜子,轻轻搁在长凳上,推到福泉手边,又退回花丛边。福泉低头看着那只旧碗。碗沿的瓷剥落,露出发黑的铁胎。他没有吃,只是掂了掂。碗很轻,心里却沉了一下。他把碗搁回凳子上,站起身。大博蹲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福泉没走过去,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br>当晚大博睡了,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悬在那儿停住了,纸上一片空白。淑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台灯拧亮了一点。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纸面上最后只剩一行字:“荒地,七三年开春翻的。工友歇脚用。”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拿起来,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园子一直有人坐着,这儿除了车床就是铁轨,有块地歇脚,大家就不蹲墙根了。”写完他把纸角按了按。淑华偏过头看了一眼,把那页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橡皮屑,搁在窗台上晾着。<br>李副厂长回厂那天,福泉一早就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站了半个钟头,李副厂长夹着公文包走来,看见他,微微一怔。“等我?”“嗯,有点事想跟您说。”办公室门打开,李副厂长放下公文包。“讲。”“是这样的……”他靠在椅背上听完,坐直身子,翻了翻桌上的台历。“那条子是我批的,七三年开春的事,我还记得。”“是。”“条子没写期限,可也没写可以随意收回。”李副厂长起身推开窗户,往那边看了一会儿,合上窗户转回身。“有人提议,得走流程,不代表一定要动地。”他坐回去,“你回去写份材料,写清开荒、养护、使用的全部情况,写清职工日常休憩用途。理由写实、写全,让人挑不出错处。下周一交过来。”“好。”<br>福泉走出办公楼时,日头已经升高,阳光铺满整条走廊。<br>周一清晨,他把材料交到办公室。李副厂长翻了几页,随手放在桌角。“等通知。”福泉应声转身,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刘福泉。”他回头。李副厂长指尖弹了弹那几页纸,没抬头:“我信。”<br>后来老何跟他说,李副厂长在办公会上直接发了话:厂里两千多职工,不差这一块停车的地。园子留着,比拆了强。这话一出,再无人敢提。<br>福泉去后勤办手续。周干事翻出那份规划书,随口说了一句:“魏干事改的选址,不然你这园子保不住。”福泉接过来,翻到扉页,看见了那行小字,看完还了回去。走出办公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风从东边过来,土和草叶的味道飘过来,他吸鼻闻了闻,心情好了。站了一会儿,往园子走去。到那他看见老何的背影,弯了一下,又直起来,长凳上的灰没了,地也开了几垄。<br>两人又忙活了一会,并排坐在长凳上缓乏。老何说:“厂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福泉问:“咋了?”“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福泉没接话,抽了一口烟问老何:“你手最近还发麻吗?”“早起还是麻。”“去看看大夫。”“没空。先挺一挺再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花丛的色彩融进暗光里。远处食堂亮起暖黄的灯,车间的机器声依旧沉闷,隔着砖墙缓缓传来。福泉起身。“回吧,吃饭了。”老何跟着站起,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土坡,穿过小铁门,走进家属院。路灯次第亮起,橘色的光铺在路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br>一路无话。晚风从坡上吹过来。快到楼栋口,老何停下脚步。“明天还来?”“来。没事,就来坐坐。”老何点点头,拐进楼道。<br>风把草吹弯了,又吹直了。<br>远处那台老喇叭已经拆下来了,挂在墙角铁架上。铁丝还没绞断,喇叭嘴朝天,灌了一嘴灰。 第十章 循环<br>那几天,老何下班的脚步比平时轻快。那封信他一直揣在兜里,好几天了,忍不住就拿出来看一看。信上几句话,儿子的字,工工整整。“这写的工整,”他说。<br>工作定了,南方机械厂,技术科,月底报到。工资比咱厂高,头半年实习,转正还能涨。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揣到怀里拍了拍。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走到厂大门,背着的手放了下来。<br>通知贴出来了。老何站在布告栏前面,手插在兜里,没有动。然后把目光从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把车刀还在工具箱里,刀柄上那道拇指凹痕还在。<br>贴通知的人刚走,糨糊还没干透。旁边几个年轻技工围过来,一个说"听说三天就能上手",另一个说"得了吧你三天连开机都学不会"。老何没凑过去,也没走。就站在那看,等那阵风把那几个字吹顺了又看了一遍。人越聚越多了,黑压压的。最前面几个年轻技工踮着脚,后头老师傅们背着手,隔着人脑袋看那张纸。 风一吹那纸就动动,像一个人执拗的站在那里。可怎么掀都是那几行——手动车床全部拆除,换数控,半年学不会的转后勤。有人念出声,念到“转后勤”三个字,声音矮了下去。<br>散了之后,车间比往常静。原来那排车床还在,只是不开了,床身上盖着油布,灰扑扑的。老何站在自个儿那台床边,手搭在导轨上,没动。导轨被他的手掌磨了几十年,贴上去的地方油亮亮的,其他地方生了锈。他拿拇指蹭了一下那道锈痕,蹭不掉。<br>旁边一个老师傅靠在门口抽烟,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头也没抬:“听说了没?南方那边一个月开八百多。”<br>老何没接话。<br>另一个把烟掐了,烟屁股搁在铁架子边上:“那边人去了,回来说的还能有假?”<br>那人又开口:“广播里也播了,反正我是没见谁真去过。”<br>“那不一定。技术科小杨上回不是说,他表弟在那边干了一年了。”<br>“那你去不去?”<br>“我?拉家带口的,再说我这岁数上炕都费劲了,谁还用我?”<br>“我也是,插秧都不走直线了。”几个人说完干巴巴笑了。<br>又说:“我走了谁给老何递扳手?”<br>老何笑了一声:“你走了我换人递。”又不笑了,说:“谁走还不一定呢。”<br>风从车间门口灌进来,带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福泉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br>过一会他走过去,站在老何旁边。<br>“数控,学吗?”<br>老何没抬头,手从导轨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屈下去,对不上中指,差了半寸。关节嘎地干响了一声。“够呛。”他说。手翻过来,虎口那块肉是塌下去的,当年握摇柄磨出来的厚茧还在,手筋没弹性了。<br>老何站起来走了。没看福泉,也没看那排车床,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唱。“穿云林海,跨雪原,”唱到“气冲霄汉”,高音往上拔了拔,没拔上去,调了调嗓,就是在那当口往下唱了。福泉没喊老何,他笑了一半,又沉下去了。站那听他唱,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走到门那没回头,摆了摆手,最后让一扇铁门吞了。门弹了一下,又合上。<br>福泉一个人站在那排盖着油布的车床中间。摸到那把车刀——老何给的,刀柄上那道拇指凹痕还在。他捏着那把刀站了很久。<br>厂里贴了通知,请专业人员教数控,自愿报名。福泉报了名。填年纪时,那人说:“你是年纪最大的。”<br>夜校在老厂区东头的职校二楼。福泉推门进去,第一排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技工。他扫了一圈,最后一排角落还有空位,走过去坐下。<br>桌上摊着一本《数控编程基础》,他翻了两页,书上那些字母和符号比之前看的还陌生。前排两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说:“大叔还来学这个?”另一个接话:“你不认识?厂里老劳模,人家活到老学到老。”<br>福泉没抬头,又翻了翻书。<br>老师进来了。讲课极快,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串代码。不解释,不重复,讲完一节接着往下讲。福泉盯着黑板,那些符号他一个都不认得。他拿起笔想记,手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记什么。下课的时候,人走空了,他还在座位上坐着翻书,一点一点消化。<br>值夜的大爷拿着拖把进来,看了一眼说:“还不走?”福泉合上书:“走,这就走了。”<br>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吃饭。他坐在车间后墙的台阶上,翻那本编程手册。路灯从背后照过来,纸上字母和数字叠在一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像刚学识字,顺着纸面走,走到第二页,他把书凑近了看,还是不认识。合上,坐了一会儿。到深夜了,他想的是:“手艺”不是摇手柄了,是认那些字母。师傅没教过这个,但道理一样。<br>他知道有一个人能教他。但他不知道这么晚了,人家还在不在。<br>他还是去了。<br>晚上十点多了,技术科的走廊灯还亮着。福泉从车间出来,绕了一段路,看见那扇门底下透出一道窄光。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门。<br>小杨拉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刘叔?”<br>“还没走?”<br>“赶个图纸。”小杨侧身让了让,“进来坐。”<br>福泉跨进去:“白天老师讲的快,我想向你请教请教。”<br>小杨拉过一张椅子:“有啥不明白的,给你吃小灶。”<br>小杨讲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叔你眼睛还行。”<br>福泉直起腰:“老花,戴眼镜。”<br>小杨没再接话。他把自己那本手册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个角:“这本你拿回去,不用还。里面我用铅笔画了重点,你照着练。”<br>福泉接过去,摸着书页折角:“谢了。”<br>小杨笑了一下:“别谢我。明天你还得来,我看看你练得咋样。”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小杨在身后说:“刘叔,你不怕学不会?”<br>他停了一下:“怕。但总得学。”门合上了。<br>技术科走廊的灯,他摸熟了。哪一盏亮得久,哪一盏会闪,什么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会漏风——他比看门大爷还清楚。每周,车间活少时,他就揣着手册上三楼。小杨在桌边腾出一半桌面,铺上白纸,拿铅笔给他画流程图。“你把它当成挖沟——先挖这一截,再回头挖那一截,最后填平。”<br>福泉听得入神。他从来没想过,机器也能像人一样“回头”。<br>傍晚,他练完一遍程序,站起来抻了抻腰。小杨坐在对面,手里的笔没停,来了一句:“叔,你以前带徒弟,最怕什么?”<br>福泉想了一下:“怕他学不会,更怕他学会了不干。”小杨的笔停了一下,没有接那句话。<br>几个月后,厂里数控考核。考场设在三车间,摆了五台新机床,旁边两张长桌坐着考官。来考的人不多,一半老师傅没来。福泉排在第三个。前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一个说“按了没动”,一个说“代码输进去机床不认”。<br>轮到福泉,他走到机床前面,没急着按。先把小杨画的那张简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然后他抬手,食指落在面板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不快,不慢。声音从车间里传出来,哒,哒,哒。按完了,他按下启动。刀架走了一趟。准的。又走了一趟。还是准的。第三趟走完,他停下来,转过身。考官里的技术科长点了一下头。小杨坐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朝他点了下头。<br>福泉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从车间高窗斜着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的。他把那张简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br>他站在那里,想起小杨。考试的时候小杨坐在考官席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朝他点了头。那一下点头他看见了,但当时没来得及回应。他想,等下午去找他说一声。<br>他没想到的是,小杨已经不在技术科了。<br>小杨走的那天,鞍山下雨了,像把整个厂区都浇透了,他撑着伞从技术科走出来,福泉正在车间门口等他。<br>小杨走过去,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咋不打把伞,不怕淋透了。”<br>“几点的车?”<br>“下午三点。”<br>福泉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袋子递过去。小杨接过来,没打开:“啥?”<br>“不知道南方那边菜啥味,淑华婶子给你做的淹菜。吃不惯那的菜就吃点。”<br>小杨接过袋子,塞进了手提包里。<br>雨打在车间门口的铁皮雨搭上,噼噼啪啪的。厂门口那面布告栏又换新通知了,红纸黑字,贴了两排——全是南方企业的招工启事,地址从深圳、东莞到温州,印得密密麻麻,最上面那张的边角被雨打湿了,湿哒哒的垂下来。<br>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的雨檐底下,小杨先开口了:“叔,我其实没想好。”<br>“想好啥?”<br>“去了之后,能不能回来。”<br>“那边厂子给的待遇是这边的三倍,还分住处。”小杨把伞换了一只手,“但我想了想,倒不全是为了钱。”<br>福泉看着他。<br>“我就是想去看看,那边不用老师傅的手艺撑着,厂子能活成啥样。”<br>福泉点了点头:“去吧。看完了——”<br>他顿了一下,没说“回来”那两个字。他换了一句:“看完了,写封信。”<br>小杨笑了一下:“行。”<br>雨还在下,但比刚才疏了一些。小杨把伞收了,说:“叔,那本手册留给你了。你练着,能成。”<br>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相片:“那天路过给你和何叔照的,收着。”<br>福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他想起来了——那是个晴天,小杨路过园子,脖子上挂着相机,喊了一声“别动”,咔嚓就按了一下,又说让他俩换个姿势,又拍了一张。他当时还笑小杨“拍啥拍”,小杨说“留着没事看看”。<br>他把相片揣进里怀。<br>小杨转身走进雨里,福泉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走远。到厂门口时,小杨停了一下,举起手朝他晃了晃。然后拐出了厂门。<br>福泉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他才转身回了车间。那天下班,他坐在车间里把那本手册翻到第十章,看完了一整节才走。<br>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车间。他在那台新机床前面站住。显示屏黑着,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眉毛、眼睛、半截工装领子。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蓝光铺开来。他想起第一次摸车床摇柄那天,师傅在旁边看着,他握上去的时候,机器是温的。现在他把手指搁在屏幕上,凉。<br>现在这排按钮,一个都不认得。他把手指头搁在操作面板上,一个一个摸过去,像摸盲文。字母的形状从指尖传上来,他认出了几个——K,G,M——剩下的不认识。他收回来,又摸了一遍。<br>旁边一个年轻技工走过来,伸手点了几下屏幕,刀架动了。咔嗒一声,又咔嗒一声,准的。福泉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走了,他才重新把手搁在面板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把小杨画的那张简图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操作台上,左手按着纸角,右手食指落在第一个指令上。“G——”他念出声。“零——零——”他一个一个念。念完一行,歇一下,再念下一行。念到第三行,卡住了——那个符号又出现了。他又念了一遍,还是卡住。他站着没动,手悬在面板上方,指头弯着,没落下去。<br>“循环。”他说。这个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愣了,然后笑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指头落下去,按了第一个键。屏幕上的光标跳了一下。他又按了第二个。光标又跳了一下。他按完了一整行,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他刚刚按出来的字母。他一个一个念。念完一行,歇一下,再念下一行。那串字母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按下去的。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按了启动。<br>刀架动了。他屏着气,看着刀架走完一整段路径,停住。他松开按在面板上的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肚上什么都没有了,以前磨车刀磨出来的厚茧已经退了,只剩下柔和的纹路。<br>下班的时候,他绕到那台老车床跟前,伸手在摇柄上摸了一下。凹槽还在,是手磨出来的。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走了。新机床不认手,他认。<br>夜里,福泉抬头看见镜面里的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对着镜子挤了一下脸,那些纹路更深了。又挤了一下。他笑了。脑海里又出现那天阳光下淑华脸上的汗毛,半透明的,像蒲公英种子上的绒毛。<br>淑华从卧室走出来,把一件织了大半的毛衣搁在他膝盖上。“试试长短。”他套上去,胳膊伸了伸。袖子长了一点。淑华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明儿拆了重织。”“不用,长点暖和。”淑华没理他,把毛衣从他身上扒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你先试试,慢慢来。”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书——你要是看不明白,让小智讲给你。”福泉说:“嗯。”<br>淑华进去了。客厅只剩他一个人。他拿起那本手册,翻到第一页,往后翻。手指头又停在了那个符号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合上书。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在书页空白处,一笔一画地,把那个符号描了一遍。铅笔芯断了一截,他换了个角度,接着描。描完了,把书举起来凑近看。书上那个符号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不标准,但能认出来——他描出来的。 ---<br>几年过去,厂里换了两批人。新来的年轻人不认识福泉,也不知道那片园子是谁开的。只有几个老工人还在那棵歪槐树底下抽烟,话比以前更少。福泉路过时,听见一个人说:“那棵树今年不咋长。”另一个说:“老了。”福泉没停,走过去了。<br>没过多久,园子里最东边那棵槐树枯了。叶子落了大半,挂在枝头,干得发脆,风一碰就碎。根没烂,皮没破,就那么枯了。又过了几天,厂区一个老工友路过园子,和福泉提了一句:“老马走了。前天走的。走之前在电话里念叨,也不知道园子咋样了。”那人说完话走了,福泉蹲在那儿,一时没站起来。后来那棵槐树被锯了,只剩下一个树墩。工友们有事没事就在那上面坐一会儿,福泉没坐过,一次没有。他路过那个树墩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点,但从来没停下来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停,只觉得走到那地方,心口便发酸。<br>冻土化开那天,厂里来了几个拿皮尺的人。<br>东侧园子的事,最早是李副厂长在区里开会时随口提了一句:“我们厂有个工人,在荒坡上种了几十年花,工友们都去那儿歇脚。”区里有人听完没说话。过了两个月,市里下来一个调研组,路过厂区时绕到东侧看了一眼。看完也没说什么。回去之后,市里拨了一笔专款,说把那片园子修一修。<br>钱拨下来的同时,区里下来个干事,拿着一张规划图,在园子里来回地转,指指划划。临走时对福泉说:“刘师傅,市里要把这片打造成‘工业记忆景观带’,东边连着老厂房,西边通千山旅游线。这园子要和那边的度假村通了,往后是景点。”那人走了以后,福泉蹲在石凳边上,把刚才那人踩过的草扶了扶,没说话。<br>厂办的人告诉福泉时,他和老何正在园子里抽烟,聊着老马。<br>清湖、石桥、凉亭次第落成。剪彩那天市里来了人,厂里也来了人。福泉穿了那件深蓝色西服,是那年和淑华结婚时做的,只穿过那一回。他站在人群前面,手垂着,不知往哪儿放。老何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难得穿回西服,泥腿子穿上西服变了一个人。”<br>领导致辞,话筒嗡了一下才稳。说的话福泉大多没记住,只记住了一句:“请福园缔造者刘福泉同志上台剪彩。”福泉愣了一下。淑华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走过去接过红绸,剪刀落下去,绸子断成两截,在风里晃了晃。周围鼓了掌。他站在那儿搓了搓手,四下看了看。剪彩完就把西服脱了,搭在胳膊上往回走。老何从后面跟上来:“脱了干啥?”福泉说:“不习惯。”老何又说:“挺板正。”<br> <p class="ql-block">终章 等春来<br><br>暮色漫上来,园子槐树叶子枯了些。枝桠间那些深浅不一的旧布条,先染了一层暖色,又沾了些潮气。不知谁系的,一年的,几年的,叠在一起,说不清哪条是哪年的。这片园子现在叫福园。以前叫刘家小院,不知谁开始叫的。墙角挂着一块木牌,红漆描了两个字。<br>凉亭里,刘福泉面前的茶凉透了。池塘边,小智牵着大博。大博蹲下去,没有立刻捡。他先看——目光从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像在数。然后捡起一片,捏着叶柄看看,搁下。又捡一片,比了比,换了个位置。一片接一片,排了一列。叶子有整的,有带虫眼的,挨着排列下去。两排叶子,一长一短。风吹过来,边上的翘了翘,又落回去。<br>淑华走过来,挨着福泉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塘边,看了一会儿。“小智像你。”她说,“尤其是背影。”福泉没应声。她又看那两个蹲着的背影,大博蹲着,小智也蹲着,肩膀一齐低下去。“你看他俩,蹲的姿势都一样。”福泉这才开口:“叔叔嘛,总有像的地方。”<br>塘边大博伸手,把小智摆歪的一片叶子正了正。小智没动,一直看着大博。一片落叶从大博手边被风带走,小智站起来追了两步,捡回来递给他。大博接过,摆回原处,嘴角弯了一下。水面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沉,落得慢,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又平了。<br>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黑猫,不走了。眼睛黄黄的,像琥珀,四只白爪子,但没真正白过,尾巴短了一小截,经常趴在园子里晒太阳。阳光从槐树杈子中间漏下来,落在它后背上。就长长的伸伸腰,爪子向前伸着。它对谁都无所谓,只要保持距离。谁也没问它哪来的。<br>后来太阳偏西了,影子长了,盖住了它半个身子。它站起来,伸了一下前腿,弓了弓背,向着煤渣路的方向走远了。<br>风还是那样吹,去年落下的槐树荚,在石板缝里干透了,壳裂开着,露出里面几粒黑色的籽。有一粒已经嵌进了泥里,等着来年春天,长一根新的出来。<br>福泉看了一会儿,和淑华说:“那年老马走时说,等月季开了回来看看。走了之后,再没回来。”淑华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肩膀挨着他的胳膊。<br>远处新车间的机鸣声从厂区那边漫过来,平的、缓的。小智站起来,拉起大博往回走。大博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摆的那两排叶子。走到半路,冲福泉笑了笑。福泉看见那个笑,想起娘。那年冬天,娘在灶台边包饺子时,也是这么笑的。他又想起那半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大博的背影——肩膀微微往前扣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看了大半辈子了。只要他活着,就能一直看下去。<br>淑华坐在他身边,感到他呼出一口气,慢慢沉下去了。又坐了一会儿,她把脸转过去。暮色里他的轮廓一动不动的,看不清神情。<br>“走吧。”她说。<br>他应声,站起身。淑华跟着起来,等他站稳了,向大博和小智喊了一声:“走了。”两孩子起身往他们这边来。晚霞里四个人影,沿着煤渣路往家走。晚风不大,混着谁家厨房漫过来的烟火气。<br>月光在家门口停了,开门时又带到了家里一点,雪快落了。<br>---<br>雪化了,开春之后。<br>福泉从那个冬天,迈进了春天里。<br>那年冬天搬进新楼,楼亮堂,暖和。淑华和福泉忙活着打理家当,日子换了地方,声音不一样了。<br>新厨房灶火第一次点起时,火苗蹿了一下才稳。淑华在围裙上擦干手,说:“真好,这火又冲又旺。”<br>等雪再落的时候,就是第二年了。 <br>那道铁轨还在。有石头,也有草。得跨过去。<br>又过了几年,厂区改造,老楼要拆了。搬迁通知贴在楼道口那天,淑华站了一会儿,上楼开始收拾东西。<br>退休,搬家。福泉也不用天天跨那条铁轨了。<br>那些年,日子往前走的法子跟先前不一样了。先前是一天一天地过,往后是一年一年地过。<br>小智的书包一年换一个,裤脚一年放一截。夏天他跟大博蹲在园子垄沟里逮蚂蚱,装进玻璃瓶,第二天开盖,没了。冬天大博画雪,他趴在桌边看,看着看着睡着了。福泉两鬓的白,先从左边出来;大博的背也有些驼了,画画的时候,人往纸上伏得一年比一年低。淑华把这些看在眼里。园子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看花的人换了一茬,又换一茬。缸里的酸菜一年腌得比一年少,年画一年换一张。日子翻过去,就不再翻回来了。</p>